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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恕摩挲著那顆痣。機艙里空調開得太足,紀豈然的手有點涼。林恕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下了飛機。意外有人來接機。
林恕猜測應該是他哥安排的。
接機的是位性格開朗的年輕女員工。她把林恕帶到一輛黑色的寶馬M5旁邊,看著紀豈然問:“這位先生是您的助理還是……需要單獨安排嗎?”
“不用。是朋友,和我一起。”
林恕謝絕了女員工的陪同,自己開車載著紀豈然去預訂的酒店。
這是一座靠海的城市。空氣濕潤,街道干凈,城市綠化做得很好。這天是陰天,有風,雖是正午,卻并不顯得炎熱。
林恕把車窗打開一點,風吹動兩人的頭發。他看到紀豈然嘴角微微上翹,彎起一個不易覺察的弧度:“想什么呢?”
剛才那女孩一開始還盯著自己看,紀豈然從后面走出來后,就一直在偷瞄他。
紀豈然轉過頭:“風很舒服。”
“嗯,今天天氣不錯。”
紀豈然不會對女孩也感興趣吧。可他那身體情況……應該不會吧。
“嗯,天氣不錯。”
天氣不錯,風很舒服。林恕說他們是朋友。
紀豈然笑著看向窗外。
在酒店放下行李,洗完澡,先去吃了午飯。
七月的鮑魚和扇貝正是肥美。生蠔雖然瘦了些,但加了芝士烤著吃,味道也很鮮。
紀豈然堅持付了賬。他的堅持不過是看著林恕的眼睛認真提醒了他兩次“之前說好了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但莫名地讓人很想順著他。
“好好,你請。”
吃過飯,兩人回房間休息了一會兒。等暑氣稍稍散去,驅車前往林寬說的那塊地。
這塊地是臨海的。林恕一路開過去,發現周邊已經有了一些配套的基礎設施。林恕不時停下,拍些照片。
為了方便,后半程換成了紀豈然開車。紀豈然開車很穩,車速不快,正好方便了林恕觀察環境。
他們在一個山腳下的路邊停下。山不大,上山的路用原生石頭鋪了階梯。山的南面隔了一段距離有一些聚居的房屋。
紀豈然跟著林恕下了車,沿著山路往上走。山海拔不高,路不崎嶇卻曲折得很,全是些七彎八拐的小道。
兩人走了很久,終于走到接近山頂的地方。站在高處,向東南方向望去,能看到水面開闊的海域。林恕把這個視角的風景填進自己腦中那個粗略的設計輪廓。他拍了幾張照片,準備下山。
向下走了一段,林恕發現自己好像忘記來時的路了。他方向感一向不是太好,在熟悉的城市尚可,到了陌生的地方基本全要依靠導航。
紀豈然一直沒怎么說話,全程只是跟著林恕。
林恕努力回憶上山時的路。他憑借記憶拐了幾個彎,感覺像是走回了原來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那次迷路。父母忙著爭吵,司機臨時有事忘了接他回家。他等得煩了,偷偷跑出了學校,很快迷了路。他走了很久,走過陌生的街道,又在重復的路上打轉,不止一次看到小餐館門口那只臟成了深灰色的白色小狗。后來終于走不動了,他在路邊坐下,等著爸爸媽媽想起他,來找他,把他領回家。一人牽著他一只手,說說笑笑,像以前那樣。
林恕停住,望著隱沒在樹木和草叢中的石板路,有點恍神。
后來呢?
后來,沒有人想起他。是路邊的好心人叫了警察,警察從他書包里找到他家里的電話。媽媽抱著他哭,爸爸訓斥了司機一頓后便匆匆離去。那天林恕幸運地沒有走丟,卻不得不被迫接受現實,他的家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了。
林恕趕走腦子里那些無謂的陳舊記憶。他已經不是那個等著被人領回家的小孩了,他早就不害怕迷路,他也一定能找得到路。他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
快到路口時,紀豈然突然伸手抓住了他。
紀豈然沒有說話,輕輕握住他的手,捉住他一根手指向左邊指了一下,隨后松開。
林恕愣了一下,向左邊拐了彎。
在下一個轉彎前,紀豈然再次拉住他,指了一個方向。
路口很多,紀豈然一次次地伸出手,林恕的煩躁和被記憶勾起的恐慌一點點地平息下去。他隱隱開始期待下一個路口的到來,他很想在紀豈然再次拉住他時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可為何尋常的牽手走路比在床上時的十指緊扣還需要勇氣?
紀豈然手松得太快,他又猶豫得太久。兩人慢慢走下山來。手接觸了好多次,卻始終未牽在一起。
下山的路逐漸清晰。遠遠望去,已經可以看見他們停在路邊的車子。
又是一個轉彎,紀豈然習慣性地去拉林恕,視線掃到路邊的車子,他把手收了回去。
林恕沒再等待,他伸手抓住紀豈然。一開始只是捉住了他的指尖。紀豈然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林恕把他拉住,握住了他整只手掌。
紀豈然轉頭看林恕。林恕也在看他,同時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路是清晰的一條,階梯只剩短短的幾十級。車子就在不遠處的路邊。
七月的午后,他們走了很久的路,兩個人的手心都出了汗。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們,余下的路已無必要牽手而行。
林恕沒有松開紀豈然。紀豈然回握住了林恕。
他們手牽著手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