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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xiàn)在,他坐在床頭,望著沉睡中的徐羨騁,摸了對方的鼻息,好一會兒才松了一口氣。
還活著就好,孜特克其實不求其他的,只要徐羨騁活著就好——他可以接受和徐羨騁天各一方,兩不相欠,再不糾纏聯(lián)系,但他絕不能接受徐羨騁死去的消息,單單是想上一想都讓他渾身冰涼,痛苦和悔恨虬結(jié)著在他心中翻滾。
人可能就是這樣,賤得只會在失去時才會悔恨萬分。
孜特克去摸徐羨騁的背,那兒的起伏讓他由衷地嘆了一口氣,剛回來的時候,徐羨騁傷得挺重的,淺輕的擦傷到處都是。手臂和肋下,按照郎中的意思是,骨頭可能裂了,行走無礙,但需要靜養(yǎng),加上天氣又冷,受了風(fēng)寒,在戰(zhàn)場上喝的藥酒又是個極熱的,一冷一熱若沒好好照顧便會傷了元氣。
徐羨騁剛睡醒的時候,見到孜特克抱著哇哇大哭了一場,現(xiàn)在沉沉又睡著了。
孜特克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徐羨騁的時候,也把對方摟在懷里,那個時候的徐羨騁還很瘦小,像只伶仃的貓兒一樣,脊背都向外翻著荊棘一般的刺,摸起來瘦骨嶙峋的。
“你睡醒了么?”孜特克瞅見徐羨騁眼睫掙動著,明顯是有了醒的跡象。
“……我想讓叔叔多抱抱我一會兒,”徐羨騁也裝睡不下去了,他的腦袋還擱在孜特克腿上,“待會兒還得去喝酒……”
——今晚是攻城的慶功宴,徐羨騁必須出席,自城破的那日起,關(guān)于他重傷病死的消息在城里滿天飛,于情于理,徐羨騁都沒法缺席這次宴會,哪怕快死了也要做個姿態(tài)給外人看看。
孜特克很心疼,徐羨騁的胸上還勒了一層布,固定住胸骨,吃飯的時候難受得粥都吃不下去,今晚要強撐著去吃席,個中滋味,他想想都替徐羨騁難受。
“你今天不要吃很多東西,”孜特克道,“喝一點酒,就行了,他們誰勸你喝酒,你就讓何敏劉照他們幫你擋酒……”
徐羨騁嗯了一聲,他伸出手讓孜特克給他穿衣服,懶得沒有個骨頭樣子——這些天他仗著受傷,孜特克心疼他,便又開始為所欲為,越來越有從前那種恃寵而驕的感覺了。
孜特克給他套上衣服,“以前你也是這樣的,”高大的鬈發(fā)男人垂下眼,給徐羨騁系上腰帶,“以前我給你買的袍子,”孜特克比劃了一下,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因此而生動了許多,“那袍子這么大,你就這么小,特別好玩。”
徐羨騁其實挺喜歡孜特克回憶過去,因為孜特克過去特別喜歡他,想起來心里也美得很,就是怎么聽怎么覺得像是長輩回憶似的,不像是回憶情郎的。
“叔叔倒還把我當(dāng)小孩呢,”徐羨騁哼哼道,“怎么盡回憶這些小時候的事兒。”
孜特克的話微微一頓。
徐羨騁抱住孜特克,“叔叔,你愿意和我好好說話了,我心里很高興,”他的臉上流露出些盛氣凌人的侵略味兒,語氣帶著不滿,“可我是你的男人,你總這樣待我,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總不可能一輩子為了叔叔裝成十五六的小東西,叔叔你瞧瞧,有十五六的小孩長我這樣么?”
孜特克心中黯然,他這幾日一直盡力裝著無事發(fā)生的模樣,絕口不提前些日子他和徐羨騁的爭吵和沖突,像從前那般待徐羨騁——不是從前的情人般,更像是長輩對晚輩,徐羨騁想親熱親熱都覺得氣氛不對頭,只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對勁。
孜特克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道,“你先穿衣服吧,晚上再說。”
徐羨騁知道孜特克又在敷衍自己,恨得咬了咬牙。
臨走前,徐羨騁轉(zhuǎn)頭咬牙道,“孜特克,你別想糊弄我,給我弄什么舔犢情深,我不愛聽,以后只許我和叔叔回憶過去,叔叔不許去想!”
他這話荒誕得很,孜特克一時不知說什么。
徐羨騁見孜特克神色茫然,咬著后槽牙嘶聲警告道,“回頭我身體好一點就要操你,叔叔,別和我耍心眼,我才不陪你玩這些一套套的,聽見了沒有?”話倒是放得痛快,可他的傷真好起來還有許多日子。
孜特克垂著頭,什么都沒說。
徐羨騁吃酒吃到大半夜才回來。
——城內(nèi)的將士顯然喝了個痛快,額爾齊瑪城破之日便自戕而亡,認識他的兀人來看了尸首,都說是千真萬確的。而額爾齊瑪?shù)臍埐渴邪司磐读私担瑮壋嵌拥拇蠖鄩嬃撕樱@寒冬臘月的,大多都溺死凍斃了,沒幾個逃走的,城內(nèi)偶有抵抗,但都是些不成氣候的私兵,無異于以卵擊石。
唯一的遺憾是蚩人在他們攻城前便偷襲了額爾齊瑪,劫掠完城池,從都護府一路北上,逃之夭夭了。
徐羨騁喝得走不動道,由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架著回來的。
孜特克也去走了個過場,但他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不能和徐羨騁他們同臺喝酒的,也只能和其他認識的熟人打了個招呼便往回趕。
孜特克攙扶過徐羨騁,對著劉照和何敏打了個招呼,便帶徐羨騁回了房。
徐羨騁其實沒有特別醉,他本身脾氣怪異,除了陳屆這種糞坑扔鞭炮都敢伸頭的,也沒幾個人有膽子灌他的酒。
徐羨騁由著孜特克扶著,跌跌撞撞地躺上了床。
“叔叔……”徐羨騁喃喃道,他本身就生得十分俊秀風(fēng)流,因喝酒臉上多了點緋紅,看起來怪可憐的,“我有些冷,你給我暖暖。”
孜特克給徐羨騁擦了臉,又給這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喂了點醒酒湯。
徐羨騁望著孜特克的臉龐,低聲道,“叔叔,你過來……我有點兒難受……”
孜特克湊過去,只見徐羨騁把臉貼上他的面頰,胡亂地親了起來。
孜特克連忙往后退,徐羨騁渙散著眼道,“叔叔,我身上吹了風(fēng),好冷呀……”
“叔叔,你摸摸,我心口怎么燒得慌呢?”
“叔叔,你知道么?從前有個算命的,是個道士,說是狄恰算命最準(zhǔn)的。我找他算了一卦,說我是至陰的命格,需要叔叔這樣的純陽來暖暖……”
“叔叔,我摸著……你這胸怎么比我上次見還大上許多?讓我吸吸能不能出奶……”
孜特克都不知道說什么,徐羨騁本身就是個寡廉鮮恥、沒皮沒臉的,此時借著酒意更是信口開河,色迷迷地對著他上下其手,孜特克覺得渾身都要被摸了個遍,不由得直往后縮。
徐羨騁沒坐穩(wěn),一個趔趄差點從床上掉下來,孜特克扶了一把,才沒摔上。
“叔叔!”徐羨騁有些怒了,他捂住自己的胸肋,“怎么避我避得這么厲害?我有這么嚇人么?”
孜特克低聲道,“你先休息。”
徐羨騁怒道,“我不!”青年的撐起了身體,似乎是想放幾句狠話,可惜醉酒了,動搖西擺的,沒什么威懾的力度,“叔叔,今日我身子不爽利,沒法和叔叔干上一場,才由著你和我裝什么叔侄情深,我認真的,叔叔,別再和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要的什么,叔叔心里不清楚么?”
孜特克聞言,垂下眼。他最不想和徐羨騁討論的便是這個。
徐羨騁扭著身子,去摸孜特克的手,“好了,叔叔,你今日抱著我睡吧,過幾日,待我好了,我有好東西要給叔叔看……”
徐羨騁笑嘻嘻道,把臉貼在孜特克胸口,“叔叔,那日是我謀劃了很久,做夢都是想著的。”
孜特克覺得徐羨騁說得認真,但實在也想不出有什么東西徐羨騁要給自己看,一時之間有些怔愣。
“叔叔……我若給你解了心結(jié),你便同我好好的,再不分開了……”徐羨騁紅著眼,眼波瀲滟的,“我離了叔叔,便活不下去了。”
孜特克沉默了很久,輕聲道,“你喝醉了。”
這世上,其實也沒那么多離了誰活不下去的,孜特克想,他又想起來阿鹿孤前些日子和他說的話,心里是說不出的滋味兒。
徐羨騁輕聲道,“叔叔,你不明白,我再找不到人這么愛我了。我是個小乞丐的時候,到處東躲西藏的,所有人都輕視我,趕我走,連口剩飯都不給……只有叔叔,自己過得那么苦,冒著死罪也要收留我。當(dāng)時,我記著,叔叔寧可餓著,也要給我穿得暖和漂亮的……有一口餅吃,都要分我一半多……”
“現(xiàn)在,日子過得好了,可我忘不掉那些日子,叔叔對我的好。要是沒有叔叔,我哪有今天呢?怕是早凍死在那個冬夜了。”
孜特克覺得鼻頭發(fā)酸,他憶起過去,只能記起徐羨騁的可愛可憐,那些不好的日子,孜特克不常回憶,也不放在心上,誰知徐羨騁心里記著這么多事情。
“我一直給叔叔闖禍,叔叔被賣去牙子里,我心痛死了……”徐羨騁親吻著孜特克的脖頸,卻因為壓到了胸口而輕抽涼氣,孜特克下意識地去摸徐羨騁的背,給徐羨騁順氣,“現(xiàn)在,叔叔為了阿鹿孤受傷,我恨極了,若是叔叔在意其他這個年紀(jì)的小崽子,我真的想一刀捅死他……”
“叔叔要答應(yīng)只喜歡我一個,好不好?”
孜特克沒搭腔,喜歡是個太過于鄭重的詞,孜特克不知道自己還給不給得起。
徐羨騁趴在孜特克懷里,頭枕在孜特克的胸脯上,臉在那兒磨蹭著,他似乎沉浸在回憶里,“叔叔記得么?我小時候老借口夜里涼和你睡,半夜抓痛了你這里,不是因為做噩夢,就是因為在肖想叔叔,想極了,忍也忍不住……”
孜特克也體會到了先前徐羨騁惱恨得不讓他提過去的滋味兒了,恨不得讓徐羨騁馬上閉嘴。孜特克急忙打斷,讓徐羨騁仰面躺下。
徐羨騁絮叨了很久,越說越困,眼睛慢慢闔上了。
孜特克摸著徐羨騁的背,像是小時候一樣給對方順著氣,帶徐羨騁呼吸平緩了,他摸了摸對方的額頭,接著望向一旁的床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內(nèi)心茫然又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