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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們圍在無雨之所的最邊緣,眼睜睜地看著老錢跪倒在最中間的地上,驚恐地匍匐在地,渾身顫抖,將生平最低賤的姿態呈現在那黑袍的男人跟前。
“你這是做什么呀,老錢?”
單哉頗為“友善”地調笑著跪地的男人,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跪我也得不到什么好處的。”
“請、請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饒了我吧……!”老錢張著嘴,干枯的唇都因顫抖而合不上,“不要再說了……”
“不要說?說什么?”單哉漫不經心地看向一邊,隨便逮著個郎子平就問道,“子平,你說我,說了什么?”
“……沒什么,只是合理猜測罷了。”郎子平心平氣和,完美地扮演著單哉的“托兒”。
“猜測?我猜了什么?”
“你說他們,被怪物圍困了起來,在那流民村內,好幾天都出不來。”
“圍困了?他們為啥會被圍困?”
“因為他們照顧的人,紛紛入了魔,而入魔之人,會狩獵活人——這是他自己說的。”
“原來如此。”單哉像個孩子一般,繼續問道,“那么,那些人又為何會入了魔。唐母昨晚不還說,那些人還有救嗎?”
“想來,是受了刺激。”郎子平繼續替單哉捋著線索,“那怪物的背上有疤痕,是鞭痕,人為留下的,當是新添不久。”
“人為?誰干的?”
“自然是那些抱有余力的人——”
“是老楊!”老錢驚恐地抬起頭,哀求地仰視著昔日的同伴,被那些如針般銳利的目光扎得顫抖不已,“是老楊叫我們做的!他叫我們使喚那些人去做的那些事——不然我們沒法活啊!二十二個人的吃穿用度要我們照顧,我們只有五個人啊!還待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接近走火入魔的人,思緒不清,神智近無,最好是靜養。”郎子平的聲音很平穩,如死水一般沉靜,一下便勻去了老錢慌亂的聲音,“這是長孫大夫告訴我的,他說,這對習武之人而言,是常識。”
“但那可是二二個人哎。”單哉笑著說道,“沒錢沒糧可就死絕了,讓那幫有手有腳的家伙做些什么,也很正常的吧?”
“——”老錢被單哉的話給噎到了,他可沒想到單哉會“為自己說話”,只能跪在地上干巴巴地連連點頭,渴望從周圍那些越發嫌惡的目光中掙脫。
這場景,若是被陶萬海看了去,定是直搖頭。那個被一坑到底的商人最明白“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道理,這話放在單哉身上屢試不爽。
“是正常,但恐怕有人會把這正常的事情變得不正常。”郎子平垂眸看向老錢,深邃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狼狽的面孔,像是一面照妖鏡,一眼倒映出人皮下的丑陋,
“人就是這樣的,容易被虛假的地位所滿足,并享受著奴役比自己低劣的存在。”
“所以他們做了什么?”
“大抵是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前些日子,我剛從知府那兒聽說,陵城附近盜賊猖獗,被盜者死相凄慘,卻不留什么線索,知府大人也是頗為頭疼。不過,在這些人看來,所作所為些許只是驅使畜生磨磨盤罷了。當然,他們現在是真的要被牲口給吃了。”
“哇哦。”單哉吹了聲口哨,那些圍觀鬧劇的行者已是氣急,雙眼赤紅地瞪視著老錢。
老錢被這些可怕的盯得直發抖。他終于是受不了了,指著周邊的人破口大罵:
“看我做什么?看我做什么?!不還是因為你們!但凡你們回來阻止老楊,事情都不會變成這樣!”
“但還有一個問題啊。”單哉沒有理睬老錢的歇斯底里,而是繼續心平氣和地同郎子平談天,
“為啥就老錢一個人跑出來了?”
“……些許是因為打雷,看準了時機。”郎子平眉頭微皺,搖頭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更可能是被逼出來的。商隊最近是不往這附近走了,偏偏畜生又變成了怪物,不說補給,不被殘害致死都是幸運的。而且,你看他的樣子,些許已經被困了有些時日。”
“我們不敢睡覺!”老錢趕忙接話,開始賣慘,“我們得時時刻刻地守著洞窟,防止他們把我們給吃了——”
“那其他人呢?”一個行者終于是忍不住怒火,咬牙切齒地上前了一步,逼問道,“他們也該逃出來的!”
“我們……我們分開了!分來了……為了引開那些怪物——”老錢急急忙忙地回應,但得到的卻是郎子平冷漠的否定:
“若是真的被逼到最后一刻才跑出來,你們沒道理能跑得過那些怪物,即使是分頭也鮮有機會逃脫——而這人看上去還留有余力……”
“求求你,別說了,別說了……”老錢頗為奔潰,他又一次磕頭如搗蒜,但周邊如實質的視線已如萬斤大石般壓在了他的身上。
但單哉還在接話,閑聊一般繼續道:“哦,舍人為己。那剩下的人現在怎么樣了?”
“……呵。”郎子平不再回答了,畢竟單哉的明知故問,都是問給周圍這些呆人聽的。現在答案已經浮出水面,他也沒必要捧場,只當是在一處站膩了,想換個風景,便同單哉移步一旁,背著那人群,繼續觀賞這不變的灰白雨幕。
“他們都被你害死了對不對?!”
“不是的!我沒有!我沒有啊啊啊——!”
詰問與怒火迸發,求饒同慘叫齊鳴,但不論身后如何混亂,二人都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絲毫不受影響。
“哈哈,人心,一如既往。”單哉一轉身便斂了笑容,漆黑的眸子無所謂地半睜著,“我倒是想看點新鮮玩意兒。”
“……”郎子平沒有接話,他含笑地凝視著男人的眼,半晌,俯下身,在對方有所反應之前,在單哉的唇上啄了一下。
“唔。”單哉被突然襲擊,有些意外,不禁好笑道,“怎么,憋不住了?”
“是。”郎子平并未掩飾自己的欲望,戲弄眾生的單哉令他著迷——哪怕自己也不過是蕓蕓眾生的一員,是被戲弄的對象,“別不開心,那些人不值得。”
“你可真是。”單哉被逗笑了,“一個人總不能一直都是開心的。”
“嗯,但你這樣讓我心疼。”郎子平深情道,
“當初也是這樣,你同時給三家公司做中介,騙了他們簽了你的約,用區區幾萬的價錢把那塊百萬的地皮套進了兜里。”
“那一晚,你找我喝酒,咱們在天臺上,你當著我的面,狠狠地譏諷了那幫肥腸灌腦的家伙。”不帶一絲笑意,也未存絲毫勝利的驕傲與罪過的懺悔,彼時不過比自己年長半年的男子,平淡地向他敘述著一場荒唐的騙局,然后嬉皮笑臉地提醒自己,一場風暴般的報復將要來臨。
“那事兒我記得,我老單的第一桶金嘛。”單哉干笑了兩聲,并沒有太多感想。勝利和真相對這個男人而言百般無味,荒誕的鬧劇才是男人真正想要的。
“也是你給我帶來的第一個大麻煩。”郎子平懷念道,“我當時沒向你討要過報酬,因為我當時沒什么想要的。但現在……”
郎子平有一次低頭湊了過去,單哉皮笑肉不笑,沒有躲開,也沒有接受:
“謊話連篇。”
“我想要你,單哉,比任何時候都想。”
二人各說各話,但郎子平還是自顧自地親了下去,而單哉并未拒絕。
郎子平不管身后的人性何等丑惡,也不理睬身前的大雨何等磅礴,他捧住單哉的臉,默然加深了這個吻,品味著單哉唇腔的滋味,聊以藉慰。
他只在乎這個人,他只要這個人……
他的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