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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療養院,紀寧又碰上了幾個月前遇見的那個護士。她一見紀寧又笑了起來,主動跟她打招呼:“紀小姐又來啦,今天天氣不錯,紀老師正在花園里曬太陽。她最近情緒不錯,已經很久沒有發病了。”
真是少有的好消息。在經歷了一連串的陰霾之后,紀寧覺得這個好消息顯得尤為珍貴。她沖那個護士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走起路來腳步都輕松了很多。
她已經很久沒有來了。之前是忙鄭楚濱的訂婚禮,抽不出時間來。后來是因為發生了爆炸案,為了安全她躲了起來,沒辦法過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她重新回到這里,覺得過去短短不到一個月的生活就像是一場夢。鄭楚濱是她夢里存在的人物,在夢里他親切、溫和,對自己珍而重之,撕下了平日里嚴肅冷漠的臉孔,變得很有人情味。
可是現在夢醒了,他一下子就不見了,又重新回到了高高在上的神壇,與她的生活沒什么交集。夢雖然甜蜜終究不現實,而且夢得越久醒來之后失落也越大。倒不如像現在這樣趁早抽離,痛苦個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紀寧想到這里便加快了腳步。她突然很想見姐姐,想跟她說說話兒。姐姐不發病的人時候人是很溫和的,跟從前沒什么差別。紀寧最喜歡這樣的姐姐,讓她很有安全感,一看到她的笑容便可以忘卻一切煩惱。
花園里散步的人不少,大多是情況穩定的病人。幾個小護士扎堆著在閑聊,幾個病人也坐在一起分東西吃。這場景看上去有些溫馨,難以想像他們一旦發作起來,會是怎樣的山崩地裂。
紀寧探著頭在護士和病人中尋找姐姐的身影,往前走了幾步后,在一棵大榕樹下找到了她。姐姐正在跟人說話,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陽光透過樹枝灑在她的臉上,說不出的甜美柔和。而她身邊的人也帶著一臉的笑容,雖然上了年紀,但滿臉的皺紋掩飾不住她年輕時的光彩照人。五官依舊細致而動人,氣質也相當不錯。
紀寧微笑著走了過去,剛走了幾步她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淡了下去。那個正跟姐姐說話的老太太看著有些眼熟,她努力思索了片刻,有些震驚地停住了腳步。那個人她認得,她曾經在見過她的照片,在鄭楚濱的公寓里。
那是鄭楚濱的媽媽,也是她們姐妹二人的殺母仇人。
☆、第51章心結
紀寧覺得時間瞬間凝固了,除了那兩人交談甚歡的笑容外,她的眼里看不到別的東西。
她就站在離她們幾米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一直到姐姐發現她的到來,高興地沖她揮了揮手,她才重新活了過來。
紀寧深吸了一口氣,盡量保持平靜地走過去。鄭楚濱的母親并沒見過她,沖她露出了友好的微笑。紀寧仔細地打量著她的臉,連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想看個清楚。
她跟鄭楚濱長得不太像,鄭楚濱似乎更像他父親一點,所以他長得很有男人味兒,不是那種陰柔的美,而是充滿了線條和力量的男性之美。紀寧對突然想起鄭楚濱這件事情有點惱火,強行將腦海中他的身影給踢了出去。
她走到姐姐身邊,緊挨著她坐了下來,然后裝作完全不認識對方一樣聽姐姐給她做介紹。
“這是秦阿姨,這是我妹妹。”紀言說著摟住了紀寧的手臂,姐妹兩人親昵地相視一笑。紀寧客氣地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秦阿姨望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態度從容優雅,一點兒也不像是發過病的人。紀寧看著她的神情有些復雜,但出乎她的意料,她并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樣生氣。她的怒火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完全燒不起來。
也許是因為秦阿姨與兇神惡煞的殺人犯完全不一樣。她是美麗而高貴的,與罪惡不沾一點邊兒。如果不是鄭楚濱親口承認了,紀寧怎么也不會相信就是這個女人害死了她的母親。
她還在那里沉思,姐姐已經開始跟她講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秦阿姨也陪在一邊停,偶爾她也會說幾句,諸如問一下紀寧的年紀工作什么的。聽說紀寧在酒店工作,她便自然地接了一句:“哦,我兒子也在酒店工作。這么說你們倒是同行。”
這本是一句客套話,可紀寧聽了卻有些尷尬。她心想我們豈止是同行,我們還曾同床不少次呢。想起鄭楚濱摟著她睡覺的感覺,想起兩人赤身裸/體共赴**的時光,想起鄭楚濱吻著她的唇緊緊地貼著她的情景,紀寧不禁臉紅了起來。
其實本來一切都可以很好的,她們原本有機會成為婆媳的。可是二十五年前的悲劇打破了一切和諧,事情變得完全不可控制了。
紀寧沒有接那個話題,依舊聽姐姐在說著點什么。午后陽光很舒服,既不濃烈又有幾分暖意,照得人眼皮子直打架。紀寧從袋子里翻出零食來給姐姐吃,猶豫了一下也遞到了秦阿姨面前。她卻笑著拒絕了:“我老了,咬不到這些東西了,還是你們年輕人吃吧。我就喜歡看你們吃東西,看你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我就覺得很高興。”
紀寧覺得這話很暖心,就像母親在跟自己的子女閑聊一樣。她覺得鼻子酸酸的,從小沒有母愛的她竟從殺母仇人那里體會到了這種感覺,這到底是老天爺給她的補償還是一種滑稽的諷刺?
她把手收了回來,借著放東西的機會狠狠眨了眨眼睛,把一點小小的淚水給眨沒了。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神態。
榕樹下兩個病人和一個家屬一邊說著話一邊吃東西。紀寧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在跟兩個精神病患者交流。她們三人就像忘年交,正在喝著下午茶說著知心話兒。她看著姐姐高興的樣子,想起了第一次在這里遇上鄭楚濱時的情景。
他當時說過的話還在耳邊清晰地回響著。他說這種病是不會徹底好的,只能控制不能痊愈。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顧姐姐,盡量讓她別再發病。如果她剩下的幾十年都不發病,她就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也許不能出去工作,但在家里打點零工賺點小錢,姐妹兩個一起逛街購物吃東西還是可以的。
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比起曾經的災難這已經是難得的幸福了。紀寧覺得鄭楚濱在這方面的心態很值得自己學習。盡管他也有執著固執的一面,但總的來說他依舊是個心理強大的男人。
紀寧覺得自己今天幾次三番想到鄭楚濱很是不應該。她把這一切都歸結在了秦阿姨的身上。因為見到了她,她才頻頻想起那個男人。可她沒有料到,見到秦阿姨不僅會想起那個男人,甚至會親眼見到他。
當鄭楚濱迎著一眾傾慕的目光緩緩朝這里走來時,紀寧聽到似乎有什么東西掉落在了地上。那一定是她的嘴巴,驚訝地已經合不上了。鄭楚濱似乎并不意外她在這里,只是一臉自然地打了招呼,又彎下腰去摟了摟母親,向她問安:“您最近好嗎?”
秦阿姨拍拍兒子的手,笑得一臉親切:“嗯,我很好。你跟小紀似乎認識?”她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涌。
鄭楚濱點點頭:“我們是同事。”
“不,他是大老板,我只是個小員工。”
紀寧這種刻意的撇清令鄭楚濱有些不悅,他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就消散了。秦阿姨卻對自己的兒子十分了解,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表情都沒能逃過她的眼睛。她疑惑地看了看紀寧,又看了看鄭楚濱,突然說自己累了,提出要回房休息。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氣。鄭楚濱立馬扶她起身回房,留下紀家兩姐妹繼續坐著說話。紀言對妹妹也很了解,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寧寧,你跟這位鄭先生有什么問題嗎?”
確實有問題。可是這事情卻不能跟姐姐講。她受不得一點刺激,母親的死雖然過去了這么多年,但對她來說畢竟也是個一個打擊。她那時候還不到十歲,聽爸爸說媽媽死后她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就是年少時的這個陰影一直影響著她,以至于成年之后略微經受一點磨難她就完全崩潰了。
她那么渴望別人的愛,卻在得到后徹底地失去了,一次又一次。紀寧想到這一點,便什么都不敢說了。為了打消姐姐的疑慮,她只能抹黑鄭楚濱:“人家是大老板,肯定脾氣大難侍候。工作中這種事情難免,姐姐你不用替我擔心。”
紀言看看鄭楚濱母子剛剛離開的方向,不置信地搖搖頭:“他看上去不像難相處的人。”
“生活中當然不一樣,當著他媽媽的面他也不好裝模作樣。工作中就完全不一樣了,酒店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手下,他想怎么發作都行,誰都不敢說個不字。”
紀言進入職場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上級對下級的苛刻。既然妹妹這么說了,她也不想反駁,就姑且相信她了。
兩人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談到了前一段時間的那場爆炸案上。唐寧的爆炸案不令在北京,就是在全國都引起了轟動。紀言雖然被關在這里,但多少也聽到了一些。她好不容易見到妹妹,自然要問一問:“聽說有酒店員工被綁架了,后來怎么樣了?”
紀寧心想我就是那個被綁架的。但為了不嚇到姐姐,也為了少解釋一點,她只能繼續扯謊:“沒什么,后來救出來了,沒有人受傷。”
紀言默默點了點頭,咬著唇有些欲言又止。紀寧見她這樣,主動問起:“怎么了?”
“我聽說,嚴易中被抓起來了。那起爆炸案真的是他做的嗎?”
這是十年來紀寧第一次聽姐姐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談論這個男人。她似乎有點大徹大悟了,終于看透了這個男人的本質,對他沒有了留戀。既然已經不在乎了,也就不用再歇斯底里了。
紀寧有些意外姐姐的變化,同時也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看報紙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