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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分樂意當一個凡人,自由灑脫,不被任何事物絆住腳步,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是他的棲身之所,那樣多好。但如果可以,他也愿意一生都待在這后山,哪兒也不去,掃一輩子的白玉石階,澆一輩子的花,看一輩子的仙君,一生碌碌無聞踏踏實實至死,這樣就更好了。
但世事總是無常,那時候的逸之白自己也說不清這事對他來說是好是壞。
他頭一次聽說有仙緣這個東西,那個白胡子老頭說的天花亂墜,逸之白聽了幾句就聽不下去了,但對老人他又不好大發脾氣地趕人走,雖然這個老頭除了頭發胡子是白的外,臉上一絲老人的特質也沒有,皮膚光滑的如剝了殼的雞蛋。
對什么靈根靈核一無所知的逸之白一度覺得這死老頭在騙自己,直到手心被一張溫熱的大掌握住,一股奇異的暖流存在感極強地傳遍他四肢百骸,逸之白頓時間呆住了。
"感覺如何?還覺得我在騙你嗎?"老人笑吟吟地望著他問。
逸之白回過神一個激靈甩開了他的手,驚恐道:"什么東西?!"
老人收回手捋了把胡子,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意味不明地笑著說:"這孩子天賦極好啊,靈根如此奇特也是少見,都可以跟我門下那幾個比了,怎么就在被柳仙這個有眼無珠的……哎,但如今我也收不了呀。"自顧自說完,又道:"小鬼,我剛才摸了你的骨骼,今年才剛滿十二歲吧。"
逸之白警覺地盯著他,好久才點了點頭,他注意到了他話中的一個名字。
"柳仙是誰?"
"嗯?"老人像是疑惑,"你不知道?你們平仲派的掌門人,孝宇真人柳笑庸啊。"
逸之白眨巴眨巴眼,被這一系列的稱謂弄地懵然片刻。
"看你這樣子,不會真不知道吧?你不是他的弟子?"老人懊惱地嘖了聲,"倒也難怪你這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可這兒不就是他的地盤嗎?"
逸之白猛然反應過來,激動地說話都結巴了:"你說的是不是、是不是那個……那個那個……"
"別急別急,慢慢說來。"老人嘴角咧開的更大了,被他的樣子逗地笑出聲。
"……那個總穿著白袍衫的仙君。"
"我們這多的是穿白袍衫的仙君,小鬼,你說的哪一個?"
"就是總從這兒走的那個!"逸之白急了,手一路指了一道下面的石階。
"哈哈哈,是的是的,就是他。"老人逗他逗夠了,竟然聽懂了他說的,"他的地盤除了他還能有誰呢,其實也就他穿白袍子,裝的好一手假清高……"
原來仙君叫柳笑庸,原來這個地方是平仲派。在老人豪爽的笑聲中逸之白愣愣地想。
老人走之前,給了他一折紙書和一把木劍,并告訴他:"照著這本書上的練,一步一步、一招一式地來,我給你開了靈根,你要自己領悟,過段時間我再來找你,你就待在這哪兒也不要去。"
說完便眨眼間消失了。
于是,逸之白在十二歲的某天清晨,撿起了那把木劍,照著書嘗試著揮舞了幾下——根本不用思考,身體便如云流水般動作起來,這奇妙的感覺漸漸讓他上癮,從此手中的木劍就再也沒放下過。這四年以來,他每天就是掃地澆花的生活里一時間多了兩樣東西——練劍和打坐。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老頭口中說的過段時間竟是整整三年,他并沒有食言,真的來找了逸之白,只是這次旁邊站著的還有仙君。
逸之白還在捆掃帚的手一頓,看見那抹身影,心口猛然一墜,緊接著咚咚跳起來,他慌亂從地下站起身,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手偷偷地拍了拍身后的灰。
那個老人先開口,仍然是一副笑容和藹的樣子,把手放在他肩頭:"小鬼,有段時間沒見,都長這么高了,甚好,甚好啊。"
有段時間?這他娘的都三年了好嗎?逸之白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暗自腹誹。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長高了也長開了,面容青澀俊朗,五官端正,氣質清爽,束著高高的馬尾辮,青色的飄帶藏在直直垂落的烏黑發絲間,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在這張臉上顯盡了風采。
"恕笑庸直言,我真沒看出來他身上有什么特別的資質。"
仙君突然的話讓逸之白大腦空白了片刻。
……是在說自己嗎?
"有沒有資質是你能一眼就看出來的?"老人聽了撇他一眼,然后對逸之白說,"來,小鬼,伸出手來,讓他感受感受。"
逸之白本來看見仙君就緊張,更何況現在還被仙君那道寒冷如冰的眸子盯著,他心亂如麻,反應慢了半拍,然后就聽到仙君冰冷的聲音:"不用了,竟然掌門師兄執意要這樣做,我也不好再說什么,笑庸只想最后說一句,師兄以后還是先管好自己手上的事為妙,別人的閑事能少管就少管。"
連逸之白都聽出了這話語間的微妙,但老人還是沒露出一丁點兒生氣的樣子。
"早就說好的,現在還又發起脾氣來了,師兄也是為了你好,你說說你,這偌大一個平仲派交到你手上,整日冷清地像座空城,也就這么個孩子一心一意為你守家,這孩子雖稱不上奇才,卻也是塊兒好玉,用心打磨將來必成大器啊,你不收了他,難道要給蒼云峰那幫不要臉的撿了便宜去?再說了,你身邊總要有個人陪不是,整天關著自己……"
柳笑庸不耐煩地皺眉扶額:"師兄您要是再多說一句,就自己收他為徒吧。"
老人瞬間止住了話頭,然后嚴肅地對上逸之白的視線:"小鬼,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跪下拜見師父。"
逸之白手忙腳亂地跪下身體,低頭藏住通紅的臉和脖子:"求仙君收我為徒!"
柳笑庸看著他,良久,才往前走去:"隨我來。"
仙君經過時,逸之白明顯聽見了一道微小的嘆息聲。
"是……仙君。"他應道,連忙站起身跟過去。
后一秒,身后便傳來老人滿是笑意的聲音:"還叫什么仙君,要叫師尊咯!"
之后,逸之白便被安置在一間偏房,他沒太多東西要收拾,所以很快就盤腿坐上了床,他努力地想進入冥想狀態,卻無奈地發現此刻連靜下心都難,因為他太高興了,越想越激動,恨不得沖出門外瘋跑上十幾圈。
他好不容易才平復下躁動的心跳,索性平躺下來,瞪著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五年來他每晚都是打坐冥想,只有在這天晚上中斷了一次,他高興的一整晚沒閉眼。
逸之白想了很多事,最先感謝了今天的那個老人,他發誓以后一定要做些什么回報他,并且再也不會在心里罵他老頭了,一想到這個,逸之白就感到十分的羞愧。
還有仙君,哦不、現在來說應該是師尊了,他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頓時覺得好不真實,難以置信中又帶著欣喜,欣喜中又有點小惆悵,欣喜當然是因為自己竟然成了仙君的徒弟,那個始終遙不可及的、只敢遠觀的仙君,簡直像做夢一樣,小惆悵是因為……
師尊好像并不是很喜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