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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們五桌開外的地方,一幢頎長的人影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和秦開泰點頭示意。
“得,來了。”秦開泰得了回應安然坐下,絲毫沒有察覺荀風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詫異,轉頭就和他聊起了靳原姍姍來遲的原因:“他剛剛幫老師搬書呢,弄得有點遲,老師就請他去吃教師食堂了,但教師食堂里都是老師,怪尷尬的,我就叫他打完菜出來跟我一塊兒吃。害,要不是我找不著教師食堂在幾樓,肯定不至于這么遲才吃飯,哥,謝謝你的豬肝,真香。”
荀風低著頭說了一句沒事,搭在筷子上的食指輕輕叩了兩下,調整好表情后緩緩抬眼,望向那道漸行漸近的人影。
高一還沒發校服,靳原今天的打扮也就跟平時沒什么不同,寬松的深色T恤、薄外套、工裝褲以及那副可有可無到沒什么存在感的煙絲眼鏡。他一個人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四周都是匆忙洶涌的人潮,昏暗又千篇一律,所幸窗外還有落日的余暉,黃昏微醺,透過玻璃鋪灑在他肩上,恣意地勾勒出少年人出挑優越的輪廓。不知道為什么,他明明只是稀松平常地佇在那里,卻好似被暮光眷顧著,與周遭雜亂的一切隔離開,劃出一道明晰的分界。
卓爾不群,莫若如是。
隨著一聲細微的“滋——”,食堂內的頂燈按時通電,冷白色的白熾燈光一閃而亮,勻和的光瞬間填滿整層樓。
荀風被突如其來的燈光晃了一下,視野過曝,沒能來得及看清靳原看到自己時的表情,但卻莫名從那團浸在橙色光暈的五官里讀出了一些情緒。
一些讓他坐立不安的情緒。
可不等他細想——
“啪。”
鐵質的餐盤被一只修長的手放在了荀風桌子上,面無表情的靳原徑直走到了他正對面的座位上坐下,老舊的一體式餐桌不堪重負,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吱呀——”
荀風的心也跟著酸了一下,他在桌面下手不自覺地攥住衣角,強裝鎮定地把目光落到了靳原頸側,密匝匝的汗珠在Alpha凈白的皮膚上連成一片,皮下的動脈有力地鼓動、繃緊,微顫的喉結導出低緩的呼吸聲,一陣一陣地,將盛夏的燥熱吹進他的耳朵里,無名的灼燒感緣著耳根緩緩上涌,荀風看著靳原,耳尖充血,額角沁出一抹薄薄的細汗。
內心的拘謹溢于言表。
察覺到荀風的注視,靳原拿起筷子前抬頭看了他一眼,眸光冷冽,卻沒有什么攻擊性的情緒,只淡淡一瞥就斂了視線。
禮貌又收斂,就好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又好像在對荀風說,你多慮了。
荀風緊繃的神經隨著靳原態度的疏離漸漸松弛下來,他暗暗地長舒一口氣,心想剛剛那些從靳原臉上看到的有關憤懣的情緒大概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錯覺而已,然后用右手拇指揉了揉因為過度緊張而僵硬的食指指節,調整了一下拿筷子的姿勢,打算若無其事地吃完這頓飯。
然而就在他夾起剛挑出來的一叢土豆絲準備下飯時,靳原很突然地,給他丟了一個獅子頭。
不是夾,是用筷子尖挑著,像投籃那樣,直接從餐盤這頭翹起來再彈飛出去的那種丟。
裹滿醬汁的肉丸砸在米飯上,bon 的一聲,精準軟著陸。
荀風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靳原。
靳原沒看他,而是對著秦開泰冷冷地問了一句:“他豬肝,你吃的?”
“哇塞,隔那么遠你都看見了?”秦開泰被抓包,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一邊跟荀風擠眉弄眼,一邊睜眼說瞎話:“其實……我也沒吃幾片,是吧,風哥?”
荀風剛要說嗯,就又聽見bon一聲。
靳原又給他丟了個小雞腿。
“賠你。”
這句話倒是對著荀風說的了。
有理有據,又足夠體面,荀風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推辭的借口,他眼看著靳原的筷子又墊到了另一只獅子頭下面,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勢——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道殘影閃過,秦開泰甚至來得及沒眨眼,就看見自己的飯上就多了一只獅子頭和小雞腿,那雙給他夾菜的筷子完成使命后鋒頭一轉,像是古時候先生打掌心那樣,啪地一聲釘在了靳原的筷子尖上,清脆利落。
整個過程一秒不到,在座的三個人,除了荀風,沒人看清那雙筷子的運行軌跡。
“哦草?!”秦開泰嚇了一跳,低呼一聲:“風哥,你這手速?有點嚇人的啊……”
荀風沒功夫理他,轉過臉眺了一眼還在窗口排隊的同學,感覺自己再等下去要出麻煩,索性端著餐盤直起身,筷子一撂,淡淡地對靳原說:“不用——你們吃,我飽了。”
“真的假的?風哥你不會是在減肥吧?”秦開泰嘴上挽留,可臉上喜出望外的表情分明在說:還有這種好事?
“沒,天氣太熱了,沒胃口。”荀風站起身后稍稍放松了一些,跟他笑了下:“走了。”
秦開泰和他擺擺手,對獅子頭下手前問了一嘴靳原:“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可真吃了……”
“……”
靳原垂著眼沒說話,他握著筷子的手被剛剛荀風那一敲震得虎口發麻,手背上凸起的骨棱為了抵抗神經的酥麻死死繃著青筋,薄皮緊到發白。
秦開泰還在叨逼,他沒聽進去多少,應都懶得應,腦海里不停閃回著剛剛在荀風餐盤側邊貼著的那張便利貼和上面四仰八叉的“給荀風”三個字。
人越想越氣,手越攥越緊。
這還吃什么飯?
氣都氣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