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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敲門時,他叫“請進!”袁文才推門進來,今日雨后的臉,是有陽光的,已經擺脫了姚三順所謂“死貓貍”的陰影。
他一般不來虛的,諸如“您好!經理”之類,直逼主題:“河南二七修造廠委托我公司加工的2000件a環,1000件有問題退回來,不要了,要咱賠100萬。”
“不像話,”弋經理還泡著腳丫子,但真格兒生氣了,蠶眉橫挺了,仿佛在頂那100萬,“哪個車間干的?扣罰哪個車間,車間再落實到個人,再不重罰嚴懲,我公司真要完了。”
“袁主任噢,咱們接下20萬套角架是個錯誤呀,捆住了我們手腳,真不知當時黃經理怎么想的。”
你瞧他,開始踢皮球了。但這角架皮里春秋,他袁主任略知一二:是黃副經理有個同學在角架總跨國集團公司任職,私下談妥的,弋經理不給面子不行。
官場上,最講的就是面子。黃副初出茅廬,大學畢業三年就登上副總之寶椅,志得意滿,以為可以天馬行空、周游列國了。
跨國集團贈于他一張去香港的機票,并且給予他免費旅行美國的最惠待遇,而這一切,后來迫使大雅討價還價的讓步,每件六十八元,這是合同上規定的。
但這六十八元里利潤少得可憐,工人們拼死拼活,白天晚上連軸轉,月底工資才發放了百分之三十。
從涼州借來20臺動力頭,裝上端銑刀盤,按上ywz的合金刀片,二十四小時消耗100多片,每片15元,每天砸入成本1500多元,一個月好幾萬。
更為嚴重的是:因大小車床、銑床、刨床、小立車、甚至鏜床都在干角架,全力以赴保合同,嚴重影響、干擾了附近廠礦的檢修、技術工程改造的備品、備件的加工。
20萬套角架,每套四件,夠大雅機械干十年,想得挺美,活是有了。
在這十年中,現在的生產技術科主任有可能提升為經理,現在的經理有可能爬上總公司經理寶座,只要自己高升、脫身,工人們有沒有飯吃到時再說。
但沒想到,富海詩集團公司把大雅推向市場是來真格的,最近沒在早晨總公司調度會上指令哪個廠礦把活給大雅。
于是大雅亂了陣腳,如履薄冰。
袁主任:“三冶煉的連軸器,昨天到現在,打了七八次電話了,看樣子真的很急啥。”
弋經理:“是真是假,難說,有的廠家爭效益,要的急;而有的廠家故意找你岔子,為的是下次再不來了。”
“我也如此想,二冶煉,老朋友了,近年一直是我公司好客戶,不知為何,最近轉爐檢修,活件都給國風。”
弋經理:“龐科長耍滑頭,他弟弟龐老三那賊,是國風的聯絡員兼推銷員,和代經理助手蘭蕙忒好呢。蘭蕙這妮,以前在大雅很老實的,個人作風一直很檢點,一到國風就變餿了,私營企業,真的不怎么樣。
龐老三,小學畢業的文化,社會上的混混,哪里沒去過?何事沒干過?偏蘭蕙七搭八搭的搭上了。可惜啊。
那次,龐老三讓我給他找個臨時工干,我呢,一則怕他惹是生非,二則公司老工人子女、職工家屬多,要就業,就沒答應。
誰知他現在成氣候了,網上銷售,每天進出幾十萬呢。有了幾個臭錢,把才女蘭蕙胡弄上了。”
“現在,我公司陷在陰影里越來越深,效益越來越差,怎么辦?”
第二天,早晨調度會有兩項主要內容:一是討論這100萬如何處置的問題;二是討論大雅如何挽救敗局的問題。
大雅機械每天早晨七點三十分至八點,在公司生產技術科召開調度會,前十五分鐘聽取總公司統一部署,后十五分鐘本公司統一部署。
黨高官、黨辦主任、經理、經理辦主任、工會主席、各科室主任、各車間主任都要參加,各車間計劃員也必須到場。
廠諺道:有事沒事,開個調度會便是。
有事,比如昨日有多少家訂貨、多少訂單,今天就有多少公司任務編成計劃當眾下圖,哪個車間接活哪個車間接加工圖,書記、經理作戰略性指導。
除了休息日,天天這樣,所謂一訂二接三下圖,經理書記指導眾干活;沒事,比如現在訂貨單越來越少,幾天、甚至一個星期沒訂單,所有領導在那里靜坐,鴉雀不聞,經理打個噴嚏,照列有墻上康巴斯石英鐘“滴答”作答。
誰也不敢吱聲,默默而來,默默而去,連煙都不敢抽,美名其曰:西部戒煙調度會。
當初,一個比經理資格老得多的主任(據說上過什么國戰場的),實在憋不住煙癮,躲在外頭走廊抽煙,被人暗中告了經理,撤了主任之職。
只有書記向達有時說個俏皮話,大家哄堂大笑,這時經理附和著笑,眾人免了拘禁之苦。
總公司調度會過了之后,本公司調度會開始,經理就提出了a環問題。
經理說:“這100萬怎么辦?總不能砸在公司成本里吧?”會場騷動了一下。
書記打趣道:“誰的媳婦生的孩子,誰的孩子犯錯誤,哪個孩子的爸,要自覺一點承擔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