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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湄也不答話,輕輕柔柔嘆了一聲,說:“罷了,還是等二爺回來再說吧。”
畢竟她們二人在嵐園住了那么久,等裴二爺回來再說也是情理之中的,云卿也就不好再問。末了,云卿又將蘇行畚的事細細同云湄說了,囑咐她近日里不要離開御史大人家。
出了門,商陸不在,蒹葭和云湄的丫鬟巧綠在一處候著。巧綠知道云湄最怕冷,等云湄一出門便將她的毛皮大氅裹在了她身上,云卿便幫云湄系上斗篷的帶子,卻看到蓬松的絨毛里粘著一片濃翠欲滴的柳葉。
她手一抖,抬起頭來看云湄,云湄正幫她扣上帽子,同時絮絮叨叨地囑咐蒹葭:“……那廟破舊,你們晚上蓋好被子。生了炭火呢可就要記得通風。對了,盯著她,不許她玩兒雪,去年可把手都凍腫了呢……”
蒹葭自然是一一應下。云湄交代著交代著發覺云卿頓住手呆呆地盯著她看,便低頭柔聲問:“怎么了?”
云卿心里突然蕩起大大的漣漪,一時氣短地說:“沒、沒事……”然后匆匆系好帶子,吩咐巧綠好生將云湄送回府上。
從商陸落腳處回來,云卿便直接打道回府——那個暫且容身的破廟。
春穗兒一見她進來便上前扶她,吱吱喳喳說:“小姐可算是回來了,餓不餓,快嘗嘗我們做的飯菜!”
四下里一看,這幾個姑娘果真伶俐,才不大的工夫就將小小的破廟收拾地井然有序。其實她與蒹葭也見不得臟亂,但幾個姑娘不止收拾了,還掛上了云卿百無聊賴時作出來的字畫,甚至墻角窗臺上還有供瓶的三兩枝臘梅,當真是妙得很。
秋蓉說:“雖說住不了多久,可總歸是小姐落腳的地兒,閨房總得有些閨房的樣子,所以我們便自作主張了,還請小姐不要見怪。”
“哪里會呢,”云卿忙說,“我喜歡得緊。”
春穗兒端了飯菜出來,聞言插嘴說:“小姐喜歡嗎?我家爺也最喜歡臘梅,書房臥房都供著呢,且不愛白梅不愛粉梅也不愛碧梅,單就喜歡這一團火似的臘梅,呶,就瓶中供著的這種!”
云卿左右看看春穗兒和秋蓉,卻只能拿了碗筷才借著由頭說:“多謝你們。”
秋蓉平和地笑說:“快吃吧,因不曉得小姐愛吃什么,所以做的都是我家爺和大太太愛吃的。”
“對對對,”春穗兒又歡快地說,“這個是清拌萵筍,這個是地三鮮,都是大太太愛吃的,太太禮佛,吃素。至于爺,不愛吃甜膩的,不愛吃酸澀的,其他倒不挑嘴,清清淡淡簡簡單單就好。”
這里說的大太太自然是慕垂涼到慕家的養母,慕家長房媳婦阮氏。阮氏相公去得早,膝下只有一女,能仰仗的也只有慕垂涼,聽秋蓉說的,兩人那是真真兒如親母子一般。
記下了二人喜好,春穗兒和秋蓉便不多說什么。這一次一點,像小時候師傅授業一樣,也頗為有趣。只是到了最后她才不甚在意地囑咐說:“臨近年關,街上亂了些。想來你們平日里也不大出門,若真想出去走一走的,不妨叫蒹葭隨你們同去。”
064 婉麗
春穗兒咯咯一笑,說:“爺吩咐了,說臨近年關,怕有叫花子硬往咱們這里湊。要我們幾個守著這兒,散粥也好散銀子也好,總歸是不準讓人打擾到小姐你。”
這個人真是……云卿真是服了他的細致周到,一想如此也好,遂點頭笑了。
春穗兒秋蓉等人是領了命來的,除了明面兒上的照料,更重要的是讓云卿熟悉慕家的一切,如此一來她們四人自然遇不到蘇行畚,云卿也就放心了。
話說蔣寬這廂,自那日全馥芬見過云卿之后便整日里神色懨懨,店小二雖不是蔣家人,但一來二往的跟蔣家人也頗為熟識,因此不出幾日便將蔣寬這邊的信兒透到了蔣家。那蔣家是誰當的家?自然是嫡長女蔣婉,甭管人是不是業已出嫁,都是蔣家一片澄明的天。
驚了這陣子風,天自然是說變就變。蔣婉當即撇開慕家大攤子事親自去全馥芬揪著耳朵將蔣寬帶回了家,聽說還把蔣寬幾日不曾撒手的泥爐子給摔了個粉碎,至于蔣寬正在琢磨的那些花草茶當然也是被嘲笑地一文不值。說來蔣家子嗣不爭氣,唯一襯得起蔣家名號的又是個女子,所以這些年來物華城倒是沒少看了蔣家的戲,可這回,事情鬧大了。
卻說物華蔣家,當年是堪比夏家的望族,但夏家敗落之后,蔣家竟跟遭了咒似的一天不如一天。同樣是不掌家的,裴家老爺是因為臥病在床,而這蔣家的老爺卻是因為玩兒得太忙,忙到沒有多余的時間去打理生意。蔣老爺玩花玩鳥玩色子的時候,蔣大小姐便頗為懂事地早早擔起了整個兒蔣家。對內照顧幼弟弱妹,對外則掌管生意穩扎穩打,如此才保蔣家沒被蔣老爺給玩兒垮。
如此一來,蔣婉在蔣家的地位自然不低,出嫁前高,出嫁后因人人都嘗到了長姊不照拂的苦頭,所以蔣婉的地位不降反升,簡直被蔣家當菩薩來供奉。而作為一母同胞姐弟,蔣婉疼蔣寬是出了名兒的,蔣寬孝順蔣婉更是出了名兒的。
可這回,蔣寬卻跟蔣婉一通大吵,然后獨自出了門,接著竟消失了好幾天,怎么打聽都沒有一絲消息。
蔣婉也慌了,這走的不是別人,是堂堂蔣家的嫡長子,說丟就丟像個什么話,所以開始全城打聽,最后毫不意外地就打聽到了云卿所在的地藏王菩薩廟里。
而很不巧的是,那天春穗兒秋蓉,丹若黛若,四個人全在。
連著幾天里,丹若黛若已經教會了云卿大太太最喜歡的軟緞暈針穿花繡蓮針法,也教會了她慕垂涼最喜歡的袖口浮繡海棠花的技法。春穗兒吱吱喳喳將慕家的人與事說了個遍,兒秋蓉更是用筆將慕家大院兒重要的地方都一一介紹了一番,最后甚至簡單畫了慕家老爺子慕重山、大太太阮氏、二少爺慕垂淞以及慕垂涼房中那二位。好巧不巧,蔣婉的剛剛畫了一半兒,蔣婉便掀了簾子直接進來了。
春穗兒秋蓉丹若黛若當即愣在原地,半晌秋蓉才率先反應過來,扯了扯春穗兒的袖子,兩人一道說:“問二奶奶安。”丹若黛若也隨之問了安。
蔣婉臉色慘白,目光掃過四人,冷靜地問:“你們四個怎么在這里?”
春穗兒忙說:“回二奶奶話兒,臨到年關了,我跟秋蓉便出來添置些料子做新衣,好壞且不說,單圖個喜慶。可又心說論及衣料,哪還有比咱們丹若黛若更懂行的?恰巧她二人活兒也做完,便強拉了她們出來,二奶奶可別怪罪才是。”
云卿不由在心里嘆春穗兒果真機靈,抬頭卻看到蔣婉桃心形的臉白里泛著青,殷紅的嘴唇讓兩粒銀牙死死咬著,看著有些可怖。
“添料子,能添到菩薩廟里?”
“黛若有哮癥,”秋蓉平靜地說,“外頭風大,犯病了,見這里還算干凈,便央了云姑娘在此躲一躲,好在云姑娘十分友善。”
蔣婉一張臉青白,盯著秋蓉看了半晌說,冷笑著說:“哮癥?慕家什么時候管叫下人們大白天不做事自己出來扯料子了,還是女眷,又那么巧犯了哮癥?”
“確是哮癥,”春穗兒忙應聲說,“黛若的哮癥是娘胎里帶的,便是爺遍尋良方也治不好,回回到了冬春時候就愛犯病,二奶奶也是知道的。至于因何落腳在這一處,不過是以為它只是個廟罷了,誰想著里頭竟住著人呢!”
“你給我閉嘴!”蔣婉冷道,“就屬你牙尖嘴利,看我得空不拔光你的牙!”
春穗兒聞言臉色一白,悄然低了頭。
蔣婉上了前左右盯了云卿半晌,冷笑著說:“你可別打錯了主意,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也就罷了,可別再碰了不該碰的人。”
“蔣大小姐說的是,”云卿亦盯著她笑,“不該是我的,我自然不會碰的,該是我的,蔣大小姐你也別攔著。哎,別只顧著惱,天寒地凍的,不妨先找到蔣大少爺,免得蔣大小姐你在這兒跟我置氣,反倒耽擱蔣少爺吃更多苦頭。好走不送!”
蔣婉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急得,當即一巴掌揚起來作勢就要狠狠甩下去,秋蓉淡淡說:“二奶奶,外頭人都看著呢,人人都知你是慕家大少爺房里人。”
蔣婉猛然看了秋蓉一眼,伸出的手僵滯了半晌突然轉了方向,狠狠抽在了秋蓉臉上。
丹若黛若年幼,見此陣仗當即哭出來,只拉著秋蓉欲往后退,秋蓉也冷了臉子,只是仰臉看著蔣婉愣是不打算低頭。
蔣婉指著秋蓉鼻尖兒罵:“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都忘了我竟然是你這不知分寸的下人的主子!我不管你們哮癥也好避風也好還是信口開河也好,現在立馬給我從這里滾出去!算個什么東西,仗著爺有幾分寵就敢眼朝天看,德性!”
丹若黛若怯怯看了云卿一眼,見云卿神色未明便偷偷推搡著秋蓉欲帶她走,秋蓉卻讓這一巴掌給大倔了,瞪著蔣婉死活不動一下。倒是一旁春穗兒小聲說:“得了,回去吧秋蓉,可不敢給爺添亂了!”
一旁的云卿輕輕笑出聲來。
“蔣大小姐,你可聽說過一句話沒有,叫做占地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