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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你配嗎?”太皇太后人未現(xiàn)身,聲音卻已傳到,語氣冷漠不屑,好像每說一個字都是對他那雙薄嘴唇的刺激和侮辱。
“茶哪兒有配不配之說,就是個死物,有錢就買好的,沒錢就喝差的。這茶多少錢一兩,我倒要看看太皇太后的價碼有多高。”夏太妃根本不在意,放眼整座云華帝宮,除了瑤帝之外,還沒人能比他更有錢,論財富,方家的那些田產(chǎn)和水域又怎么比得過夏家遍及帝國全境內(nèi)二百多個通寶錢莊以及四座金礦。
隨著一陣緩慢的窸窣聲,繡著梅花圖案的絳紫寬袍漸漸浮現(xiàn),等那團(tuán)紫云穩(wěn)坐高椅時,裹在粉白梅花中的人才慢條斯理道:“不要錢,是我家茶莊種的,不流通,專供我一人。今天是行香子腦子發(fā)昏,給你端上用了,糟蹋了好東西。”
夏太妃依舊無所謂:“那要是這樣,我可得多喝兩口。”說完,竟真把那一壺茶喝個精光,然后用帕子沾沾嘴角茶漬,問道,“找我來什么事啊,快點(diǎn)說,晚上尚食局管事還約我談事情呢。”
“說的就是六局的事,你看看你管的像什么樣子?但凡栓個包子,狗都做得比你好。”
“這話真不像是云夢公子說出來的。”夏太妃道,“是哪個奴才跑這告狀來了,您把他叫出來,我倒要好好和他對質(zhì)一番。”
“控訴你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你頂著太妃的頭銜,人家早找上門去。”
“那您就說說我到底哪做的不好了?”
太皇太后對行香子示意,后者拿出個薄冊子翻開,開始念起來:“二月十六,尚宮局章管事停俸十日,司簿及以下十人停俸一月,司記及以下十人停俸一月。同日,尚服局陳管事停俸十日,司飾及以下六人停俸半月。三月廿一,尚寢局錢管事停俸十日,司燈及以下六人停俸一月。三月廿六,尚功局王管事停俸十日,其下諸司罰俸數(shù)額不等。”念完后,行香子將冊子捧給夏太妃。
夏太妃接過后并沒有再看,將東西放在腿上,笑瞇瞇道:“這有什么不對嗎,有功就賞有錯就罰,以前也是這么做的啊。”
“是沒錯,但他們一個個都跑我這里喊冤,說你濫用權(quán)力懲處,公報私仇。”
“無稽之談。”夏太妃道,“六局的人向來懶散慣了,只要賬面上過的去,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不過是稍加檢查,看看文書器物之類是否管理到位,哪知不檢查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混亂得很,不少東西要么沒造冊,要么造了冊卻在庫里找不到,辦事的人互相推諉責(zé)任,管事的人一問三不知。這樣的六局,難道不該整治嗎?”
“你說的這些季氏管理時怎么未曾發(fā)生?”
“他那時也有啊,只是他人年輕,那幫六局管事都是老油條,面上聽他的,可背地里還是我行我素,他哪管得了啊。”說完,夏太妃心里又加一句, 就算人家能管也懶得管,有那功夫還忙著爭寵呢。
“狡辯。”太皇太后道,“照你這么個管法,把俸銀都罰沒了,還讓人怎么干活。”
“這怎么能怪我呢,我檢查之前早跟他們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先自查一遍,若有疏漏趕緊補(bǔ)上,結(jié)果還是有人心存僥幸,企圖蒙混過關(guān)。既然不把我的話放心上,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那為何其他兩局沒被罰?”太皇太后問,“我可聽說尚儀局的舒尚儀也是個溜奸耍滑的人。”
“他為人怎么樣我不管,只要辦事不出錯就行。”
“我看你就是心中有篩選,舒尚儀跟季氏交好,而你又與碧泉宮素有往來,分明是你在渾水摸魚。”
“那尚食局呢?我跟他們可不熟。”
太皇太后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們之間的勾當(dāng),你那小廚房里的稀有食材都是怎么弄來的,還不是通過尚食局采買進(jìn)來,這些年他們沒少拿你的好處。”
夏太妃聽得不耐煩了,隨意翻動腿上的冊子:“您就是要說這些嗎?其實(shí)這么整肅一番是為大家造福,免得宮里丟了東西或文書都不知道。”
“罷了,既然你這么說,我也就沒什么好指責(zé)的,今天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太皇太后手一揚(yáng),行香子從邊上桌案上拿起一個卷軸放到夏太妃面前。
黃色的綢緞上是繁復(fù)的萬字圖,這是太皇太后的簽發(fā)懿旨時所專用的襯底圖案,夏太妃忽然生出不詳?shù)念A(yù)感。“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夏太妃有些不敢打開,太皇太后眼底的得意讓他背后發(fā)涼,一瞬間他想到了白茸,以為所做的一切被發(fā)現(xiàn)了,白茸又要被打死。不過,等打開之后,他發(fā)現(xiàn)跟白茸的事沒關(guān)系。可是,也足夠讓他心臟停跳。他故作鎮(zhèn)定,將懿旨放回去,問道:“他們犯了什么錯,要被賜死?”
“他們活著就是錯,就是對這座帝宮和帝王威嚴(yán)的嘲諷。”
“一切都是捕風(fēng)捉影罷了,根本沒有實(shí)證。”
“住口!”太皇太后這一聲說得中氣十足,“崔氏已經(jīng)承認(rèn),你還替他喊冤?”
“他是沒辦法啊,您動用大刑逼供,誰能扛得住。”
“那也不能成為他倆在無常宮過起小日子的借口。”太皇太后額上的陰霾終于散去,眉頭舒展開,“他倆活的時間夠久了,一起上路也是美事。”
“您怎么能……”
“本想著晚上就讓慎刑司的人過去,但又覺得要是不跟你說一聲呢,顯得我不把你這個代管之人放眼里,所以你就受累去走一趟吧,傳旨去。”
行香子端來一個托盤,里面是兩片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綢。
玄青看著那白綢沒有動,直到行香子出言提醒,才木然伸手接住。托盤很輕,散發(fā)幽幽的檀香。綢緞白得像雪,卻是那么扎眼,有一瞬間,他覺得窒息。
夏太妃沒有看托盤,慢慢站起來,腿上的冊子滑落。他跪下去,深吸口氣,仰望那高座上的魔鬼:“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放過他們呢?”
“你就這么在意他們的生死?”太皇太后問。
“你不會懂的,說吧,讓我怎么做?”
太皇太后哈哈笑起來,這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開懷的笑,好像大仇得報一樣。“想當(dāng)初你搞破壞時想不到有今日吧。”
夏太妃沒料到太皇太后會提這件事,心道不好,要是以這件事追責(zé),那就真的是進(jìn)退兩難了。一旦承認(rèn),永寧宮就完了,所籌謀的一切都將不復(fù)存在。可不承認(rèn),就要犧牲崔屏和梓疏,那也是兩條鮮活的人命。倘若犧牲的是別人,他可以眼睛不眨一下,但他們不是別人,那是他在這華麗牢籠中僅剩的朋友,是用千萬黃金都換不來的最珍貴的情誼。
該怎么辦?人生第一次,他如此彷徨,如此憎恨這座宮殿,想一把火燒掉這里的一磚一瓦,連同高座上的那個人一起,燒得干干凈凈。
“你殺了我的孩子,我的親人,現(xiàn)在又想殺我的朋友。”
“朋友?你們是情敵才對,聽說當(dāng)時那個惠字本應(yīng)給你的,結(jié)果被崔屏先要了去。”
“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喜歡那字,就讓他用。你總是自以為最聰明,可實(shí)際才是最愚鈍的,從來都不明白什么是人生。那是生帶不來死帶不去的一場旅程,無論你在路上多么光鮮亮麗,到最后都免不了躺在狹窄的空間里腐爛掉。”
“別跟我討論這些沒用的,關(guān)于生死,我早看透了,只是不知那崔屏看透了沒有。我再問你一遍,我回宮時的意外,是不是你指使的?”
“你心中早有定論,為何現(xiàn)在又來問我?”
“總得有人犯口供才好定罪行刑啊。”
“那件事,冤枉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夏太妃目視前方,語氣平靜。
“是嗎?”太皇太后笑意更濃了,望著殿外的如血的夕陽,淡淡道:“那就去傳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