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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絮白像是有心事,又或者是累到了,扶著車把拐過一個急彎,調整著稍許急促的呼吸,沒有立刻回答。他越不說話,裴陌越不安,擔心自己跟他說這個,是刺激了被溫家拋棄的溫絮白。裴陌坐在后座,絞盡腦汁,最后終于憋出來:“要不……你給我刻個印章吧。”溫絮白有些驚訝,轉過頭來問:“印章?”“對。”裴陌回答他。在裴家家主的桌上,裴陌見過那方仿佛有無限權力、刻著名字的印章,從那天起他就發誓,自己也遲早要有。這事可以扔給溫絮白。給溫絮白點事干,這個仗著比他大兩歲就自詡是他哥、沒事非得照顧他的家伙,總該高興了。……那次絕命逃亡后,溫絮白就病倒,住了半個月的院。醫生勒令他,今后絕不準再劇烈運動,更不準動刻刀。再后來,溫絮白好不容易出院,回到裴家時,裴陌已得知了他們的婚約。從那一天起,他們的關系以一種最慘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徹底宣告破裂。裴陌再看溫絮白,已經滿腔恨意,當他是裴家那些兇手的共謀。于是這一方私印,也直到十年后他們被迫結婚、被迫共同生活在這幢別墅里,溫絮白才來得及給他。——即使是揣著劇情推演器和情緒分析儀的系統,也很難說清楚……那天站在空蕩蕩的一樓,對著一方印章歇斯底里爆發的成年裴陌,究竟是為了什么憤怒。或許是因為那位得償所愿的裴總,在看到這方印章后,終于想起自己當初說過的蠢話、發過的蠢誓。想起溫絮白過去對那個問題的回答,少年溫絮白僅有一次的坦誠:被叫廢人的時候,會很難過。他實現了幼時的野望,然后用最惡毒的言語,肆意剖開溫絮白的胸口,抽出溫絮白的骨頭。他成為少時的他最恨的行兇惡徒“還有一種可能。”系統買了答案,分給莊忱看,“還有其他成分。”除了這種無地自容的惱羞成怒,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這里面還有些其他的成分。很隱蔽,藏在潛意識深處,連當事人自己也未必發現。……還有一種可能,那一刻的裴陌,其實是被鋪天蓋地的恐懼沒頂。他終于隱約意識到,這是溫絮白在履行少時的最后一項約定,這并非追憶、也不算念舊。這是溫絮白在按照和他說好的,有序地、一絲不茍地填補過去遺漏的細節,為離開做準備。溫絮白是這樣脾氣的人,說再見之前,他一定會把沒做的事先做完。
——離開溫家之前,溫絮白也做過一樣的事。他完成了和兄長、弟弟的所有約定,同樣一絲不茍,哪怕那些約定發生的時間要追溯到幼兒園。那個溫絮白,跟人說話都不會高聲、好像永遠不會生氣的溫絮白,在臨走前替弟弟揍了父親,替兄長拆了那間滿是噩夢的訓誡室。這些毫無意義的約定,其實早被溫煦鈞和溫煦澤兄弟兩個忘干凈——他們被養成和每個溫家人一致的脾性,冷漠理性、唯利是圖,野心永遠比私情高貴。溫絮白并不介意,他履約不為別人,只為自己。極少有人知道,溫絮白其實有極輕微的秩序強迫:每做一件事,都必須要持續到把最后一部分徹底做完,才能定義為結束。十二歲的溫絮白做完這些,然后交還名字,離開溫家,在家族陵園前行禮,不再叫溫煦鈞大哥。從那以后,溫絮白和他們無關。……看到那方印章時,裴陌所陡然陷入的,或許是這種恐懼。溫絮白填補了最后一點細節,即將正式退出這場鬧劇,和他徹底無關。“他害怕溫絮白和他無關?”系統翻到這里,表達困惑,“這不是他一直希望的嗎?”莊忱也不能理解。他現在很有錢,抬手又充了兩百經驗點,飄在工作室天花板上,和系統擠著一起看答案解析:“下面說什么?”系統立刻翻過一頁,逐字照著念:“說……用以掩蓋恐懼的方法有很多。”用以掩蓋恐懼的方法有很多,比如逃避,比如推卸罪責,比如反而故意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比如暴怒。虛張聲勢、色厲內荏的暴怒。這種暴怒極為真實,因為實在太過真實,甚至連本人也深信不疑。少年時的溫絮白,博學誠摯、溫厚端方,和他在一起待久了,很難不生出“喜歡”這種情緒。裴陌無法接受,自己居然對一個虛偽卑劣的騙子、和裴家合謀的幫兇,生出這種離譜的念頭。于是他拼命暴怒,拼命逃避,蓄意將事態一次又一次推入深淵,他將這一切盡數歸罪于溫絮白。是溫絮白的蓄意欺瞞,讓一切落到這個境地。十余年來,裴陌深信不疑這件事,于是暴怒升級為憎惡和無底線的傷害……裴陌恨溫絮白,恨得人盡皆知。這份色厲內荏的憎惡下,是搖搖欲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一碰即垮的多米諾骨牌陣,是偽裝成大廈的無數稻草。是在無月無光的深夜,原來只要一方印章,就能把裴陌逼瘋。----------------------------第二天起來,裴陌的臉色難看得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