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看來是我昨夜洗的太干凈。”秦無衣把手縮回去,“換上那件皮襖,興許令丞就能聞出來了。”
“好了,說正事。”聶牧謠插進話,將紙包推到嚴老狗面前。
嚴老狗打開,里面只有丁點白色粉末,查看一番后低頭細聞。
“前調可辨出甲香、丁子香、雞骨香和白檀香的濃烈芳馨,中調又有白漸香、青桂皮以及藿香的果味,后調則又回甜濃,猜測是雀頭香與麝香。”嚴老狗胸有成竹說道,“這是西域獨有的香薰,將眾多香料碾搗成細末,酒瀝陰干調以白蜜,最后以龍涎聚香。”
龍涎香需要焚燒才有香味,嚴老狗只聞干粉就能知道一清二楚,可見此人嗅覺何等靈銳。
“聶娘若是想買龍涎香,派人捎個話便是,我挑好就讓人送到流杯樓,何必還要親自來一趟。”
聶牧謠給嚴老狗斟滿酒,手移開時,桌上多了一枚金開元。
“聶娘出手闊綽,但我這條老狗也不是誰的錢都賺,再說,幾錢龍延香也要不了這么多。”
“嚴令丞對西市商販和貨物了如指掌,牧謠此次不是為買香,想向嚴令丞打聽打聽,西市內販賣這種香料的有幾家?”
“三十八家。”嚴老狗不假思索答道。
顧洛雪嘆口氣,低聲說道:“這么多。”
“龍涎香在西域被稱為阿末香,品質參差不齊,以大食國所產為佳品,此物奢貴,與同等重量黃金等值,一般平民百姓用不起,能經營這種香料的商販也為數不多。”嚴老狗如數家珍,“這三十八家,都是在大食國周邊采買,因此品質不分上下,桌上這點干粉很難細分到底出自于何家售出。”
聶牧謠拿出水晶瓶:“嚴令丞可見過此物?”
嚴老狗看了一眼就對答如流。“這東西就稀罕了,材質是水晶云母,唐初時,還是西域小國的貢品,如今在西市只要有錢也能買到,不過價值不菲。”
“這些干粉原本是裝在水晶瓶中。”顧洛雪一臉認真問,“令丞見多識廣,不知道西市中可有經營此類貨物的商家?”
嚴老狗拿起水晶瓶端詳,瓶式造型別致,風格獨特,水晶云母質地光潔,一觸欲滴,舉放在陽光下,瓶色晶瑩澄碧,熠熠發光。
“拂林國的工藝,距大唐數萬里,商販經南道帶入大唐,有財力開辟經營拂林國貿易的商旅屈指可數。”嚴老狗細想片刻答道,“能用這樣貴重器物裝香料的商家,在西市有十一家。”
聶牧謠好生失望,雖說是縮小了范圍,但還是無法確定宋開祺到底從何人手中購得香粉。
顧洛雪振作精神:“我們一家一家查。”
嚴老狗在旁邊淡笑:“西市是做買賣的地方,有買賣就有規矩,能經營如此昂貴貨物的商家,往來惠主定是達官貴胄,商家是不會擅自透露惠主信息,即便你打著大理寺的名號,人家只需一句不知道就能推脫干凈,再說,能買的起這些貨品的惠主,不是大理寺能招惹起的。”
聶牧謠暗暗嘆口氣,抬頭才留意到秦無衣一直未開口。
秦無衣放下手中酒碗,漫不經心問道:“聽聞令丞任職西市署以來,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從未出過事端。”
嚴老狗微微一笑:“西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管來管去都是一些瑣碎之事,能有多大的事端,不過在下運氣不錯,這些年如履薄冰,尚未有過差池。”
“是嗎?”秦無衣意味深長。
嚴老狗眉間又皺出川字:“莫不成嚴某有什么過失之處,還望明言。”
秦無衣單刀直入:“一月前的十二月初八,西市可有異樣?”
嚴老狗眼角抽搐一下,遲疑良久,回頭看了站在身邊主簿一眼,主簿心領神會,將整個二樓酒客與店家統統趕走。
嚴老狗等到四下無人,重新拿起水晶瓶:“這么說起來,這東西和宋侍郎有關?”
顧洛雪一怔,宋開祺命案一直由大理寺調查,因為事關重大,命案詳情從未對外公開:“你,你怎么知道?”
“他當然知道,我只是與商販舉止有異,他就能從人群中甄別出來,宋開祺堂堂工部侍郎,便服進市,又豈會瞞過令丞的眼睛。”秦無衣說道。
嚴老狗也不推諉,停頓了少許,抬頭對聶牧謠說:“一家,你要找的這種龍涎香和水晶瓶,是街東最大商鋪所售,店主是赫勒墩。”
聶牧謠:“你肯定?”
“宋侍郎那日是酉時入市,雖然穿的是便服,但神色慌張,剛入市就被我發現,我未聲張,見宋侍郎徑直去了赫勒墩的商鋪,大約逗留了一個時辰左右,便匆匆離開。”嚴老狗點點頭,“赫勒墩是西市胡商之首,經營種類繁多,其中就有這種上等香料。”
顧洛雪一聽,勃然大怒:“大理寺追查宋侍郎命案已有一月之久,如此重要的線索,你身為官吏,為何瞞情不報?”
“我報什么?”嚴老狗白了顧洛雪一眼,“人盡皆知宋侍郎是在灞橋被妖龍所害,又不是在西市出的事。”
“宋侍郎微服入市一定有其他原因,興許就與命案有關。”
“能有什么關聯。”嚴老狗一把將顧洛雪拉回座,不以為然笑了笑說道,“唐律不許百官入市,可總有官員喬裝打扮來置辦貨物,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宋侍郎可是侯爺,又是先帝欽點的駙馬,我一個看門的老狗,總不能撲上去咬兩口,做人不能太清醒,有時候就得糊涂點。”
顧洛雪理直氣壯:“多說無益,你與我速速回大理寺,將你所見所聞一一上報。”
嚴老狗也不爭辯,指著紙包中香粉問道:“你可知這些香粉有何用?”
顧洛雪答道:“香薰。”
“香薰也分很多種,不同的種類效用各有不同,龍涎香燥熱活髓,助陽道,充精血。”嚴老狗摸著下巴,笑意曖昧晦澀,“男子內服外用皆可,可助床笫之歡,御女有道。”
顧洛雪一聽,臉頰頓時羞紅。
“宋侍郎買龍涎香多半也是為了香閨秘事,既然是便服入市,說明不想有人知道,指不定宋侍郎在外面金屋藏嬌,可宋侍郎什么身份,堂堂侯爺,家里還有下嫁的樂陽公主,這事要張揚出去,丟的可是皇家臉面。”嚴老狗臉色一正,語重心長說道,“宋侍郎官聲清廉,為民愛戴,如今遭逢橫禍慘死,死者為大,我總不能揭這個短吧,再說,我就算跟你回大理寺,我敢說,你家越公恐怕也不敢聽,到頭來還是一樣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聶牧謠點頭,示意顧洛雪不要再追究:“令丞說的是,此事不便張揚,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赫勒墩問清緣由。”
“赫勒墩與商隊去洛陽分號調派商貨,按行程會趕在上元節前回來。”嚴老狗不慌不忙說,“你們要見他,五日后再來。”
“令丞官差在身,牧謠不便打擾。”聶牧謠起身告辭,絕口不提宋開祺之事,又在桌上放下一枚金開元,“若是市面上有上好于闐國的羊脂美玉,有勞令丞幫牧謠留意。”
聶牧謠言語通透,不顯山露水就打消嚴老狗顧慮,言外之意,今日之事怎么也不會牽連到他身上。
嚴老狗也不推辭,起身送客。
快出西市門坊,秦無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剛才的酒肆,嚴老狗還站在二樓欄桿處,見到秦無衣轉身,笑的更燦爛,臉上的肉全都擠到一起,揮動的手里還攥著那張粉紅色的錦帕,像一個奇丑無比攬客的娼妓。
秦無衣微微點頭還禮,轉身出了西市。
嚴老狗見秦無衣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掛在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丁點大的眼睛猶如鷹隼般鋒利。
身旁主簿走了上來:“宋侍郎入西市,專門打點過令丞,小的不明白,宋侍郎出了命案,您沒把這事告訴大理寺,為什么今日要說出來?”
“大理寺一幫酒囊飯袋,能查出什么。”嚴老狗指頭敲擊在欄桿上,“可聶牧謠既然插了手,事情就沒那么簡單,千萬別小瞧了這個女人,長安城就沒有她打探不出來的消息,我不說,她早晚也能查出來,到時候落了被動,搞不好還會惹火燒身,還不如順水推舟,賣她一個人情。”
主簿恍然大悟,但見嚴老狗神色凝重,不解問道:“都說聶牧謠八面玲瓏,今日一見所言非虛,她臨走前暗示不會牽連令丞,為何您還是如此顧慮重重?”
“聶牧謠言出必行,我顧慮的不是她。”
“該不會是她身邊那個大理寺的人,聽言談像個雛。”
“初生牛犢而已,不足為懼。”
“那個喝酒的男人。”主簿最后才想起秦無衣,因為他喝酒比說話要多,疑惑不解問道,“小的跟隨令丞也有些年頭,還從未見到有令丞聞不出味的人,難道這人與眾不同?”
“聞出來了。”嚴老狗呼吸均勻,一點也不喘息,目光始終盯在秦無衣消失的門坊處,“只是我不敢說。”
“不敢?”主簿笑出聲,不明其意問道,“那人又不是什么鬼魅魍魎,令丞有什么不敢說的。”
“鬼魅有什么好怕的。”嚴老狗深吸一口氣,“就怕把你變成鬼魅的人。”
主簿一怔,沉聲問道:“令丞到底從那人身上聞到了什么?”
“血腥!”嚴老狗敲擊的手指亂了節奏,翹起的指尖不由自主抖動,“我從未在一個人身上聞到如此濃的血腥味,他那雙手像是終日浸泡在鮮血中,他身上有太重的惡怨之氣,即便鬼神遇到他,恐怕都要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