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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樂揚成手捧朝笏,步出群臣隊列,彈劾戶部侍郎梁學謙。他不敢直接指出齊諍之,因為即便梁學謙真的因此事遭問罪,也沒有證據表明齊諍之直接參與貪墨貢品一事,只能借著打壓梁學謙,讓齊諍之這個監察官員的御史大夫在皇帝眼里被打上“不可信任”的標簽。
梁學謙自知落下把柄,右前方御史臺隊伍里的齊諍之扭頭看著他,微微搖頭。梁學謙只言“清者自清,未經明察,臣恐難認罪”;徐州的進貢名冊捏在手里,樂揚成冷笑得愈發有底氣,可惜齊諍之不上套,沒能給他父親的學生辯解幾句。樂揚成回到隊伍當中,心中略有遺憾:恐怕此次只能扳倒一個梁學謙,難傷齊家經脈。
早朝過后,驛館內的沈淇修被請到東宮,著手調查游魂作祟之事,作為掛名徒弟赫蘭千河老老實實地跟在后邊,一路左顧右盼。琉璃制造技術在這個世界尚未大規模普及,皇宮內部除了重要的宮殿,其余圍墻角樓都用布瓦。宮女均著緋色衣裙,而腰帶色彩紋飾各異,用于區分品級。
“打量用眼角,眼睛別黏在別人身上。”沈淇修悄悄對他說。
赫蘭千河點頭,瞇著眼斜視著兩三名過路宮女。走過去之后聽見她們在背后嘀咕:
“剛剛那人盯著我們的眼神好惡心!”
“就是,宮里怎么會放這種人進來?!?
“快走吧,娘娘等急了又要責罰我們?!?
眼神很惡心的赫蘭千河翻了一個不惡心的白眼。
宮里規矩跟人一樣多,赫蘭千河盡量不出聲。黃門將他們引入東宮明德殿內,已有不少人在此等候,這些人大多穿紺青色道袍,領口金絲滾邊,近看能隱約見到暗繡;尤其是一群人當中的兩位,頭戴魚尾冠,周身籠著一層仙氣,與大殿里奢華的氛圍倒顯得不搭調。
“可是沈真人到了?”左邊的中年人起身,并未行禮。
沈淇修微微點頭:“鄒護法。”
天一派現今在宮中炙手可熱,掌門留在兗州坐鎮本派,左右兩位護法都在宮中。經沈淇修科普,赫蘭千河大致猜到兩人身份,左下首目光有神的中年人是右護法鄒元德,上首一臉淡漠的青年是左護法公輸策。由于這個世界修仙者的年齡不能用外表判斷,赫蘭千河只知道公輸策步入返老還童的琴心境的時間一定比鄒元德短,那么多半左護法的地位高于右護法。
赫蘭千河打定主意,沈淇修坐上右上首后,他先向公輸策行禮,再向鄒元德行禮。
天一派眾人竟然沒有沖他發難,反倒是鄒元德格外客氣地同沈淇修討論起正事來。
今年六月九州地震頻發,宮里也未幸免,冷宮的院子被震出七八道交錯的裂痕,偏房垮了半邊,幸而自從廢后去世冷宮便無人定居,僅有兩名宮人受輕傷。
皇帝仁厚,大約是覺得冷宮將來還有用處,立刻命戶部撥款修復。修著修著就出了怪事,先是工匠隔三差五突發高熱,幾碗藥灌下去就開始說胡話;宮女也說半夜在宮道上見到了鬼影,弄得人心惶惶。天一派派人看過幾次,作法祛邪方才順利完工。但從入冬開始,與冷宮相距十萬八千里的東宮開始鬧鬼,太子的食盒常莫名被人翻動,皇后送來的湖綢無故遭人劃破,好幾個宮女半夜見到白色的影子在太子寢宮外晃蕩。事情越傳越廣,皇帝覺得他自己后宮鬧鬼頂多個找人頂罪;太子是儲君,未及弱冠就鬧個招鬼引怪的傳聞,對皇家顏面影響極壞,勒令天一派趕緊解決此事。
說到皇帝,鄒元德也很郁悶,原本自己完全能處理的事,圣上卻又把清虛派拉了進來,他還不能反對。
太子現下在崇文殿聽翰林學士講學,沈淇修帶著赫蘭千河四處轉了幾圈,路過膳房一間偏房時赫蘭千河停下,沈淇修問:“可有不妥?”
“按理說鬼怪一般白天不出來的對吧?”
“怎么?”沈淇修知道妖與鬼同屬陰,不需顯身符咒,光憑感覺就能找到同類。
赫蘭千河看著緊閉的門,感覺里邊一陣一陣透著陰冷,跟隨陽鎮林家祖宅里那女鬼的氣息相差無幾。他猶豫不決,實際上只是擔心一打開門會直面類似“白衣女尸鬼吹面”、“紅衣黑發垂梁間”的鬼片場景,沈淇修卻以為他囿于宮規躊躇難進,直接上去將門推開。
房里堆滿了大小籮筐,里邊都是新鮮蔬果一類,兩個女官正在核對清點,見沈淇修貿然進入,又看他儀表不凡,彎腰退到一旁。
沈淇修四下一看,便知道游魂絕不在此,只是曾在此盤桓,留下一點鬼氣而已,于是叮囑女官開窗令陽光射入,半日后方可關閉。
中午,太子在崇文殿用午膳,赫蘭千河等人則被安排在明德殿。凡人不知道修仙者的日子,自然以為他們吃得遠比自己精致,故呈上最頂級的齋飯,即便聽聞過“辟谷”一事,也沒有更好的招待能擺上臺面。
同桌的只有鄒元德與公輸策,赫蘭千河忖度自己是否應該滾到一邊去時,沈淇修問對面兩位:“兩位能以實情相告了么?”
公輸策不語,鄒元德扯了扯嘴角:“等會兒您就知道了。”
“太子駕到——”
“聽說宮中又來了一位真人,怎知道夫子今日教訓比往日都多,拖到現在才放本宮前來!”一個看著與赫蘭千河年歲相近、身著杏黃便服的少年大步跨進來。
“殿下。”沈淇修起身,拱手行禮。
赫蘭千河死盯著太子眉間那團黑氣,總算明白為何天一派遲遲沒有動手,以至于忘記行禮。
十年老鼠都成精,這游魂不僅道行高深,智力也是一等一的好,難怪鄒元德對此束手無策,公輸策則是一臉“關我屁事”。
赫蘭千河回想起上次在林家祖宅營救衛溱箏的經歷,那之后衛溱箏給送到百春堂腦袋上插了十七八根針,用掉了宋柳君三根老山參,才沒留下病根,這還是有修為的,換成皇太子,誰敢提議再這么折騰一次,就算被救的回來了,救人的也得到天牢里走一趟。
他突然驚恐地想到,沈淇修不會就是為了這個才把他帶來的吧?
“尊仙不必多禮,”太子趙璟大方落座,“清虛派坐鎮江南,本宮欽慕已久,聽聞貴派精通五行之術,與天一、茅山等門派有諸多不同之處,特來向尊仙討教……”
趙璟,年十五,張廢后所出,由今劉皇后撫養成人,八歲前還十分老實,人前讀書人后上樹,八歲生辰過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爆發出對仙道的無限熱情,又因為行冊封禮過后不能隨便往外跑,只好終日糾纏天一派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