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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瞪著她,既不知道她這是打算要帶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她存了怎樣的心思和謀算。
石將離卻并不望向他。
“鳳君,朕帶你去見一個想見你的人。”她微微闔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兩道陰影,顯得晦暗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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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歆也的府邸在京師城東,占地約有三十畝,雖是丈余高墻圍筑的深院,可較之大夏帝國歷任左右丞相的府邸,只怕也是最為寒酸的了。
這寒酸的原因,并不是韓歆也身為內閣首輔俸祿太低,也不是身為女帝的石將離對這個一手提拔起來的右丞相不夠大方,而是因為,兩年之前,石將離御賜予他不菲的銀錢用以修筑府邸,可他竟然自作主張撥了三分之二,用以興辦地方官學。此事可謂轟動朝野,最終傳到了石將離的耳中,可是,石將離在早朝時當著群臣的面向他求證,他卻是不卑不亢地坦言——
“如今朝中世卿世祿任人唯親者大有人在,臣身為右相,日夜惶恐,只憂心辜負了陛下的一番信任,不能為陛下攬盡天下賢德之才!”
言下之意,也就是說,為了石將離能夠得到人才,即便自己去住茅草棚子也不打緊。
這番話的效果在朝堂之上,自然是非同尋常的。韓黨之人個個面露得意之色,腹中俱是打著草稿,思忖如何四處宣揚韓歆也的賢德。而宋黨卻是人人不屑,只道這是冠冕堂皇的乖面子話,為的不過是討陛下歡心。
而石將離卻心知肚明,韓歆也的這番言語和作為,針對的正是相王宋泓弛!
當年,先帝石艷妝冊封宋泓弛為相王,不僅排場大得驚人,爾后更是御賜金銀無數(shù),用以修建“相王府”,而宋泓弛竟然絲毫不畏懼民間的輿論,不遺余力地命工匠日夜趕工,將那“相王府”修筑得玉砌雕欄,滿眼錦繡,氣派堪比皇城禁宮。
身為一代賢相,這或許是宋泓弛唯一被詬病之處。
可若說宋泓弛奢靡不懂節(jié)儉,卻倒也不盡然。他身居相位十一年,爾后貴為相王,可素來卻是深居簡出,府邸之中未養(yǎng)過一個歌姬舞姬,平日所穿的衣物,除了蟒袍朝服,都是些極樸素的舊衣,就連上朝所坐的那頂鑲金嵌玉的涼轎,也是御封相王之時石艷妝命人打造的那一頂。
兩黨之爭,從來都是挑那軟肋下手。雖然被韓歆也鉆了這樣無奈的一個空子,可宋泓弛卻面色如常,未置一詞,第二日早朝,他更是主動上書,建議由韓歆也率禮部主持第二年的“春試”,擔任會試坐師。
這件事,表面上看雖然是韓歆也略勝一籌,但其實,按照大夏例律,當政為女帝,殿試由鳳君主考策問,人才雖由鳳君拔擢,但鳳君卻并無任命官吏的實權。而第二年,由韓歆也拔擢出的“會元”,在殿試之中名落孫山,這也間接地顯示出了石將離的態(tài)度——
她無意立韓歆也為鳳君。
至少,當時無意!
那時,宋泓弛所知之事全無巨靡之分,石將離的心中數(shù)年來不過一個“沈知寒”罷了,若非遇上了那與沈知寒面容頗像的傅景玉——
只是,而今石將離立傅景玉為鳳君不過三個月,卻又突然起意要立左右鳳君,且那人還是韓歆也,精明如宋泓弛,又怎會不心生疑惑?
別說宋泓弛生疑,就連韓歆也自己亦是對石將離在武英殿中的言行舉止疑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她對他究竟是何心思?
“朕是的的確確打算找機會先吃一口再說呀!”
憶起她在武英殿中半真半假的那句話,一時之間,他思緒一下便恍惚了,尤記起那一瞬間,他的手竟是擱在她的腰上,心也免不了微微顫抖了一下。
身為人臣,從來只能仰望她的高高在上,卻未曾料想,竟然能有那么一瞬,她竟然會對他有如此的撩撥舉動。只可惜,那時,分明是她得知宋泓弛那老狐貍突然覲見的應急之舉,并非出自真心,而背后的含義,他自然怎么也猜不出來。
這個女人,他從未讀懂過……
正想著,耳邊那氣急敗壞的女聲如同一道霹靂,卻是將他從那片刻的甜蜜中拉回到了現(xiàn)實里。
“你倒是說句話呀!”月央公主石瑕菲跺了跺腳,見韓歆也面色未有稍變,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他究竟聽進去了幾分,相信了多少。“韓歆也,你難道不想做我的姐夫么?”
雖然“姐夫”這一稱呼入耳之時,韓信也覺得十分受用,可眼下,他即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是絕不敢應下來的。
今夜,按照計劃,石將離本是應該前往相府,與他夜會,商議要事,可半途上,卻是被宋泓弛給攪了局,他心中正有些微怨氣郁積,如今,這石瑕菲居然直闖他府邸,他又怎會不心生疑惑,猜疑這是宋泓弛那老狐貍的詭計?
石瑕菲有能耐從宋泓弛那里盜得沈知寒的尸首,這究竟是巧合,還是陷阱?
“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思及至此,他低眉斂目,聲音并不見得多么冰冷,可聽起來卻帶著點不怒自威的語氣,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蝕骨地涼:“殿下乃是陛下胞妹,下官身份卑賤,豈敢以下犯上,妄想成為殿下的‘姐夫’?”
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他與石將離之間不僅僅是身份地位的懸殊,更是因為,他即便再怎么想將她據(jù)為己有,也還不能在如此時機不成熟之時表露出來。
畢竟,她主動,他被動,這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可他又怎能打草驚蛇,讓她看出一切都是他主動策劃,意欲伺機而動?
鯨吞也好,蠶食也罷,他要的是無聲無息,要么不知不覺,要么措手不及,讓她落入他織造的情繭,再無法逃脫。
石瑕菲雖然性子魯莽,但并不是個缺心眼兒的傻子,又怎么會聽不出韓歆也這言語背后的撇清與推脫?“這幾日,皇姐對我避而不見,相父見了我就沒有好臉色,如今,就連你也要同我打馬虎眼兒!”她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歷數(shù)著自己的不滿,末了,毫不客氣地伸手指向他的面門,語帶質問:“你們一個一個的,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全都拿我當傻子么!?”
韓歆也揚起眉來,直視著她那離自己鼻尖極近的手指,嗓音溫柔渾厚如同上好的綢緞,言辭之間謹守分寸,沒有任何逾矩,可眸子透出極深邃的黑:“殿下若覺自身遭了欺瞞,大可入宮覲見陛下,或者前往相王府詢問相王,下官人微言輕,確確實實一無所知,殿下如此逼迫,究竟是要下官說什么,如何說?”
聽了韓歆也這樣的言語,石瑕菲氣悶非常。“韓歆也,你可知,你若做不成我的姐夫,那便注定只能做我皇姐身前的一條狗!”她發(fā)狠般地罵了一句,轉身便走。
方才,她對韓歆也可謂是掏心掏肺,一字也未曾隱瞞,可他卻仍是守口如瓶——果然皇姐器重的人也和其一樣深不可測!
打小,她便就見著一向聰慧的皇姐與相父因為“沈知寒”這個名諱而沖突不斷,那時,相父曾經(jīng)還斥罵皇姐——
天下男兒何其多也,怎的就偏偏看上那沈家的妖物?
而皇姐竟然也似是蠻牛一般不肯回頭,只口不擇言地駁斥道——
聽說母皇當日正是因著那沈姓男子,才不曾兌現(xiàn)立相父為鳳君的誓約,相父耿耿于懷,便就詆毀沈家男兒俱是妖物……
那一句話,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或許是真的觸到了相父心底不可對人言的傷口,那一日,她親眼見到,素來對皇姐百依百順的相父,竟是第一次動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皇姐的臉上,印出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本以為挨了那一巴掌,皇姐定會不依不饒地委屈哭鬧,可皇姐卻只是捂著臉,神情冷淡,再不多言一字。再后來,她聽說相父告了病,數(shù)月未曾上朝。
曾經(jīng),她也對沈知寒其人甚為好奇,甚至派人去徽州一帶打聽過,還尋思幾時有機會,便就見一見這有能耐令皇姐和相父反目翻臉的所謂“妖物”。只可惜,那沈知寒數(shù)年躲在那千島湖,不見其人,未聞其聲,眾人口中津津樂道的,也不過是那“神醫(yī)”的盛譽之名。
只是,既然足不出戶,又怎會成就“神醫(yī)”之名呢?
她對此想破了頭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