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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云卿不受威脅,壯漢一急之下扯下云卿的兜帽惡形惡狀說:“閉嘴!”
云卿這才看見眼前的情景。
這馬車不大,堪堪坐得下五個人,現如今云卿面兒朝前,蘇行畚與壯漢一左一右押著她。壯漢銅鈴牛眼、蒜頭肉鼻,生的面目可怖,此刻正惱恨地緊緊盯著她。另一邊蘇行畚倒甚是灑脫,雙手抱臂翹著二郎腿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并不在意其他。
“蘇爺……”壯漢道,“不如打暈了——”
“隨她鬧去,”蘇行畚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云卿,咧嘴一笑說,“她越害怕,我就越歡喜?!?
云卿亦盯著蘇行畚,目光交錯,自不能輸了氣勢。蘇行畚似想到了什么,笑著笑著,一顆腦袋就忽得湊上前來,在云卿耳邊壓低聲音小聲說:“裴小姐近日里得意,想必沒有工夫去關照我那可憐的二娘和妹妹吧?”
云卿冷不丁一激靈,下意識就往后躲,不想蘇行畚早料到如此,伸手捉了云卿的肩膀教她不得動彈。云卿上一次見到蘇二太太時方知蘇行畚回來的消息,近日里確然是未曾走動,聽蘇行畚如是說來心里頓時緊張,目光中的恐懼雖只有那么一瞬,卻不免教一直緊盯著她的蘇行畚盡收眼底。
蘇行畚果然滿意地笑了,繼續小聲道:“我娘死了,你知道么?你和我二娘生生敗了我的蘇記,毀了我們蘇家,然后逼死了我娘……殺了人的人,是不該過的像你這樣春風得意的……”
蘇行畚聲音越來越小,直至細若游絲幾不可聞。他就湊在云卿臉頰一旁,令云卿耳邊發癢身體卻禁不住一個寒顫。蘇行畚著實喜歡看她受驚的模樣,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拂過,卻突然綻出一個純然的笑,恍惚說:“細看之下,你和我妹妹小雀兒,倒真是有幾分相像呢……”
云卿仰頭躲過他的手,以為他又開始神志不清了,卻不料蘇行畚突然收了手,悠哉理理衣袖靠回先前的地方,說:“可惜脾性差遠了些?!比缓缶狗愿缐褲h說:“掀開簾子,讓裴小姐看一眼身后。”
那壯漢便又將云卿的兜帽扣上,自個兒先冒出頭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一手摁著她的頭逼她向后看去。云卿不知所以,舉目所見人群熙攘比肩繼踵,個個兒喜氣洋洋采買年貨。馬車走得并不快,旁邊是熱氣騰騰的大餡兒包子,烏油油的炒栗子,還有裹著灰泥兒的粗大的蓮藕。云卿一眼看到這些,仍對蘇行畚的意思揣摩不透。然而回頭,便見他又是閉目養神的篤定模樣。
“我可是有心放過她一馬的,但是你如果耍花樣使性子,多一個人我也不嫌麻煩?!碧K行畚察覺到她回頭,淡然說。
云卿乍聽這話一頭霧水,然后恍然想起什么,連忙再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見擁擠的人群中一個纖弱的身影正匆忙跟著馬車前行,那跟著的……是云湄!
云卿這一眼看的心中五味雜陳——云湄為什么跟在后面那是再清楚不過了,她可憐的姑姑,搬不到救兵便罷了,又生怕跟丟了她,所以只能拼命在后面追趕。云卿眼睛一酸,縮回頭來,用腳尖踢了踢蘇行畚。
蘇行畚頭也不抬,吩咐壯漢說:“給裴小姐松綁?!?
壯漢雖不解,但蘇行畚成竹在胸,他自無從辯駁。將信將疑為云卿松綁后,卻果見云卿不吵不鬧甚是乖巧。
“裴小姐知道咱們的目的地,”蘇行畚以十分其成的口氣緩緩道,“也應該明白,縱是我再有心放她一馬,到了那個地方她也是插翅難飛?!?
云卿恨得牙根兒癢癢,她又一次欲撩開簾子往外看,卻見蘇行畚眼明手快一把扯過她將她按在原地,然而因指尖碰觸,那簾子到底是夾著風打開了一溜兒小縫兒,云卿雖只看了一眼,卻覺得甚是熟悉。
“……蒹葭,你帶兩個人去裴府接小姐。紫蘇,你帶兩個人去趙御史府上接云姑姑。芣苢,你回蘇記稟明孫東家……”
云卿心中驚叫:商陸!
她下意識往旁邊看,蘇行畚卻道:“嵐園敗落至此,你既養不起他們,又何苦給他們添麻煩呢?”
云卿一愣,知道是蘇行畚想多了,她本就沒打算求救。
只是眼前這情景未免略微詭異了些,一來好端端的商陸怎會突然坐鎮此處了?二來,蒹葭、紫蘇、芣苢原不在一處,怎的今日今時都在?三來若是沒猜錯,這里恐怕還有其他嵐園得力的人在,這又是為何?
不過如此一來,只要云湄路過此處就必然會遇到商陸!
“往西。”
蘇行畚淡然說。
云卿下意識皺眉,忍住沒開口。因是年前最后一個集會,街上車水馬龍擁擠不堪,他們的馬車雖走得極慢,但云湄在后面也跟得吃力。然而馬車好認人難辨,若是在此處往西,云湄必將會跟上馬車一路向西,如果不留意必然會和商陸錯開了!
蘇行畚抿嘴哂笑:“裴小姐竟以為我還是從前的蘇行畚么?”
如此再無話。
馬車艱難向西,不多久就又轉向一個小巷人才稍稍少了一些,馬兒也可放開跑了。那壯漢一路無聊,不停掀開車簾往外看,云卿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如此一來,卻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原先在地藏王菩薩廟的春穗兒秋蓉等人,許是早回到慕府了吧?大抵是將她這邊兒的事細細回報給慕垂涼了罷?慕垂涼知道她的處境,又會怎么做呢?
而另一邊,商陸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她早就從裴府離開了,若是遍尋不得,會不會猜到是和蘇行畚有關呢?
慕垂涼心思縝密,商陸亦做事穩妥,二人雖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但都處變不驚,確然值得信任。云卿心里幾番盤算,都覺得今日雖深陷危機,但生機何止一線,讓她遠不似一開始那般慌亂了。
那蓼花樓在城西的一脈沁河支流旁,這支流遠不如沁河水清冽,卻因上游流過幾家百年酒窖,到蓼花樓附近時就透著股子異香,人們便喚他作甜河兒。蓼花樓是物華城最大的青樓,建的自然奢華氣派,它借著甜河兒修出了水中園林的模樣,雖遠不如嵐園中的蘇州園林景致柔和,卻也是盛名在外了。
下了馬車,蘇行畚瞇縫著眼睛將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說:“甚是乖巧,也算拿得出手的見面禮?!?
云卿嘴早就在下車之前再度被堵上,自然無話可說。她曉得慕垂涼與商陸是有通天下地的本事的,所以越是大難臨頭,反而越發鎮定了。而她越是不害怕,蘇行畚越是來來回回打量她、不急著將她帶進去了。
蓼花樓所在的街俗名兒就叫做歡合街,整條街做得一水兒的脂粉營生。蘇行畚從前是這里的常客,雖說蘇家敗落了沒人再來獻媚,但人來人往也總有幾個要盯著瞧一瞧。那目光捎帶著就將云卿剝了一遍,云卿壓下心底的厭惡,當著蘇行畚的面極力不露分毫。
蘇行畚再度抽出云卿口中的帕子,居高臨下說:“到底是嵐園出來的,泰山壓頂不彎腰。若是別的什么良家婦女,見這陣仗恐怕早就咬舌自盡以保清白了。”
云卿定了定心神,對蘇行畚:“我若是咬舌自盡,蘇少爺這仇豈非報的不痛快?”
“不痛快,”蘇行畚緊盯著云卿,咧嘴一笑說,“不過到了這兒,自然就痛快了!”
說完也不喚那壯漢,親自動手將云卿往肩膀上一扛便大步走了進去,邊走邊高聲喊:“八爺,行畚這廂有禮了!”
074 旁聽
甄八爺是道上的稱呼,往前推十來年,物華城幾家痞子混混爭地盤,一個姓甄的二流子沒留神兒替大哥挨了一刀,那大哥彌留之際神思不清,當著一眾兄弟的面兒抓著二流子的手一聲聲喊“真兄弟”,二流子就此成了道上忠義的典范,也就順理成章的和道上大佬們拜了把子,因排行第八,旁人便客氣稱一聲甄八爺。十幾年過去,當初結拜的兄弟死的死,退的退,好好活著的都在拼命算計其他兄弟的地盤,唯獨這甄八爺精明,一邊穩穩固守先前的地盤,一邊在甜河兒旁開青樓建賭坊,雖干盡了下三濫的事,卻攢下大筆的銀子,成了這物華城里名氣最大的一個黑道顯貴。
甄八爺和蘇行畚稱兄道弟的時候,蘇家在物華城還薄有幾分名氣。雖是個不成器的主兒,但畢竟是一個富貴之家的少爺,將來又是偌大一間燈籠坊的主人,而蘇行畚出手又闊綽,所以甄八爺一直對蘇行畚十分客氣。等到蘇家敗落,蘇行畚突然像變了一個人,言語氣度都與從前大不相同,甄八爺琢磨不透,也就當不認識了。而蘇行畚也不去攀交情,見面點頭喊一聲“八爺”,絕不給人添麻煩,日復一日的,甄八爺也覺蘇行畚能屈能伸是條漢子。后來機緣巧合,甄八爺請蘇行畚喝了一回酒,蘇行畚幫甄八爺做了一回買賣,至此肝膽相照,約定永以為好。
蓼花樓是個四方的三層小樓,用料以結實厚重的櫸木為主,顏色以端莊大氣的朱紅為主,外繞甜河兒流水潺潺,內綻四季不斷百花盛開,真真是個溫柔鄉。蘇行畚抓云卿折騰了大半天,到蓼花樓時已經是傍晚,這會兒正是蓼花樓姑娘們睡醒梳妝的時候,滿樓飄散著濃重的脂粉香氣,沖的人鼻子癢癢。蘇行畚扛著云卿穿過花廳上三樓直接奔向甄八爺房間,身后壯漢幾乎來不及通報,大口喘著氣兒在他們身后吆喝:“八爺,八爺!蘇、蘇爺來啦!”
門里卻傳出軟軟媚媚一聲嬌嗔:“喊什么喊嘛……”說是這么說,門卻是很快就開了,連帶涌出一陣濃郁的桂花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