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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桃又指著寶信道:“若說有福,還得是你。女妓院里是不興甚么小廝、丫頭的,掛牌之前要侍候老妓,掛牌后侍候你的又是下一輩雛妓。打不得罵不得——又怕留了傷痕,又怕來日她起來了,新仇舊怨地作踐你。平日規矩就多,恩客還個個花樣百出、喜怒無常,越過越沒意思起來。”
鈴珠點頭稱是,自覺被說中了心坎,不禁敲著碗邊哼道:
“為君熏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金翠無顏色。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1]……”
嬌桃聽得鼓掌叫好,又感嘆鈴珠聰慧,這些文縐縐的詩詞她總也記不得。唯有寶信越聽越黑了臉,暗恨嬌桃口無遮攔,正不知如何打斷,忽聽門外響起摔碗的聲音,緊跟著笙歌的叫罵。
鈴珠被擾了興致,叫寶信出去打探。剛唱到“百年苦樂由他人”時,無端自憐自怨起來,滿腹情愁無人訴,便試探道:“妹子,咱倆是總角的交情,我也向來拿你當親兄妹。前些年你在老妓手下立規矩,我數次托人為你送錢打點,你可還記得?”
嬌桃道:“兄長情義,我都明白的。若來日你不慎倒了,阿桃愿為兄長養老送終。”
鈴珠道:“我沒這個意思。只是聽你方才說到,你我之流恰如砧板上的魚肉,妹子可有心魚躍龍門,脫出藩籬?”
嬌桃納罕道:“你是讓我尋個合適的恩客贖身?”
鈴珠只嘆嬌桃短見,搖頭低聲道:“那有什么意思?被人買回家做妾做奴婢、做貓兒狗兒?依我看,都不如自己走出去。圍墻外天高海闊,如何不能立一番事業!”
嬌桃噗嗤笑了出來,晃著腦袋,手指著鈴珠道:“原來又是拿我取笑!我還當你正經為我籌謀呢。咱們只學過侍候男人、取悅主子,縱是有些琴棋書畫的才情,也只作云雨前的湊趣,如何能與士人、大家相比?便是秦樓一夜間倒了,娼妓粉頭之流,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也唯有找新東家棲身一條路罷了。”
鈴珠聽得臉色時青時白,強忍住不發作,推說有午睡習慣,將剩的半包荷花酥都送了。嬌桃走后,寶信才垂著頭回屋來。鈴珠一見他臉色,心中一突,便知不好,忙問到底怎么回事兒。
寶信道:“主子,是笙哥在打小廝出氣,桌子都掀了。聽說是今早托人找萬管事想辦點事,卻被攔在了門外。笙哥昨兒怕是瞧見了萬管事往您屋里來,就罵姓萬的狗眼看人低;直到將將有機靈的雜役傳來消息,說萬誠不是不愿見客,是下不來床了。”
一聽萬誠二字,鈴珠全身都隱隱作痛,幾欲干嘔,冷笑道:“他又怎么了?難不成還能是虧心事做多,半夜被鬼吊起來打了一頓?”
寶信道:“說是……昨兒后半夜萬誠被愛公子傳喚,直接摁在院子里,打了五十刑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