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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二頗為感慨地追憶了一下二十年前,霍家堡的威名,才言歸正傳:“總之,前頭一傳來這消息,那幾個剛剛還抱著尸體哭哭啼啼不肯撒手的親眷,臉色一下就白了,堡里著急忙慌地就叫人匆匆忙忙地將尸體下葬了,又一把火將昨日他們碰過的東西一并燒了個干凈。”
小二咂咂嘴,仿佛那場大火還在眼前:“百草散仔細算算,在江湖上絕跡也有二十年了。忽然間出現在了霍家大小姐的訂婚宴上,你說這事情詭異不詭異?外頭都傳言,這是金蟾教二十年后要來找霍家報復了。你們這時候還往霍家趕,萬一正撞上金蟾教尋仇,豈不是還得賠上條性命嗎?”
那幾個客人心有戚戚,但還是略有不甘道:“可這事情都三個月了,還沒查出些蛛絲馬跡嗎?”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自那之后,霍家堡的后山就傳出了鬧鬼的消息,說是山下的守墓人,常在巡山時聽見墓地里傳來敲棺材板的動靜,漸漸起了鬧鬼的說法,什么半夜聽見鬼哭,夜里打著燈籠上山,時常能夠撞見鬼影……怪事層出不窮,鬧得人心惶惶。嚇得這才沒幾個月,后山守墓的缺就這么空置了。”
聽著小二的描述,在場眾人皆是青天白日嚇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倒是也有幾個不信鬼神之說的,暗暗露出幾分嗤之以鼻的神色。
話到這里,眾人談興漸高,除了神情凄慘的幾個藥材生意的行腳商,其他人皆圍坐在一起又將這事談論了起來。等小二心滿意足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才發現剛剛那個全身皆黑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茶棚,只在桌上留了幾個銅板。
不過,這事兒并沒有人放在心上,小二上前收起了那幾個銅板,轉身又去招呼下一波客人。
第4章 四
南邊氣候反復,前幾日秋風還卷著寒葉,惹得人瑟瑟發抖的天氣,第二天白日卻突然間悶得厲害。入夜之后,莫名地又開始起風。一轉眼就是三個樣。
二更天的梆子聲響時,謝斂剛被屋里未關嚴實的窗戶“吱呀”作響的聲音吵醒。他起身下床喝了杯水,走到窗邊正準備將窗戶關嚴實的時候,卻看見遠處一點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他抬手的動作頓了頓。今日月色不好,只有一兩點星光疏疏漏出。霍家為他們安排的客房在內院的最外頭,這扇北窗正對著后山。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沒有一會兒功夫,剛剛一閃而過的那一點火光,又影影綽綽地亮了起來。這回看得不錯,確實有個小小的光點在山林間快速地移動,時隱時現,在夜里撞見了不免叫人覺得蹊蹺。
這時辰早已過了宵禁,他眉頭皺著不由想起霍家后山鬧鬼的傳言,伸手叩了幾下窗柩像是終于下了決定,隨后抓了一旁衣架上的外袍,從二樓的窗戶上掠了出去。
后山離他住的小院看著不遠,但真追過去,倒也要費些時候。等他到了山腳下,離得近了,那點火光反倒不好找了起來。
他踩著上山的那條落葉小道,在半山腰尋了株枝繁葉茂的槐樹,屏息凝神地等了一會兒工夫,果然沒過多少時候,就瞧見不遠處的一點微光。由遠及近地往這邊來。他在樹上側耳聽了一陣,不由地皺眉。
確實有人往這邊來了,但與起初的悄無聲息不同,這一回來的,別說不可能是‘鬼’,怕還是個半點不會功夫的人。
果然,沒過多久,只見下頭的灌木叢被人費勁地撥了開,從里頭鉆出個提著一盞燈籠的人影來。來人個頭不高,步子倒是邁得小心翼翼,可惜踩在這一地的落葉里,襯著這鴉雀無聲的夜色,聽在謝斂耳朵里活像是一路踩著鞭炮過來的。
謝斂眉梢一挑,藏在樹間,隨那提著燈籠的身影,悄悄往山上潛行。
那人提著一盞風雨飄搖的小破燈籠,走三步停兩停,終于摸到了幾座新墳前,提著燈籠原地打了個轉,接著便是一臉困惑地立在原地不動了。山間突然響起了烏鴉的叫聲,喑啞難聽劃破了夜空,聽得人一哆嗦。那燈籠在她手上一抖,火光閃了閃。
謝斂伏著身子躲在樹間,眉頭一皺,只覺得這處一陣難掩的惡臭,也不知是從哪里發出來的。腳下是處新墳,墳頭還插著半新的招魂幡,一旁是風吹雨打之后,混在土里的一地紙錢。這二更的夜里,月色黯淡,三步以外,不見五指。
那人自然也聞著了味,躊躇地在原地轉了三圈,最后停在了墳前,忽然聽見墳碑后頭有了一點動靜——什么東西骨碌碌的在地上滾了一圈。
那提著燈籠的背影僵了僵,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終于大著膽子打著燈籠艱難的往墳碑后頭走。
謝斂在心里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這人是個膽小的還是膽大的。
他在后頭的樹枝上,瞧她剛邁開步子,抖著手將燈籠往前照了照,終于借著這點微弱的火光看清楚了地上滾落的東西。緊接著就是一聲劃破三林的驚呼,手上的燈籠“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身子猛地往后退了好幾步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
謝斂定睛一看,借著掉在地上還未熄滅的燈籠,才看清了那墓碑后頭的——竟是一顆腐爛的人頭!
三更半夜在墳地里冷不防地看見一顆滾落的人頭,饒是樹上的謝斂臉色也有些難看,地上的人更是在原地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過了許久才猛地驚顫了起來。
這種時候,一般人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拔腿就跑。膽子大點的先悶頭跑下山,找幾個人一塊上山再來探個究竟;膽子小的,估摸著得當場嚇暈過去。
樹下的,顯然也只是個一般人。
她反應過來之后,撲騰了幾下好不容易才站起來,下意識轉身就想往山下跑,但還沒邁開腿,又像突然間想起了什么,內心顯然經歷了極大的掙扎,竟又重新轉過了身,哆哆嗦嗦地往墓碑那兒摸了過去。
謝斂在樹上,瞧著她大氣也不敢出地往墳碑前蹭了蹭,等到了離那顆人頭兩步遠的地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夠那盞剛剛被她掉在了地上的破紙燈籠。
這多半是個傻的。
樹上的人默默給她下了個定論。卻忽然聽見,下頭的人忽然:“咦?”一聲。
他忙低頭去看,只瞧見那人夠著燈籠剛縮回來的手,又伸了回去,甚至這次連身子都往前湊了湊。
謝斂眉頭一皺。
這時候,從墳碑后邊突然間竄出了一條人影,鬼魅般地從后邊繞了出來,從背后朝著蹲在墳前的人身后欺上了前去。
電光火石之間,樹下的少女卻忽然像是身后長了眼睛,千鈞一發之際,福至心靈一般回過了頭,這一回頭堪堪躲過了身后的襲擊。
她這一轉頭,轉得毫無征兆,與身后的人竟是措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
那人瞳孔一縮,顯然沒有料到這種變故,眼中殺意更盛,抬手蓄力,殺招正要落下,忽然感覺身后一陣凜冽劍風一招刺來。他沒料到這小小的墓地,除了他們之外竟然還有第三個人,沒有防備,身后空門大開。這一劍來勢洶洶,只得原地一滾,先避了開去。這一滾,就再也沒了近身下手的機會。
謝斂從樹上落下,持劍站在身后癱坐在地的人身前,全身戒備。
那人穿的嚴嚴實實,就地一滾之后,起身時已拿布巾包住了臉。暗夜里只看得見那雙鷹隼似的眼睛,滲著殺意。
他一擊不得,十指微屈,立刻又飛身上前,朝著謝斂當胸襲來。謝斂神情微變,當即舉劍迎擊。那人原本看他年紀輕輕,剛才背后一劍只當偷襲,并未將他放在眼里。但二人來回過了幾招,那黑衣人就暗叫不好。他似乎有傷在身,一時難占上風,與人糾纏在一起,漸漸就開始氣力不繼,動作遲緩了下來。
謝斂抓住時機,凌空一躍,一道劍光落下,正是流火!他劍招大開大合,一劍落下暗含雷霆萬鈞之勢,叫人不敢迎其鋒芒。那人就勢一避,瞬間便落了下風。
“四時劍?”那布巾下的人臉色微微一變。
謝斂卻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擊不成回劍又朝那人揮去。對方這回卻不愿再與他糾纏,忽然間飛身急退,一眨眼又隱沒在了叢林中。謝斂提劍一個飛身,緊跟著也追了上去,兔起鶻落間,四周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知靈坐在墓地里,半天回不過神來。等秋風卷了寒葉往她身上拂過,她才覺察到身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出了一身細汗。
她撐著地站起來,忍不住“嘶”了一聲,才發現手已經麻了,半晌使不出力氣。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等手上的血管舒緩了,一團漿糊似的腦子才開始漸漸動了起來。
這么一會兒功夫,被這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意外刺激的,這會兒倒沒了什么害怕的心思。除非這會兒再有什么從墳地里爬出來,否則不管再發生什么,她覺得自己都應該能承受得來。
想到這處,她又想起了剛才滾到腳邊的那顆人頭,不覺又僵了僵,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扭頭往身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