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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西北打仗,稅收的一年比一年狠,就已經緊巴巴的了,偏今年開春碰上洪澇,水堵在田里出不去,一片一片的稻子淹死,爛到發臭,好不容易水退了,秧插了,老天卻像是提前把水降完了,怎么著也不肯再下一滴雨。土里裂的溝能有半個手掌寬。
愁得他娘一滴奶都擠不出來,每次小妹妹一哭,阿蒙就給她喂碎米糊,之后成了玉米糊,再之后是野菜糊。
等到野菜糊成了野菜湯的那天,阿蒙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小妹妹的哭聲了。
阿蒙他爹也愁,愁的眉間兩道深深的溝壑,看著阿蒙他娘在清可見底的野菜湯里攪啊攪攪啊攪,攪勻了就細細的喊一聲孩子們——不能大聲喊,大聲喊了要漏力氣的——除了成家的老大老二老三,其余的挨個拿著個碗排著隊,他娘拿勺子舀一勺湯,再舀幾片野菜葉子,小四有四片,小五有三片,小六有兩片,小七有一片,再后面的小八小九就沒有了,但阿蒙看她可憐,偷偷喂給她半片。
阿蒙他爹跟他娘商量說,這樣不行啊,阿蒙記得他爹這么說的時候眉頭又深深的皺了起來,深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第二天少年老成的奶娃娃就不見了,那時候他也不大,干不了活只能在家帶弟妹,屋子里轉了三圈都找不到妹妹急得眼淚在眶里打轉,四哥告訴他,妹妹被送走了,實在養不活了。
“妹妹送給誰了?”
“不知道。”
“他們會對妹妹好嗎?”
“不知道。”
“那萬一對她不好怎么辦?”
四哥笑了一聲說:“早投胎說不定還能投個好人家呢,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第三天晚上,時隔半年,全家人再一次吃到了肉。
那可是油汪汪的肉呀!
醬油吊出來的紅燒肉,每一塊都有拳頭大小,肥瘦各一半,咬一口滿嘴的油滋出來,全家人除了他眼睛通紅的娘,其他人都吃得可高興了,阿蒙這輩子沒吃過這么肥這么厚的紅燒肉,樂極生悲,大晚上拉肚子去茅房。
無獨有偶,他那四哥也是個嘴饞的,哆哆嗦嗦拴著褲腰帶出來,看見阿蒙夾著腿在旁邊等著,笑著捏了捏他的肩膀,說:“別怕。”
那手上汗津津的,一下子透過了他打補丁的裋褐,直接沁到骨頭縫里。凍得阿蒙渾身一激靈。
在拉完肚子以后,他出逃了。
當然了,就他那個年紀,逃也逃不出什么名堂來,如果不是撞見邢老頭心善,估計就是一架白骨。
不過邢老頭有時候同他感慨,當年縣里也富足,嚴家還能來施個粥,換做現在,就算是阿蒙倒在他腳邊,他也不敢撿回來了——實在是養不起。
路有凍死骨,朱門卻不敢酒肉臭了。
阿蒙在院子里掃雪。
嚴家的大丫頭白茸插著腰風風火火的朝他走過來,指著他鼻尖罵道:“我的好弟弟呀,可是讓我好找,你在這里做甚么!嗨呀,你掃雪?掃甚么雪!這雪讓別人掃去好了!刑管事在四處找你呢,還不快去,就在二少爺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