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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駕!”
大雨之中,兩匹大馬一前一后地往南狂奔,沿途濺起不少泥水,將馬腿臟得滿是污痕。
慕思柳倒趴在馬后座上,感受著身下的顛簸,傾盆大雨澆在背上,很是不好受。
好在,這令人不適的沖擊感并未持續多久,他們便到達了所謂的目的地,位處山腳的流民村。
“下馬,跟上。”吳魎隨口交代了一句,便輕功跟上了遠遠在前的唐母,慕思柳不滿于自己又被落在最后的事實,但眼下正事要緊,他連身上的水都來不及抖掉,便火急火燎地跟了上去——也好在他換了身麻衣,這要是穿著以前的棉紗,現在估計就被吸水的衣物拖得走不動道兒了。
他們是在一處小道前下的馬,道兩旁滿是人高的草,它們被大雨死死地壓著,將上邊的景象展露。
慕思柳掙扎著向前,穿過這堆礙人的草木,視野便立刻開闊起來。
借著唐母先前的講述,他以為自己能看到一堆不像樣的、在雨中搖搖欲墜的窩棚,但事實上,流民村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這兒別說一處正經的房屋,就連個像樣的、支棱起來擋雨的地方都沒有,所謂的空地已被荒草所覆蓋,只有那幾座焦黑的篝火殘軀,象征著這里確實曾有人待過。
“人呢?!”吳魎四下環顧,粗眉緊皺,成熟狠厲的面孔立刻被一股戾氣所填滿,“全跑進山里當畜生了?!”
“不會,老錢能跑出來,肯定有其他人幫忙。”唐母的語氣里透出急切,但她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低頭在進口處看了一圈,硬是從如爛草地和泥水坑中找到了些人走過的痕跡,
“老錢便是從這兒跑出去的,順著痕跡走。”唐母說罷,加緊步子細細查看去,慕思柳在一旁觀察村子,看到那遠處的山丘,沉思片刻,掏出隨身攜帶的竹笛,默然跟了上去。
按理說,離開探花樓的他應當拋下一切,但他還是帶上了這廉價的笛子。在緊要關頭防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這笛子是他還是小廝時,攢錢從曲師手里買的二手,嚴格來說,是只屬于他的物件,未來便是流落街頭,吹個笛子賣藝也不是不行。
唐母順著老錢逃跑時留下的痕跡,朝山丘的方向走去,不多時,停下腳步,沉吟片刻,不安道:
“有外人來過。”
“外人?”吳魎沉聲,“你是說,村子變成這樣,是有人搗鬼?”
“……不好說。”唐母蹲下身,背著大雨檢查地上的痕跡,翻到一處草下的血跡,眼中悲憫更甚。
慕思柳也總算跟上了二人的步子,只是他的目光并未放在這地上的痕跡,而是四下甚至是抬頭打量,以便尋找旁人所關注不到的地方。
“樹上有布料。”慕思柳突然出聲,拿笛子指了方向,引起二人注意,“那似乎是從那怪物身上的刮下來的。”
慕思柳說罷,向前走了幾步,目光追隨著思路,最終盯上了離布料三米遠的樹枝上:
“有折痕,還新鮮,破壞的力道很大,但不似利器所為,附近也沒其他痕跡,大抵是打斗的余波所造成的。”
最后,慕思柳的視線又回到唐母所在地方,對那痕跡的走向細究片刻,得出了結論:
“老錢在逃亡時被樹上的魔人所襲擊,但是被某位高手救了下來——那人會輕功,來時也沒見到其他的腳印,應當是往老錢的來路上去了。”
“……”慕思柳的推斷讓二人愣了一下,神色復雜。
“沒想到慕公子竟還有這般才能,這倒是意外之喜。”
“有點本事,也難怪那個姓單的能看上你。”
“……”慕思柳紅了臉,輕咳一聲,推辭道,“謬贊。”
畢竟這也不是有沒有本事的問題,他的才智天生過人,過目不忘的本領可不是說著玩的。他看到的聽到的都將被消化成靈感的養分,只待一個契機,便能迅速開花結果。
啊?那他為啥還被單哉玩弄于鼓掌?那能怪他嘛?單哉那個大豬蹄子什么德行?他多年來學到的東西一個都用不上——好吧,床上技巧除外——不要把他跟那個用蠻力和色相解決一切問題的野蠻人相提比論!
三人順著慕思柳找到的線索繼續前進,只是這一路更為小心。他們要提防那些不知藏在何處的“邪魔”,更要小心那不知來處的“外人”——人也要防,非人也要防,一時間也不知到底哪個更危險了。
隨著路途的深入,他們爬上了小坡。吳魎說往前有個山洞,那些筋脈有損,情況嚴重的人就住在那兒——那兒或許能有人,或者“人”。
“嘩啦——”
大雨的聲響到處都是,拍打著越來越茂密的樹木和光裸的巖壁,嘈雜得很,三人要交流也不得不扯大嗓門。因此,越是靠近那山洞,他們就越少出聲,到最后已經打起了手勢,以此減少暴露行蹤的風險。
“莎莎、莎莎莎。”
樹葉的響動來得突然,唐母與吳魎最先反應過來,同時往那響動的源頭襲去。
又是一只畸形丑陋的人形被打下,并被唐母的銀針封住了動作,只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那怪物身后還跟了五“匹”,唐母與吳魎應接不暇,竟被一“匹”邪魔鉆了空子,伸著畸形的人爪,朝慕思柳抓來。
面對如此快速的襲擊,慕思柳這只菜雞哪來得及躲閃?他只能用手臂去擋,然后被一抓撓開了雪白的穴肉,迸發出鮮紅的血液來。
“哈哈哈——!”
“哈哈——!”
刺耳的笑聲突然穿透了眾人的耳膜,便看見那些邪魔竟大扯著嘴角大笑了起來,尤其是那“匹”傷到了慕思柳的邪魔,“它”看著指甲處新鮮的血肉,忍不住舔了一口,隨后比周圍的邪魔更為亢奮地尖叫起來。
鮮明的疼痛和惡心的場面讓慕思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一時間,他也顧不上這些人原本是什么人,只想著讓他們趕緊消失。
先前他竟然還抱有僥幸心理,想著去成為個什么“妖怪之主”,實在是荒謬。看看這幫東西,哪里還有一絲屬于“人”的特征?惡心至極!
好在,這幫邪魔似乎沒啥腦子,一見血就只顧著笑,連唐母的銀針扎了他們的穴道都沒意識到。
大雨落下,洗涮了慕思柳的傷口,也澆得那些靜止不動邪魔紛紛倒地。
唐母沒再向前,而是立刻蹲下,一個又一個地去觀察“邪魔”的面孔:
“仨兒,七娃,牛尾,落兒,朝天……對不住,對不住,我們來得太晚了……”
她認出了他們每一個人,也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不知年齡的女人逐漸被悲傷所覆蓋,一時間無語凝噎,低著頭蹲在地上,也不管這雨如何之大,任憑上天降下責罰。
“……行了。”吳魎沉聲,他的聲音蓋過雨水,傳到了女子的耳中,“現在照顧不了他們,先往前,說不定還有人能得救。”
“……”唐母垂著眼眸點頭,強打精神,抹了把臉,先是給慕思柳的上臂扎了兩針,止住了多血,隨后又一次領頭向前。
慕思柳看著手臂上熱辣的傷口,不知怎的,他不覺得疼,也并未覺得眼前的慘像有多么令人驚恐。
他只覺得悲哀,覺得遺憾,覺得不甘。
一個人,一個試圖尋找答案的人,一個想要救人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同行者變得陌生,成為邪魔,以一種最為可怖的姿態,失去為人的尊嚴——但理性的活人竟是連最起碼的寬慰都做不到了。
“小子,跟上。”
吳魎依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但他到底也受到了影響,語氣比之前還強硬了些,以此掩蓋他聲線中的顫抖。
慕思柳默默跟在二人的身后,望著那不遠處黑漆漆的洞窟,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竹笛。
熱氣,一股滾燙的熱氣自丹田涌了上來。慕思柳知道,這是的功法在自我運轉,抵御那心田的寒冷。
必須走下去。
不論是這座無“人”的村落,還是那走上詭道的,以及行者所發生的異變,他都必須搞清楚——唯有如此,他,他們,才能用這條賤命,去和那不公的天命抗爭。
流民村向北不遠處的瓜棚底下,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