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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不愿有人在這山里受傷。為自己莫名其妙的舉止尋了個好藉口,玄茗天生的一雙利目即便隔得遠也能將小少爺面上神情盡收眼底,眼見他自起初的神采奕奕緩緩轉為失落無助,心頭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對自己而言不過舉手之勞,這糯米糕怎麼就認認真真地記上了?
一路守到蘇云岫離開,玄茗方恍然察覺已日上中天,他竟是盯著糯米糕看了整整半天功夫。
罷了,明日他就不會再來了罷。按住心底因小少爺落寞神情油然滋生的異樣,男人毅然越首離去。
可蘇云岫好似不知何謂放棄。一日兩日三日,彷佛沒見著他就難安心般,糯米糕每日都是清早便來,一路待到午前二刻才甘愿磨磨蹭蹭地挪窩。玄茗見狀,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從第三日起便拿家門前李樹果實作為報酬,要居住林間的小動物們去陪他玩耍。
不過是見他待得無聊,好意幫他打發點兒時間。再度為自己不同往常的行為冠上理由,玄茗白日里有大半時光都耗在了觀察糯米糕身上。
上回蘇云岫黏得緊,他一心只想否認身份趕緊脫身,只在匆忙間留下了糯米糕生得好看的印象;如今有了余裕仔細端詳,玄茗才明白小少爺的確有隨意撒嬌的本錢——標致臉龐下的纖長頸項,藏在寬大衣袍里的細腰,骨節分明卻白凈光滑的手,和那把珠玉落磐般的嗓音,哪兒有人能對同時具備這些的蘇云岫冷臉相待。
怕是他生來只在我這處碰過釘子。微妙的罪惡感在回憶起糯米糕委屈模樣後無限放大,因著這股歉疚,玄茗雖不打算現身,可也天天伴在他不遠處。蘇云岫有了小動物陪玩,眉宇間的垂頭喪氣淡了些許,可仍是一得空便眨著杏眸眼巴巴地望向四周,不時低頭噘著嘴和小鹿小兔們咕噥「恩公何時來呀」、「你們知道恩公住哪兒麼」、「要是遇見他,能不能幫我央他早些過來,我下午要讀書呢,要不杜仲得念我了」,聲音雖小,順著風也能被男人聽得一清二楚,惹得他總是情不自禁揚起嘴角。
他甚至有些動搖了——或許出來見他一面,再次鄭重表明沒有要接受報恩,讓糯米糕別老往深山里頭跑,方是一勞永逸的解決之道?
躊躇數日,還沒拿定主意,李樹倒是快被他摘禿了。目送背上一筐果子的白鶴飛遠,玄茗回了屋里,望著床邊古舊擺件一陣出神。
——若他并非如此身份,興許也不需這番將糯米糕拒於千里之外。
只可惜他生來如此,於是他倆就此注定再難有數面之緣外的牽扯。
「少爺,您好好待著,小的晚膳前就回來?!?
今兒是回京里蘇府送信的日子,杜仲一早便紅光滿面,渾像個春風得意新郎官——這捎信的活原不需他做,可為了見在夫人身邊當貼身丫頭的丹薇,杜仲愣是從送米面上山的王老頭手里攬了這份工。他口舌較旁人便給,蘇家兩老樂意聽少年說些寶貝兒子在岷山中的趣事,也知道丹薇和他青梅竹馬,雙方父母更有意讓兒女結親,於是總刻意留些時間給他倆相處,是以杜仲每旬最期待的便是今日。
「小的不在,您千萬別自己上山?!钩銮f子前想起少爺對他那「恩公」超乎尋常的執著,杜仲心中擔憂,反覆對還揉著眼睛打哈欠,看上去不十分清醒的蘇云岫耳提面命:「明日咱們帶些肉脯小食去,讓您等到下晌好麼?」
蘇云岫眨眨呵欠後濕漉漉的眼:「知道了?!?
婆婆媽媽地一疊聲交代完畢,杜仲放心地翻身上了馬,執鞭驅車駛出莊子。塵土才消失在蘇云岫眼底,方才萎靡不振的模樣霎時一掃而空,小少爺撩起了袍角,小跑進灶間就是一陣搜刮。
都等了十來日,若恩公偏巧便是今天出現,可不就錯過了麼?他哪能真的聽話乖乖待在莊上。橫豎那條小徑他已爛熟於心,林間也無兇獸出沒,只要帶上午食和投喂小動物的點心,再在杜仲回轉前趕回來便行了。
蘇云岫只當頂多與平時一番無功而返,卻沒想才堪堪接近地兒便落起了瓢潑大雨。眼看雨勢驟急,他只得轉身回莊,可豆大的雨攔了視野,蘇云岫一不留神便被泥濘小路上青苔跌傷了腳。
鞋襪滿是污水泥漬,蘇云岫茫然無措地坐在雨中,盯著正傳出鉆心疼痛的腳踝,眼前模糊一片。
他生來身子骨弱,本就比不上常人強健,更遑論這雨勢之大,就是青壯淋久了也要害上一場風寒。被雨打濕的衣衫黏在肌膚上,蘇云岫身軀逐漸侵冷,眼皮愈發沉重,手腳都沒了力氣,就是原先疼到他泛淚的腳踝傷處都慢慢失了知覺。
杜仲回莊若沒看見我,會來尋我麼……要是在這死了,他要被爹娘怪罪了吧,都是我不好,偏要自作主張上山來……屆時別影響了他和丹薇的美事才好……
意識斷續著飄過腦海,蘇云岫打著哆嗦,慢慢閉上了眼。
沒成想竟會折在此處,他都還沒報恩呢,倘若恩公能在自己斷氣前出現,好歹讓他將隨身帶著的銀票送上就好了……
眼皮隙縫原還有點光彩透入,此刻隨著蘇云岫氣息漸冷而闐黑一片。胸口起伏已微弱難察,擱在身側的手指自曲而直,眼看就要沒了氣息。
一雙手忽而將他撈起,穩妥攬入熾熱懷中。
「……」
來者低垂著眼,在看清他狼狽可憐的模樣後低喟一聲,越身朝深林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