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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大油樟樹下探出酒幌,是一家老字號客棧。
苗堂主下馬說道:“大家一路車馬勞頓,在這里稍作歇息,就此換船沿川江下去便可直抵巴東了。”
打發走馬車后,他吩咐隨從前去城東江邊碼頭雇船,順便將馬匹就地賣掉,自己則帶著夏巴山和莫殘走進了客棧大堂落座。
這時外面有搖鈴聲漸至,夏巴山指給莫殘看:“這就是鈴醫的串鈴聲,又叫‘虎撐’,是走方郎中的招牌。”
那人是個布衣灰袍的清瘦老者,身背藥箱手搖串鈴,持黑字白旗招牌,招牌上寫著“祖傳秘方,祝由十三科”,旁邊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鈴醫搖鈴是有行規的,放在胸前搖動,是一般的郎中,與肩齊平的醫術較高,舉過頭頂搖動,則表示醫術非常高明。”夏巴山解釋說。
莫殘望過去,那老者搖鈴過頂,于是說道:“他的醫術一定是很高明了。”
“也不一定,江湖上濫竽充數者不乏其人。”夏巴山不屑道。
不多時,苗堂主派去的隨從回來了,稟告說:“堂主,船已雇好,明天一早出發,可以直達巴東。”
“嗯,看來只有明早再動身了,去要兩間上好的客房,今晚就住在這家客棧。”苗堂主吩咐道。
“是,堂主。”那人應道。
小二捧上兩三壇子酒過來,殷勤地說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這是本地方有名的‘雜糧酒’,由五種糧食釀造而成,凡過往商客無不飲此酒,客官要不要嘗嘗?”
“久聞敘州‘雜糧酒’大名,今天便好好的痛飲一番,也不枉此行了。”苗堂主拍開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好酒。”眾人皆口贊道。
夏巴山深吸一口氣,迫不及待的端起碗一飲而盡,不住的咂嘴,閉上眼睛似在無窮回味一般。
莫殘不會飲酒,獨自吃飽了飯坐在一邊,看著無趣,便起身說去外面街上轉轉,夏巴山叮囑他別走遠,早點回來。
暮色降臨,街上人來人往,空氣中飄來陣陣麻辣香氣,那是本地有名小吃“敘府燃面”的攤子,面條色澤松散紅亮、麻辣相間,油重無水,遇火即燃,故稱“燃面”。
莫殘無心賞景,目光四處望去,想尋找方才街上經過的老鈴醫。
大街拐角處,他看見了那老者和小女孩正坐在一面攤前吃面,桌旁立著布招牌,藥箱擱在腳旁。
莫殘一般不善與陌生人交往,走到跟前正躊躇著如何開口時,正巧老者放下碗筷抬起頭,目光與莫殘不期而遇。
老者凝視著莫殘,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說道:“這位小兄弟的皮坎肩很是別致,是兔毛的么?”
“我也不曉得。”莫殘搖了搖頭。
“可否借老夫一觀?”老者和善的微笑著。
莫殘脫下坎肩遞了過去。
老者捧著坎肩翻來覆去的看著,手扒拉著柔軟的灰毛,又送至鼻子下聞了聞,面色越來越凝重,最后開口道:“你這坎肩是在哪兒買來的?”
“是我娘縫制的。”莫殘感覺這老頭很好笑。
老者疑惑的目光端詳著莫殘:“聽口音,小兄弟是云南滇西那邊的人吧。”
“大理。”莫殘答道。
“哦,”老者接著問道,“那這毛皮從何而來?”
“家里的。”
老者點了點頭,將坎肩交還給莫殘,微微一笑說:“小兄弟,你好像是有事兒找我。”
莫殘“嗯”了聲,說道:“老伯,我見您串鈴高舉過頂,醫術一定很高明了。”
老者聞言樂了:“醫術馬馬虎虎,算是過得去吧,怎么,有人生病了嗎?”
“不是,”莫殘遲疑著說道,“老伯,您知道神農架么?”
老者一愣,道:“年輕時采藥去過一次。”
莫殘接著問起了有關神農架的情況,并說自己想去那兒采藥。
“神農架方圓數千里,山高林密,人煙罕至,藥材遍地都是,是從醫之人夢寐以求的中藥寶庫。不但靈芝、三七、天麻、川貝以及金釵石斛等名貴中草藥不少,另外,江邊一碗水、七葉一枝花和長鞭紅景天都是那兒獨有的。總之,那地方好藥材多不勝數,這么多年了,老夫還時常會夢見呢。”老者嘆息道。
“那兒可以采到生長千年的藥草么?”
老者詫異的望著莫殘:“千年藥草肯定有,不過絕非尋常人可得,且不說毒蟲猛獸,萬一遇到山鬼,必定尸骨無存。當年老夫也只是在神農架的邊上轉轉,采些普通草藥,絕不敢踏入深山老林。”
“‘山鬼’,那是什么?”莫殘從未聽說過。
“據說似人形,身材高大,披毛黑面,足反踵,兇猛異常喜歡食人。”老者解釋給他聽。
莫殘聽了心中不免有些膽怯,但轉念一想,正因為采“真藥”太過艱難,世間上才能得以留存,不管怎樣去看了再說,興許運氣好遇上幾棵也說不定,就像是在蒼山上找到那株老天麻一樣。
莫殘坐下與老者攀談起來,老者名叫施于鶴,蜀中閬州人士,小女孩是路邊拾來的,天生失語,見其可憐便一直帶在身邊,取名雨兒,至今已有六七年了。施于鶴問起了家里情況,莫殘也如實相告,兩人談得甚是投緣。
苗堂主的兩名隨從找到了莫殘,叫他回客棧。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還要乘船去巴東。”莫殘戀戀不舍的起身告別。
臨別時,施于鶴壓低聲音說道:“莫殘小兄弟,你的這件坎肩可不是普通皮毛,進山采藥時穿著它千萬別脫,可避毒蟲瘴氣,切記。”
看著莫殘走遠了,施于鶴抬眼望著夜空,沉思良久,低頭對雨兒說道:“看來,要走趟滇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