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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世延卻道:“這哪是沒用的話兒,是爺掏心窩子的話呢。”卻又道:“自是爺的不是,過往荒唐行事,涼了玉娘的心,日后你瞧著爺改過自新,自此府里府外再不瞧旁的婦人,便有巴望上來的,爺也只當紅粉骷髏一般。”
玉娘不防他說出這番話來,心里微動了動,卻又想這廝慣來善甜言蜜語,這會兒枕席間爽利了,什么話兒說不出,過后如何還記得半句,遂不再與他搭話,翻個身臉朝里睡了。
柴世延瞧了她半日,暗嘆一聲,這也著實怨不得玉娘,思想起來,前頭一個高寡婦甚等樣人,險些給他納進府來,還有那董二姐,天生無情無義的婊,子,跟那周養性勾結要來謀害自己,若不是窺得先機,這會兒都不知怎么個死法兒,還有那趙氏,這一個個哪有個好的,莫不是按著心思來謀害自己,卻自己眼不亮心不明,瞧不出好歹來,倒跟玉娘夫妻合氣,如何怨她冷心,卻是自己錯在前頭,她不信自己也是該的,只日后自己做出個樣兒來與她瞧,自然回心轉意,至親至愛還是結發夫妻。
想到此,也不再自尋煩惱,熄了燭火把玉娘摟在懷里睡下不提,接著幾日,都宿在上房,白日也不去外頭應酬吃酒,便晌午有事耽擱在外,也會遣平安家來送信兒,至晚必家來吃飯,親熱體貼之處,便新婚時也不曾見,更不提納妾之事。
便玉娘提起卻道:“若跟前沒個得使喚的人,買兩個丫頭來也好,只需挑幾個能干的,莫弄那些妖妖嬈嬈的能干甚活計。”
玉娘不禁呆了呆,這意思是認真買干活的使喚丫頭不成,說是丫頭不過幌子,還不是為著伺候他。
玉娘先開始還道柴世延心口不一,尋一日,趕他在家,喚媒婆領了丫頭來讓他過眼,他倒是挑了兩個,一個五大三粗放在灶上燒火上灶使喚,一個留下說待花園蓋好,讓收拾花木。
玉娘待要說什么,給秋竹私下里扯了扯,等柴世延去了之后,秋竹才道:“娘好死心眼,爺既不要,您還非要給爺弄兩個來不成,依著奴婢瞧,爺如今倒真個回心轉意了,娘也莫再瞎猜亂想,府里好容易清凈了,娘做什么非要尋不自在,說起來,倒是咱們上回去觀音堂那香燒的靈,如今娘有了身子,爺也回心,豈不是事事順遂,這一晃兒過幾日便是五月初一了,娘該去走走,給菩薩還個愿,再誠心拜拜讓菩薩發下慈悲送個貴子下來,娘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玉娘也正是這個主意,一拖再拖,可不都五月初一了,算著日子肚子里的孩子都三個多月了,便車馬顛簸,一路上慢些想也無妨,便跟柴世延商量說初一要去縣外觀音堂燒香還愿。
柴世延道:“京里送了信來,說工部陳大人要來瞧縣外的園子,正趕在初一,恐爺不得空,你自己去爺又如何放心。”
玉娘道:“又不多遠,你若不放心,使福安跟著我去便了,早該去還愿,再若耽擱,恐菩薩要怪罪下來。”
柴世延只得依她,初一這日一早起來便讓套好車,親扶著玉娘上車,囑咐了秋竹福安幾句,一直跟到出了城,才騎馬去了園子那邊。
因玉娘有孕,秋竹讓車把式趕慢些,橫豎出來的早,也不急在一時,穩妥為上,且剛入夏,暑氣未上來,車簾又換了輕薄透氣的紗,倒也涼快。
玉娘手里搖著一把白紗團扇,透過車窗的紗簾往外瞧,見這一路上人流不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忽瞧見側面不遠有對年輕夫妻,想是去廟上做買賣,妻子頭上裹著青布帕子,手臂上挎著個竹籃子,雖蓋著帕子,也能瞧出里頭是些帕子汗巾子等物,想是自己在家繡好,趕著五月初一的好日子,去廟上換些銀錢貼補家用,她那丈夫生的雖粗壯憨實,卻是個分外心細的,挑著擔子,在前頭走,走一走,停一停,等著他妻子,生怕妻子跟不上,挑子前頭的框里是些粗布,想是她妻子紡線織成去賣的,后頭框里卻坐著個四五歲的小丫頭,梳著兩只抓髻,系著紅頭繩,雖一身粗布衣裳,卻分外可愛,沖她娘搖著小手喊:“娘我餓了,我餓了。”
那婦人笑著說:“出來時才吃的飯,怎這會兒就餓了,莫不是饞娘籃子里的甜糕了吧!”那小丫頭嘟著嘴:“人家就是餓了嗎。”那漢子笑著給女兒求情道:“丫頭餓了,你就給她塊甜糕吃吧!”
那婦人白了漢子一眼道:“就你這當爹的慣著她。”說著從籃子里拿出個紙包打開,掰了一小塊甜糕塞在女兒手里道:“就只能吃這一塊。”小丫頭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裂開嘴笑了起來,嘴角上都是糕餅渣,她娘給她擦了擦嘴,夫妻兩個忍不住莞爾相視一笑。
玉娘不禁羨慕起那婦人起來,這種日子雖清苦,想來她心里是甜的,正想著,忽聽耳邊馬嘶鳴一聲,接著馬車顛了起來,秋竹急忙抱住玉娘以防她滾落下去,一邊道:“娘莫慌,恐是驚了馬。”
福安哪想到會遇上這種事,尤其,如今大娘懷著身子,自是分外當心,出來時還特特選了匹性子溫馴的馬,就怕出什么意外,可誰想到怕什么來什么,好端端怎驚了馬,剛還好好的,不知怎的就嘶鳴一聲,發了狂性,車把式當即就給甩下了車,那馬兒脫了韁更無了拘束,撒歡一般沖了出去,福安也險些給甩出去,慌亂之中抓住了車轅,只覺耳邊風聲呼呼直響。
福安瞪大眼瞧見馬斜斜沖著前頭陡坡,暗道完了,陡坡后可是縣外的青河,這馬車扎進河里,哪還有活路,就算他僥幸活命,車里還有大娘,大娘肚子里可是爺盼了多年的子嗣,這要沖下去,哪有什么好。
玉娘也發現不對,馬車早已偏離了官道往西南方向去了,那邊是縣外的河,若馬車扎下去,如何還有命在。
玉娘忍不住想,何曾想到為了保住性命,自己算計半天,最末了卻是這么個死法兒,這難道就是命。
想到此,玉娘索性閉上眼,卻忽聽的馬車咣當一聲停了下來,接著車簾從外挑了起來,玉娘驚魂未定的睜開眼,看到車外之人,先是愣了一下,若她猜得不錯,車外這位看上去英姿颯爽的男子,應該是個姑娘家。
眉眼雖平常了些,一張臉卻生的白凈,尤其她一雙眼睛燦若明珠,咕嚕嚕轉了幾轉,一瞧就是個心有七竅的伶俐人,而她手里挑起車簾的是竟是一把金弓。
玉娘在她眼里看到了興味,果然,她嘴角一挑,頗有些輕浮的道:“小娘子,爺可是救了你一命,就算不以身相許,下車來說聲謝謝也應該吧!”
秋竹道:“你這漢子胡說……”卻給玉娘伸手攔住道:“不許無理,還不扶我下去,給恩公行禮。”
秋竹心里雖覺這漢子行動言語有些輕浮,若真是他出手,卻真是救命的恩公,遂扶著玉娘下了車。
福安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娘饒命饒命……”
玉娘道:“你起來,驚了馬與你甚干系,你也不用怕,回頭爺若怪罪下來,有我呢。”那福安忙又磕了個頭:“奴才謝娘大恩。”
玉娘這才卻瞄見套馬的繩索齊刷刷斬斷,那馬死的更是凄慘,馬脖子中間一箭穿了過去,可見這女子的好箭法,只不過她如何又射死馬,又砍斷繩索,想必另還有人相助。
想到此,插手在前深深一福下去道:“玉娘謝恩公救命之恩,還望恩公指點,另一位恩公在何處,待玉娘一并謝過。”
那女子好玩的瞧著她:“你怎知還有一個人?”玉娘指了指那繩索:“便恩公藝高,除卻習得j□j之術,如何射箭之時能砍斷繩索?”
那女子笑道:“是還有一個,不過他理不理你,我就不知道了。”說著抬手一指:“喏,看見沒,那邊的那個黑臉漢子。”
玉娘順著看過去,不經愕然,哪是一個黑臉漢子,簡直就是一隊,有十幾個之多,個個身形魁梧,臉上卻沒什么表情,簇擁著中間一輛馬車,那馬車真是一點兒都不低調,金黃的車身,篆刻著精致的紋飾,處處彰顯著奢華。
敢坐這么一輛馬車出來,玉娘估計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藝高人膽大,一種就是權勢滔天的,只有這兩種人遇上賊人才不會怕,這女子屬于哪種呢?又為什么在這里出現?
玉娘端詳那馬車身上的紋飾,忽然看出是個篆書的武字,姓武,且有這么大排場……難道這位是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武三娘,這樣那些侍衛也便不奇怪了,肯定是皇宮里大內禁衛,只不過玉娘做夢也沒想到,天下間會有如此大膽的女子,想想她那些事兒又覺不奇怪。
猜透她的身份,玉娘倒不好相謝了,人家的身份,她能用什么來謝,一時不知該如何,那邊領頭的個漢子卻走了過來,到了近前單膝跪地道:“請主子上車。”
女子不耐煩的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煩不煩啊你們,我就知道他讓你們跟著,就是來看著我的,真想不明白,似你們這般應聲蟲,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那漢子卻又說了句:“請主子上車。”那女子翻翻白眼,跟玉娘道:“瞧見沒,這就是你另一位恩公,半個啞巴,無趣之極,不過你蠻有意思的,你是高青縣里人士嗎?”
玉娘不知該如何附和她,只得點點頭,秋竹卻道:“我家娘是柴府的大娘子。”柴府?武三娘想了想,貌似聽宜春說過,高青縣柴府的大娘子,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想著,目光在玉娘身上溜了一圈,忍不住點頭,那小子眼光的確不錯,即使見慣了宮里的美人,這位大娘子也令人眼前一亮,而且,剛才處置那奴才來看,可見是個心慈的主子。
玉娘給她端詳的有些臉熱,頷首垂下頭去,這女子的目光真是大膽而直接,那個黑臉的漢子又催了一遍,女子才沒好氣的道:“催什么催。”回頭看著玉娘道:“你家這馬車肯定做不得了,瞧你去的方向,莫不是也去觀音堂?”
陳玉娘點點頭:“正是去燒香還愿。”那女子眼睛一亮道:“如此倒正好,我也去哪里,你坐在我車里,使你家小廝家去另趕一輛車來接豈不便宜。”
秋竹急道:“這怎使得,你是男子 ,我家大娘子如何跟你同車?”
那女子笑道:“有甚使不得,便現在使人家去趕車,這一來一去少說也要一刻鐘,難道你想讓你家主子在這風口里等著不成。”
秋竹不免有些躊躇,玉娘道:“蒙君子相助得脫死劫,已感激不盡,如何再麻煩君子。”雖知道這是個女子,如今她穿著男子的衣裳,自己跟他同車,確不妥當。那女子聽了也未再勉強,跟玉娘說了句后會有期,便上車去了。
秋竹扶著玉娘撇撇嘴道:“雖是救命之恩,行動卻著實有些輕浮,又說的官話,想來不定是京里來的紈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