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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麟伸了個懶腰,慢慢活動了幾下四肢,掀開被子打算下床,陽光透過木框框住的玻璃,聚集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將零零散散的紅斑照得格外顯眼,花生大小,點綴在他不見光的大腿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樣。
高遠麟停下動作,坐在床上疑惑地拉開短褲往里面看,紅斑像蔓延的血線,居然一直延伸到大腿根,內側白白的腿肉上的紅點像是紅梅般,邊緣泛出淡淡紅色,中心艷如血。
高遠麟忍不住撓了撓,撓出幾條紅痕。這些痕跡并不癢,高遠麟以為自己皮太厚沒感覺。
他納悶地下床,撅著屁股在對面空著放雜物的上下鋪里找花露水。
“怎么了?”姜行釗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高遠麟沒找到花露水,耷拉著拖鞋走到桌子旁坐下,納悶地說:“最近夜蚊子是不是多了,早上起來一腿包。”
姜行釗掀開被子坐起來,聞言笑看著高遠麟:“你的體質很吸引這種生物哦。”
高遠麟覺得他說話怪怪的,一時沒接上話。
姜行釗下床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了看他大腿上的痕跡,抬頭和他對視,伸出紅艷艷的舌頭,“涂點口水。”
高遠麟一下被他嘴里的紅色晃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姜行釗哼著歌刷牙去了。
高遠麟把他那套還算正式的黑色的確良套裝穿上了,偏軍裝的款式讓他看起來精神不少,尤其是身材好,撐得起正裝,比一般人穿還要好看幾分。
高遠麟沒有皮鞋,姜行釗倒是為了好看買了一雙,記得倆人鞋碼差不多大,高遠麟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問:“小姜,借一下你那雙皮鞋。”
廁所里傳來聲音:“床的下面,穿走吧。”
高遠麟跪在地上看了看床底,發現了目標,左手撐在他床鋪上準備去摸,卻摸到濕濕潤潤的觸感,下意識掀開被子一看,床單上糊著一大團黑色痕跡,不規則的邊緣絲毫不像是人躺過的,反倒是隨意放了一大袋臟東西上去留下的污漬,中心處黑得像打翻了油漆,鼻間嗅到的是霉味和難以言喻的檀木味。
高遠麟嚇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確認自己沒眼花后,愣住了。
這張床慘得像是從煤礦里出來沒洗澡的工人睡過的一樣。
聽到身后水聲停了,不知道為什么,他趕緊把被子蓋回去,低頭假裝忙著找鞋。
姜行釗的聲音慢慢靠近:“我等你,早點回來。”
穿戴整齊的高遠麟連忙出了門,在樓下和楊師傅、趙叔匯合后,就往村里去了。
趙叔一路上又開始碎碎念。
“要不說公司黑心呢,二號都出過事兒了還要重開,這都死了人的地方,找個婆子作法就能干凈嗎?”
高遠麟有些心不在焉,想著早上的事情,問了句:“作法?”
楊定輝接過話頭:“昨兒大白天找了個法師請走冤魂,完了當天中午就開了礦道。”
趙叔把兩個人拉到自己身邊,邊走邊神神秘秘地說:“昨天底下挖出具尸體,爛得只剩半邊了,那氣味能把人臭撅過去。”
高遠麟彎著腰聽,聽出不對勁來:“不是人都清出來了嗎?”
楊定輝把趙忠乾的手一撥,離他兩步遠表示自己的無奈:“別嚇我徒弟。”
高遠麟點點頭。
趙忠乾攬著他脖子的手往他腦袋上一敲:“小高你不信你趙叔?那尸體沒人知道是誰,礦長就下去看了,我親眼看見礦長帶人開著鉆機碾過去……”
楊定輝忽然開口:“趙忠乾。”
趙叔縮回手,不再說這件事,一時三人間彌漫著各有心思的沉默。
村口落了些干草,站著幾個人,村長蹲在石頭邊抽旱煙,拖鞋上露出的五個腳趾頭縫里全是黑泥巴。
“二叔!”趙忠乾喊叔,高遠麟就喊了聲爺。
高遠麟記憶中回過幾次村,但是都沒有見到村長,村長比印象中老了許多了,高遠麟記得自己走之前村長還是個愛干凈又體面的中年男人。
村長瞇起眼睛瞧了一會兒,等他們走近了才站起來道:“噢,二蛋,狗子和……和……”
高遠麟乖乖道:“趙爺爺,我是以前高家的,很久沒回來了。”
村長呆了一會兒,喃喃道:“高家的,高家的啊,”滿是溝壑的棕色老臉上露出個皺巴巴的笑容,帶著點懷念的意味,“長大了。行,走吧。”
墓穴已經打好了,人也整理的干干凈凈的,躺在靈堂里。
村里的婦人給剛來的三人套上白袖套,趙叔和楊師傅要抬棺,外面套了一件蓑衣一樣的白麻布,頭上也戴了白色三角帽。
給高遠麟用紅線捆住白袖套的是個他認識的姑媽,因為家里困難,姑媽老得很快。
小孩子在靈堂外蹲著,不敢大聲玩鬧,她的孩子也被抱走了。
“姑媽,”高遠麟往周圍的年輕人看了看,問,“表弟呢?”
姑媽捆得死勁,扯了扯線,拍拍他的胳膊,滿意地回答:“啞巴不讓進,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遠麟點點頭,安靜地坐在一旁等著移靈。靈堂里彌漫著一股木頭發霉的氣味,不算難聞,村里人小聲的交談著,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耳朵里掃來掃去,時不時有些視線聚在高遠麟身上,還有些閑言碎語。
時刻到了,趙叔和楊師傅進來,手上擦了粉,加上幾個壯年的男人,幾個人蹲下把著四個角,都咬著牙一用勁兒,將這口嶄新的黑木棺材抬了起來。蔣叔的女人挺漂亮的,還沒生過孩子,紅著眼睛走在旁邊,手里抱著遺像。
一出門,吹拉打鼓的人就跟了上來,高遠麟和蔣叔關系不遠不近,但也是親戚,排在隊伍的稍后面,拿著把干草,走兩步,墊在膝蓋底下跪一下。
太陽漸漸毒辣起來,走了幾十米,高遠麟被曬出了汗,耳邊全是嗩吶凄慘又嘹亮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一堆人已經走到了山上,高遠麟再度彎下膝蓋跪在干草捆上,低頭汗水順著眉骨落在地上,余光里的白色麻絲,在陽光的照射下粗糙又刺眼,再抬頭時腦子里有些發懵,抬著棺材的人、舉著旗子的人、哭喪的人,都慢慢走著,樂聲沉悶起來。高遠麟深吸了幾口氣,擦了擦滿頭的汗,跟著隊伍上了山。
肚子已經開始餓了,長隊中已經有些人散了,剩下的都是些直系親屬和好友。放鞭炮的時候高遠麟幫姑媽抱著孩子,看見蔣叔的女人跳進墓穴里滾了兩滾,哭得快要暈過去。
等女人被抬出來,葬禮快到尾聲了。一只安安靜靜的戴著白花的公雞被夾著雙翅帶到墓前,村長接過刀,老得皺皮的手微微顫抖著,握住刀把后,卻干脆利落地割開了雞脖子。
高遠麟站的遠,捂住了小孩的眼睛,只看見一潑血水落入黃土,落在棺木上,冒著熱氣。
雞一聲都沒叫,只撲騰了兩下,就斷了氣。
這是因為蔣叔干挖煤,壞了村里的信仰,不沖沖晦氣不讓入土。
接下來按村里的習俗就是吃席,席上高遠麟被人圍著問起話來,仿佛經過一次葬禮,他和村民間的隔膜被捅破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烏舍鎮。
一個人伸手錘了錘他的胳膊,“真壯。”
“小高,聽叔的,別跟著他們干了,啊?這活兒晦氣的很,你看他們都……要不我給你介紹個活兒……”幾個大叔苦口婆心的,在他耳邊悄悄說話。
姑媽抱著孩子走過來,冷眼看著,“少說兩句,蔣叔聽著呢。”
男人們臉上露出尷尬又不服氣的神色,咕噥幾句,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喝酒上。
高遠麟好不容易回來,又成年了,自然就被大家盯上,帶著好奇和些許惡意的調侃,被人一杯杯地勸著喝酒。熱辣的當地烈酒下肚,高遠麟整個喉嚨都是燒著的,在這個勁頭下,高遠麟品出滿腔暢快,主動喝了起來,眼睛都喝紅了。
這幾天心里那些說不出來的壓抑被酒給沖淡了,高遠麟不一會兒就暈頭轉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