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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細細咀嚼著那四個字,最終卻只是斂下眉眼,低低地應道:“這既然是陛下意思,那……錦書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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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千島湖沈家的時候,宋泓弛身著的是最樸素的衣袍與皂靴,一輛樸素的馬車,身邊僅僅跟了一個影衛一個仆役,毫無半分內閣首輔當朝右相應有的架子與排場。
在沈家派來迎接的船上,他倚著船舷,望著千島湖水中黝黑的暗礁的影子,雖然不聲不響,可那素來溫柔的眼卻是隱隱透出幾分埋得很深的幽暗。
他知道自己此行突兀,也料不準那脾性怪得出名的沈重霜會予他怎樣的譏嘲和奚落,不過,既然要來,他之前自然是有所準備的。石艷妝寄望他能說服沈重霜與自己見面,回心轉意,而他卻知道,自己這一次前來,絕不是為了勸和。
這一次,他吧姿態放得越低,便越能使得沈重霜與石艷妝徹底決裂。
她,仍舊是他一個人的……
乖墨蘭冢的船塢上,宋泓弛終是與沈重霜會面了。
兩個同樣高大俊挺的男子,一個溫文儒雅,玉樹蘭芝,一個傲氣凌人,陽春白雪。若論容貌氣質,宋泓弛顯然略勝一籌,他那眉眼舉止與儒雅之氣甚為相配,清雋和煦若宛轉清風,令人不知不覺便就沉醉其中。而沈重霜,無疑正如他的名字那般,不僅僅是全身上下的冷漠矜傲,就連看人的目光,也似冰霜一般冷,卻偏偏能引得人視線停駐,再難移開。
“右相此番親自前來,墨蘭冢真是蓬蓽生輝。”一身白衣的沈重霜,仔仔細細打量了宋泓弛之后,一開口便就是客套話,尤其是那“右相”的稱呼,更是帶著幾分刺耳。
“神醫沈重霜,久仰大名。”宋泓弛微微頷首,淡然處之,言辭不卑不亢,也不去回應他的挑釁。
去到墨蘭冢的花廳里,他不主動說明來意,沈重霜倒像是看透了他的意圖般,只拈著那小巧玲瓏的白玉牛眼杯,似笑非笑,把話說得極利落:“久聞右相乃是我大夏第一才子,此番前來,若是同草民品茗對弈,草民不甚歡喜,若是要說別的——恕草民無暇奉陪。”
此時此刻,宋泓弛哪里有品茗對弈的興致?他略略沉吟,知道有的惺惺作態的話總是要說的,即便胸口泛疼,忐忑不安的感覺像是浪潮般慢慢涌上來,可仍舊能淡然地開口:“陛下因你茶飯不思,六神無主,你若是真的對她有情,便不該這般折磨她。”
自小,他便就懂得隱忍,而今久在官場之上,帶上了誰也看不穿的面具,隱忍便就更是不可或缺。
忍得一時之氣,方能成就大業。
“我折磨她?”與他的口不對心相反,沈重霜嗤哼冷笑
初識石艷妝時,沈重霜并不知道她就是大夏當朝女帝,卻被她身上肆意的張揚和驕縱所吸引。一直以來,受那無法治愈的宿疾所累,他也同他的祖輩父輩一般,疲于奔命地四處尋求秘方,只為了能將這宿疾治愈,卻從沒有見過哪一個女子能肆無忌憚得像她這般淋漓盡致。
她的嬌艷、張揚,就如同是一朵盛放到極致卻不會凋零的花,恣意地享受著陽光雨露。他承認,他的確是一見鐘情,每一次與她相會,都令他更是堅定了要想盡辦法活下去的信念。
只是,他卻沒有想到,她有如此顯赫的身份地位,也沒有想到,這朵花,早已是有了護花之人……
他這后來者,算什么?
這樣想著,從表情到言語,他處處都不曾掩飾分毫,就連那形容石艷妝的詞藻也是直白得不帶半分美化,斥責之意明顯:“母命難違也好,竹馬青梅也罷,她既是與右相大人有婚約在前,便不該再這般處處留情,竟然還妄想齊人之福,要立左右鳳君,平起平坐?!”
頓了一頓,沈重霜起身,將那牛眼杯中的香茗一飲而盡,爾后便“啪”地一聲將那小巧的杯子扔到檻欄外的湖水里,雖然只是濺起微小的浪花,可那一氣呵成的舉動卻是有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凜冽之意:“做人切莫貪心,恕我沈重霜沒右相大人腹中可撐船的容人肚量,也沒那興致做女帝后宮解悶的玩物。”
他這話自然源自石艷妝對他的許諾,態度頗為不屑一股,將其視為侮辱,可這些言語聽在宋泓弛耳中,卻是令其心寒至斯!
……左右鳳君,平起平坐……
……她從未同他商量過這事,竟然就已是擅做決定了么……她與我纏綿床榻,唇齒相依,可是,她卻打從心里嫌我血統卑下,所以,她連為我生孩子也不愿意……
……他本還以為即便她喜歡上了別人,對他到底也還是依賴著離不開的……
……卻沒有想到,在她的心里,一個認識不過半年的男子,竟然已經能與他平起平坐了……
……卻不知,幾時,他會被棄若彼履……
眸中忍不住有了黯然與不甘,宋泓弛力持鎮定,想起自己今次前來的目的,仍舊坐著,不動聲色:“何必做出這般義憤填膺的神情混淆視聽?你是真的沒那肚量,還是事出有因,你心里明白,我亦不糊涂。”
沈重霜愣了一愣,繼而便笑出了聲。那笑聲之中,不見愉悅,只有澀然。
“你說得一點沒錯,想必你也知道,我沈家歷代子嗣,皆死于那無藥醫治的早衰宿疾。”他撫了撫衣袖,慢慢地斂了笑,神情極為肅然:“右相大人,我很佩服你容人的氣量,卻可惜,我沈重霜從來不是個大度的男人,容不得自己的妻子看別的男人一眼,即便她是大夏女帝陛下。不管是什么侍君鳳君之流,我若是同她在一起,她身邊便斷然不能再有別的男人,包括你!”
對于這譏諷的言語,宋泓弛并不意外,畢竟,有點傲氣的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與人分享心愛的女子。至于他,也絕然和大度沾不上邊,只不過,他與沈重霜處境不同,石艷妝是君,他宋泓弛是臣,他對她,更有著比旁人深重的責任。
見他不說話,沈重霜又繼續往下道:“再者,那早衰宿疾乃是代代相傳,他日,她若是生下我的子嗣,必然身懷這天生短命的宿疾,屆時,這大夏帝國的傳承,只怕就完了……”說不清是冷笑還是苦笑,他坐下來,雙目無懼地與宋泓弛對視。
這事,雖然是宋泓弛早就知道的,可沈重霜說這話時,神情太過坦然直白,倒使得宋泓弛有些心顫,對沈重霜也突然有了幾分敬意。他也自然不愿石艷妝再同沈重霜相見,只是,她那樣的性子,越是得不到,便越是趨之若鶩,哪會這么輕易便就放棄?
“她性子執拗,只怕不會這般容易放棄。”那一瞬,他低低地嘆氣,可心底的竊喜與表面上的雖然也深知自己有些卑鄙自私,可他卻不以為恥。
他只是想捍衛屬于自己的幸福和溫暖罷了,而且,眼下的沈重霜,又的的確確是絕好的利用工具,他此番前來,便就打定主意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好好物盡其用一番!
沈重霜看著他,那素來矜傲的面容突然染上了些說不出的沉寂,問得雖然認真,可眼中卻有著潛藏的深沉。
“那右相大人認為,我該怎么做,才能絕了她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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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弛自千島湖回到內廷,石艷妝立即詳細地追問了一番他與沈重霜見面的經過,自然,他與沈重霜此番已是有了共識,此刻敷衍起她來,實在是不費吹灰之力。
石艷妝不疑有詐,自然喜不自勝,可在沒得到沈重霜的消息之前,她又免不了心懷忐忑。
終于,沈重霜派了貼身的小廝送來一封書信,石艷妝看到那俊秀的字跡,讀著那毫無破綻的字句,仿佛是看到心上的人就站在面前,一直惴惴的心才算安了下來。
“錦書,還是你最好!”她握著那封信去找宋泓弛,也不管他正對著青州送來的軍情急件沉思,膩上去便就撒嬌:“你去了一趟墨蘭冢,重霜今日就派人給朕送了一封信,他說他如今有要事要前往北夷,回來再與朕相見,還會送朕一份特別的禮物!他總算是不同朕鬧別扭了……”突然覺得,自己如今和她無論說什么,分明都等同事雞同鴨講,她在心里倔強地以為強求能得到幸福,他又該要如何去改變她的這種偏執的想法?
“是么?”宋泓弛擱下手里的軍情急件,想著沈重霜此行北夷的目的以及那份所謂的特別禮物,便就無聲地微微瞇起眼,笑得溫柔,言語是一成不變的清雅:“恭喜陛下。”
石艷妝一時欣喜,自然無暇注意到他,只滿心沉浸在自己的雀躍之中。“錦書,你說朕該要回送重霜什么禮物才好?”她將那書信給展在軍情急件之上,思慮了片刻,便就詢問:“朕想,不如就在內廷替他修建一座與墨蘭冢相似的水榭做他日后的寢殿罷……畢竟,京師炎夏長久,只怕他往后來住得不習慣……錦書,你說好么?”
看著那封分明是由自己撰寫,最終由沈重霜謄抄了一遍的書信,宋泓弛面無表情地聽石艷妝將那言語說完,對于她怯怯的詢問,只是斂下眉眼,道了句:“陛下怎么想便就怎么做罷。”
只是,他沒有料到,才幾天的功夫,石艷妝那打算為沈重霜修建水榭寢殿的想法,竟然牽扯到了他一直居住的硯行軒——
“錦書,朕覺著還是硯行軒附近最為涼爽,打算命人在那里開鑿個池子……”她說著這話時,固然仍舊不敢看他的眼,知道自己實在得寸進尺,可卻仍舊篤定宋泓弛不會有絲毫的反對:“……朕已經吩咐人將城西的鄢將軍府改修翻新了一番,你暫且先搬去那里住些日子,好么?”
這就是差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