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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陸文關系變得糟糕以后的某一天,葉安寧收到了陸文指導教授周翼的來信。他臨時要葉安寧做一次研究進度報告,需要把實驗結果做成PowerPoint,再像正式畢業演講一般做個簡短的口頭報告就可以。
周老師是出了名的嚴苛,安寧對他又敬又畏。周翼是安寧父母的同輩,九十年代的名校高材生,和現在“全民大學生”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語。周翼從美利堅一路全獎鍍金到博士后,順應國家人材引進計劃和鼓勵創新企業科技公司入駐的政策,現在是真霸道總裁一枚。在大學當教授只是他的“副業”。這一位氣場強大的老師,上課的時候肯定不會僅僅停留在傳道授業解惑的層面。
人家周教授偏偏愛好給祖國的大好青年做人生導師。這也是安寧對此人略有畏懼的原因。系里別的教授,包括安寧的指導教授都是一板一眼的學者,除了課業和研究,絕不關心學生的個人私事。可是在周老師面前,安寧總覺得自己心虛得很,周老師那一雙似乎能洞察世事的眼睛,一下子就可以把他看得透透的。
雖然,他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不過最近他那點兒心思全花在為情所困上了。不僅因為和嵐生的感情,更因為現在連找個人傾吐都要小心翼翼。他好像比以前更孤獨。
于是,他培養了一個習慣,晚上躺在被窩里追貼吧里的同志故事連載。有一個他追了幾個月的帖子。樓主斷斷續續地分享著和男友相遇相愛的點點滴滴。比起,更像是樓主碎碎念的日記。
樓主和交往多年的男友張先生是大學同學,從懵懂的好感開始,他們經歷了一整年自我的煎熬。在大四畢業的聚會上,樓主懷著要從此一別兩寬的覺悟,舉杯敬了張先生。沒想到張先生望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我們一起留在北京,租一間房。”
從一間差不多到通州的租屋開始了他們的同居生活。像所有第一次同居的小情侶那樣,一起興奮地挑選家具裝點他們的房子。雖然,很多是從網上買的二手貨。即使條件艱苦,兩個人的日子無比幸福。
六年過去了,張先生升職成了公司部門小主管。樓主也在他們圈子里有了些名氣。可他們的感情卻漸漸淡了。開始是張先生的父母逼迫相親。張先生的老家在小城鎮,父母思想保守,遵循著老一輩的那套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準則兢兢業業,勤勤懇懇老實做人。家里好不容易培養了張先生這樣一位高材生。父母怎么可能不期待他早日成家立業?
張先生孝順,覺得留在遙遠的北京愧對父母。況且,看著日漸增長的房價,和趕不上房價增長的銀行存款數額,張先生覺得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在偌大的城市有個屬于自己的小窩,于是萌生了和男友一起辭職,帶著這幾年的積蓄回家鄉附近的城市做點小生意的念頭。樓主雖然可以理解,卻不能認同。回家就意味著近距離直面逼婚。對父母孝順難道就是放棄本心,照著別人的期望不幸福地生活嗎?張先生說他不成熟,自私,只圖自己開心。樓主卻覺得張先生不夠愛自己。
張先生越來越忙,時常出差,樓主寂寞無聊的時候在網上論壇、聊天室和網友閑聊。那時候,有一位網友說喜歡樓主,還想約在現實中見面。樓主只是抱著玩笑的心態。他怎么可能背叛張先生?
他甚至在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餐桌上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張先生皺著眉頭挑走盤子里的青椒,說:“對方還在上大學?說喜歡你?別開玩笑啦?”
為了這難得的約會,樓主還精心打扮過,穿上了新一期雜志封面的衣服,畫了精致的妝容,可是張先生根本沒有注意到。樓主心里不服氣:“你那時候追我說寶寶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這才幾年,你就看我像看老菜幫子了?”
“好啦,我當然覺得你是最好看的,你別被網上的人騙了,現在騙子多......”
時間可以帶走容顏,也可以帶走深愛。
安寧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接受愛情歸于平淡,甚至太過持續的激烈的感情才顯得很不正常。只是,他此刻還對嵐生有濃烈的愛意,所以感情消散還不是他需要擔心的事情。
不過,樓主和張先生的故事很快就反轉了。樓主發現了張先生和共同的朋友走得很近,曖昧得不正常。而樓主也終于沒守住底線和網友見面,共度一宵。
雖然這只是陌生網友的故事,卻引起了安寧的思考。究竟是身體支配感情,還是感情支配身體?
如果顧嵐生要和安寧一直談著一段柏拉圖式的戀愛,彼此交流精神層面的感情,卻一生一世都保持清白。那樣安寧能接受嗎?
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安寧要的可能只是肯定,一個顧嵐生對自己的承諾。他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離開彼此,不會再有別人,只和彼此共同分享快樂悲傷和脆弱,互相扶持。
可是,安寧知道,他的靈魂深處某一部分還是渴望著和愛人的肌膚相親。就像莊睿辰能給他的結實的擁抱,炙熱的親吻。
他想要的親密,是二者合一,且都屬于一個人。
故事里,樓主深愛的是張先生,卻被生活消磨了,漸漸變成從別的人身上尋找溫存。安寧能感同身受,他一邊自責,一邊忍不住渴求。
這雖然看上去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題,選A選B,卻讓安寧難以抉擇。說好了一輩子的事情,怎么能輕易食言?
為情所困的安寧熬夜把給周教授演講的PowerPoint做完了。演講的時間定在一個周五的午后。安寧站在會議室的投影下,忐忑地一頁頁播放投影片。圖片和數據不少,可是他很心虛。如果他更加用心在實驗上的話,那應該會有更出彩的結果。
周翼認真地了安寧的成果,還提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安寧一邊解釋,一邊暗暗觀察周翼的面部表情,隔著一層厚厚的鏡片,周翼很是專注,時不時點頭,總算讓安寧松了口氣。
終于,投影片播放到了最后一頁。安寧手心汗津津,不過周翼沒有提出什么刁難的問題,總算如釋重負。
“你講得很好,不過我給你提個意見。”周翼說。
“周教授,您請說......”
“我剛才問你問題的時候,你的回答慣用‘大概’,‘可能’這些詞語,給人的感覺是你很不自信。”周翼表情從一貫的嚴肅變得松弛了許多,讓安寧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來。
安寧表情苦澀,他也并非想表現得不自信,實在是因為對面坐著的人是周翼。“我明白了,我會注意的。”
“還有一件事,系里打算重新考慮關于你獲得轉學到英國本部半獎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