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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把小狗崽踹死了吧,好狠心的男人。”一個梳著團子頭的小姑娘問道。大多數(shù)的姑娘們都目露不忍的神色,手帕抵著下巴,似乎是希望她可以給小狗崽好的結局。
梁希宜搖了搖頭,笑著說:“小狗崽確實受了傷,酒鬼把它一腳踹開,頭部碰到了墻壁上,流了血,但是沒有死。老母狗愛子心切,瘋了似的沖上去追咬酒鬼,最后被酒鬼打死了。”她的講述聽了下來,會場一片安靜,白若蘭眼眶紅紅的,不忍心道:“那小狗崽呢,老母狗不在了,大戶人家又不肯收留小狗崽,它還受了傷……”
“這酒鬼太惡毒了,被自家娘子罵了就拿小狗狗撒氣,真是豬狗不如。”不知道是哪位爽朗的姑娘,不顧形象的罵道。
“但是一條狗命總不能讓人去抵吧。”不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梁希宜點了下頭,說:“世上萬事便是如此,老母狗和酒鬼是兩個完全不搭干的事物,本沒有沖突的理由,若是酒鬼不是為了一己私欲,一時痛快,沒來由的拿小狗崽撒氣,也不至于如此。”
陳諾曦始終溫和的笑著,纖細的手指攥著手帕,擦了下嘴角,道:“梁三姑娘何苦自賤到拿個畜生同自己相比?”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卻仿佛帶著一絲寒意。
面對畜生二字,梁希宜微微一怔,忽的失聲笑了,目光如深夜里璀璨的寒星般明亮,道:“后來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將老母狗埋葬,還為它尋了墓地,在他的眼中,這只老狗是他的朋友。所以說,我倒是覺得,你看到什么,你便是什么。”你眼中看到的是畜生,那你便是畜生。這句話梁希宜沒有名言,卻足以供眾人想象。
白若羽見陳諾曦難得露出厭惡的表情,怕梁希宜難以下臺,就接了她的話,道:“我相信梁三姑娘不是想討論這個話題,而是說人應當以和為善,沒必要亂樹敵產生爭執(zhí)。”
梁希宜急忙笑著附和,說:“可不是嘛,我們應該心懷善意才可以獲得好的結果。剛才所說的故事里,那個酒徒因為被狗咬了,染上一種怪病,三日后突然抽搐而亡。老母狗走了,酒徒死了,大家這是何苦呢。酒徒娘子心里也后悔不已,怕老母狗的怨靈沾染上身,特意去廟里求神拜佛,還主動去老母狗的墓地祭拜。只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這結局倒真是……出人意料。”白若羽沒想到梁希宜這里還有話等著,尷尬的應聲。
秦寧襄見三公主面色越來越難看,不由得心中一喜,冒險接話,說:“可見不能太仗勢欺人,否則上天有眼,總會遭報應的。”
梁希宜給了她一個接話不錯的眼神,突然端莊坐好,面對眾人大聲的說:“所以說梅雪爭春的創(chuàng)意固然不錯,但是梅雪本是冬日里最美好的風景,若是可以和諧共處,豈不是可以將我大黎國瑰麗的土地,裝點得更加氣壯山河,風景如畫。”
眾人一陣沉默了片刻,有陌生的姑娘率先鼓掌叫道:“梁三姑娘,你說的真好。”
梁希宜不好意思的靦腆微笑,輕聲道:“淺薄之見,不過是想著心里懷著善念的人越多,這世上的好人就會越多的,我大黎國的氣運就會越來越強盛的。”
王煜湘見黎孜念和陳諾曦面如死水,誰也不愿意接梁希宜的話,只要硬著頭皮轉移話題,道:“這里還有幾張佳作,邀請大家共賞如何?”
有識趣者接下她的話題,眾人的目光漸漸被轉移開了。秦寧襄靠近梁希宜,一點點蹭了過去,小聲說:“希宜妹妹,你說的真好,故事不像陳諾曦的那么唯美虛幻,卻更加真實,句子通俗易懂,又著實帶了幾分哲理,真心打了陳諾曦的臉面。”
梁希宜咬住下唇,她何嘗想要同陳諾曦為敵,全天下怕是她最想要同陳諾曦成為朋友。可是……莫名其妙的就得罪了三公主,從此成為了他們的眼中釘。一步步走來,竟是到了對立面處。
陳諾曦臉色如常,聲音卻顯得分外尖銳,淡淡的說:“梁三姑娘當眾說的故事豐富多彩,劇情抑揚頓挫,可惜了剛剛的答卷,實在是平庸普通,怕是沒機會進宮面見太后了。”她的唇色鮮紅嬌艷欲滴,一束如絲緞般柔和的秀發(fā)垂落在耳邊,黛眉如月,高挺的鼻梁,雙頰膚色入凝脂,纖弱的身姿映襯著窗欞外落入的日光,隱隱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美麗。
梁希宜清楚陳諾曦這是在敲打自個,同時讓眾人明白,這里,是誰的地盤,誰才可以做主。不管他們做事是對的還是錯的,能否在太后面前露面不過是陳諾曦一句話的事情。
白若羽皺著眉頭望著略顯陌生的陳諾曦,心里暗道,表面是他們揚眉吐氣了,但是這種做法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著實不像是陳諾曦的性格。
梁希宜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她表面上適當?shù)谋憩F(xiàn)出遺憾的神色,心里卻樂開了花兒。正愁沒什么理由不進宮呢,這樣的結果很不錯嘛。
陳諾曦說完后就有些后悔,怎么可以不讓她入宮呢?后宮才是他們真正的地盤,還怕尋不出梁希宜一個錯處!沖動是魔鬼,她太意氣用事了!
屋頂上,趴著的兩個人對視一眼,輕輕的從后面跳了下去,離開會場。歐陽穆已經(jīng)從初見陳諾曦容顏的震驚中緩和過來,胸口空落落的悵然不已。
六皇子不停的在一旁嘮叨著:“這個陳諾曦雖然漂亮,未免有些刻薄了,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我不喜歡她。相反定國公府三姑娘不管別人怎么說,都表現(xiàn)的十分柔和,不會因此特別動怒,也不會感到自愧不如,始終堅持本心,倒是個不錯的姑娘。”
歐陽穆沉默不語,他認識陳諾曦的時候她已經(jīng)十六歲,初見時只覺得她很漂亮,為人和善可親,干什么總是笑嘻嘻的,做事沉穩(wěn)大度,便覺得好喜歡她。后來結成夫妻,可是……
因為最初結親的根本理由是她已經(jīng)失身于他,其實這個事情不是他策劃的,他只是按照家族長輩的意思去做,又哪里想過會有什么后果。后來他漸漸發(fā)現(xiàn)陳諾曦骨子里根本不喜歡他,每次做完床事后就會用水凈身,還在成親后立刻抬了丫鬟做姨娘,懷孕后更是完全不允許他做出任何親昵的舉動。
當時的陳若安貴為鎮(zhèn)國公府世子,姑姑是備受皇帝寵愛的賢妃娘娘,哪里受得了對方如此忽視,久而久之,他反而故意惡心她,她不讓干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甚至連在她面前同其他人茍合的事情都屢見不鮮,現(xiàn)在想起來都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算了的感覺。直到老皇帝病重,二皇子,五皇子先后造反之后,他才曉得一個家族的成敗到底意味著什么。
往日里的跟班瞬間變得扯高氣揚,那些說愛他愛到骨子里的女子躲他如同蛇蝎。
親人一個個死去,忠仆一個個離開,偌大的府邸被掏空了,禁衛(wèi)軍,九門提督軍,都察院,一個個官府衙門不停的派人抄家,堂堂鎮(zhèn)國公府凜然如同那些官兵找錢的后院,不停踐踏,直到連這座祖宅都被皇家收回。他很迷茫,失望,一度想要自殺,但是回過頭,入眼的是陳諾曦略顯蒼白卻目光堅定的容顏。她的身影越發(fā)忙碌,她的身體也越發(fā)不好起來,但是她身上的溫度,卻帶給他一生都難以忘懷的溫度。他是因為陳諾曦,才選擇活下去面對一切,這或許連當時的陳諾曦,都無法想到吧。
現(xiàn)在的陳諾曦,面容依然美麗,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目光越發(fā)清亮,卻少了一分柔和,她的言辭越發(fā)犀利,卻少了一分寬容,她的舉止,更加優(yōu)雅端莊,卻不再如過去那般讓人覺得親昵。
或許,因為太年輕了吧,那么,她還可以變成上一世的陳諾曦嗎?
那個經(jīng)歷過女子最為痛苦的事情的陳諾曦,那個歷經(jīng)滄桑,用生命在疼愛桓姐兒的陳諾曦。
桓姐兒是他和陳諾曦的大女兒,她同陳諾曦一般,有一雙愛笑的眸子和從容的氣質,深得他的喜愛。陳諾曦去世時她剛剛大婚后,他追隨陳諾曦而死,沒有了爹娘的庇護,也不知道桓姐會不會過的不好。想到此處,歐陽穆剛毅的容顏染上深沉的悲傷,眼睛頓時酸澀了起來。
“歐陽大哥,你怎么了?”
六皇子爽朗的叫聲在耳邊響起,歐陽穆深吸口氣,這世上哪里可能再有什么桓姐,他能找到年輕的陳諾曦就已然不錯。歐陽穆望著黎孜念稚氣未脫的臉龐,胸口仿佛被什么掏空成了一大塊地,失落的不得了。上一世的陳諾曦,那些同他經(jīng)歷過太多苦難的陳諾曦,再也不復存在了。他用力的眨了下眼睛,淡淡的嗯了一聲,道:“回吧。”
重生遇見的人,畢竟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人了……你明明應該就是她,但是你卻又明明就不是她。
不管我付出多么大的努力,窮極一生也無法再見你一眼,哪怕僅僅是一眼吧。
他愿意用一生補償陳諾曦,對方卻早已經(jīng)不再是他愛的陳諾曦。這世上還有什么比明明你就在我的眼前,我看著你,望著你,戀著你的容顏,卻思念著記憶中的你,來的更痛苦嗎。
六皇子黎孜念以為歐陽穆生他氣了,必定他叨叨了一路陳諾曦的不是,才故意不愿意理他。
無奈之下,他主動敞開手搭在好兄弟的肩上,轉移話題道:“西涼國的使臣快馬加鞭來到京城,說是愿意用上百西涼種馬交換宇文靜呀。父皇似乎對此很動心,畢竟大黎一直想要西涼的種馬研究配種呢,而至于那個宇文靜,在沒戰(zhàn)事的時候也無法拿他怎么樣。他的行為說到頭了,就是身為皇室子弟,沒有通行證就入了關,折騰半天換些金銀馬匹送回去算了,你不會覺得沒勁吧?”
“歐陽大哥,我知道你平時駐守邊關對西涼人沒什么好感,我若不是入了西山軍,見過那些外族人燒殺搶掠的場面,也會覺得這個無所謂。但是父皇老了,他如今只想要安享晚年,削減眾位將軍手中軍權,不愿意國內出現(xiàn)混亂局面,見對方使者如此重視宇文靜,他不想引起戰(zhàn)事,所以這件事基本就是打算這么處理的。我提前知會你一聲,到時候在朝堂上可別往槍口上撞,父皇就是問問大家的意思,實則早就決議好了!就等著弄文書呢。”
歐陽拉扯回來自己的思緒,淡淡的點了下頭,這世上還真沒什么可以讓他在意的事兒,除了關于陳諾曦的。否則,此次他也不會將進京獻俘的功勞,主動讓給六皇子。但是宇文靜居然在入京后成功脫逃,于是老皇帝給五皇子,生生扣了個捉拿逃犯的大功,暗中有訓斥六皇子沒看好人的意思。
實情是這明明是六皇子率先掌握宇文靜的動靜,聯(lián)手九門提督一起捉拿。但是因為九門提督動靜太大,率先抓到人后不只通知歐陽穆,還履行公事報給上峰,于是五皇子就適當出現(xiàn)了,可見皇帝同皇后關系多差,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了。
至于定國公府的三姑娘,歐陽穆同六皇子的感覺相同,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是難得讓他記住的女人之一。或許是因為她同上一世的陳諾曦一般蕙質蘭心,十分聰慧卻懂得內斂,他稍微對她不那么討厭吧,但是也僅僅如此,他們不會有太多交集。
梁希宜回到家已經(jīng)是傍晚,礙于處理夏云的事情,定國公梁佐決定繼續(xù)住在別院。同時讓梁希宜每個五日過來陪他說話,練字,休憩一下。
二夫人徐氏對于二老爺同夏云的事情深信不疑,主要是她太了解自個那個風流夫君,什么爛事干不出來?二老爺因為犯了錯,這幾日倒是日日回家,雖然住宿在姨娘房里,但是對于徐氏來說,梁希宜的父親沒有出去玩就已經(jīng)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