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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壓床的一對小兒分別是大理寺竇少卿的幼子和沉之逸的小女,兩個孩子生得玉雪可愛,抱著花生紅棗桂圓在紅帳子里打滾,竇夫人笑著給燕回解釋,
“這是早生貴子之意。”
謝溶溶感到牽著自己的那只手頓時緊了緊,幸好蓋頭蒙著,外人看不出她的尷尬。
房里來湊熱鬧的婦人或許沒什么惡意,可她身為敬二夫人的那些年,也多多少少和她們有過交集,說不定還在她與敬廷的洞房里打過照面。尤其是鄭氏,恩靖伯府與武定候府私交匪淺,沉家兄弟兩個前后又都和敬、燕二人稱兄道弟,算是親眼看著這位好義弟兄死弟及,昭然娶了寡嫂為妻。
謝溶溶能視而不見秦氏那伙人的冷嘲熱諷,但自問沒什么底氣面對鄭氏這樣的熟人。
燕回方才面上便沒斷過笑,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心里眼里都知足的笑意,他好不容易光明正大走在她身邊,然而一邁進屋子,立在滿室溫言笑語中,那只團成拳頭的小手卻悄悄從寬大的通袖口跑了出去。
他沉甸甸,暖洋洋的一顆心立下變得縹緲不定,勉強維持著眼角嘴角的笑弧,應付夫人們拋出的一句又一句的打趣,始終心不在焉。
“咚——”
腦門上突然傳來一股鈍痛,圓敦敦的一粒桂圓從他眉心彈跳到地上,骨碌碌滾落在腳底的皂靴邊,他一下被砸回神,就見床上竇少卿的幼子正沖他露出豁了一顆門牙的憨笑,胖手里握著幾顆暗器,只是沒再來得及偷襲,就被紅著臉的竇夫人攘過屁股啪啪扇了兩巴掌,
“竇云澗,你看打了!”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夫人們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的笑聲傳出老遠,連正廳里吃酒劃拳的老爺們兒都忍不住抻著脖子去探,
工部的牟侍郎正專心去夾芙蓉翡翠丸子,被一道力壓群雄似雞打鳴的笑聲嚇抖了手,旁邊喝得醉醺醺的營副將瞇眼皺眉,“天亮了?”
他心里暗啐夫人,面上不露,邊給他倒酒邊回頭問,“世子怕是被絆在洞房里了,瞧那一群娘們囂張得意,快快叫個人去把新郎官救出來吃酒。”
有人按捺不得,聞聲摩拳擦掌,也要去新房里鬧鬧,剛走半道兒就被打頭的牟夫人轟回來,身后墜著一群穿紅戴綠的家眷,落在末尾的是眉心一點紅的燕回。
魏柏杉朝他招手,“燕世子,該您敬酒啦!”
他從陰影中繞出,立在一室璀璨燈火處,院子里旻小王和幾個神機營的同僚正嬉鬧著放煙火,一簇簇火樹銀花平地而起,爭相點綴著無垠的夜空,似曇花盛放,又如夜雨墜落。
“就來。”
銀環和蓯枝去廚房拿糕點,只剩謝溶溶,楊裳還有鄭氏母女。一瞬間冷清下來,屋外砰砰的煙火鞭炮聲更突顯了屋內的寂靜。
還是鄭氏先打破沉默,她把小女推去楊裳跟前,坐在謝溶溶身側,拉過她攥緊喜服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平,搭在手心里,柔聲道,“謝妹妹不必過慮,你我相識數年,怎會因你夫君是誰反對你有偏見?女子一生大多由不得己,你再嫁良人,我也替你開心。”
謝溶溶未料到她如此通透,眼眶酸澀道,“是我狹隘,倒教嫂嫂紓解,實在沒臉面見青璞及沉大哥,你們今日能來,我心里、心里……”
她說不下去,鄭氏接道,“青璞寫信來,說燕世子肯做到這個份上,必定是用情不淺。又提及去歲……那個時候,你過得那樣難,身邊卻只有他一人。要說慚愧,是我們更對不住敬廷,也對不住你……”她一點點開解道,“好姑娘,你只管放心過日子,京里要有人說叁道四,我給她好看。”
楊裳懷里搭著昏昏欲睡的沉囡,也趁機插話,“就是,我可沒聽說哪條明律不許寡婦嫁得好,你盡管嫁,我若是日后能再遇好姻緣,有燕世子一半容色,也夠下半輩子觀賞的了。”
謝溶溶在蓋頭下破涕為笑,捻著絹帕擦眼淚,喉口還余有哽塞,心口卻舒暢明亮,“他倒真沒別的長處,也就臉能看。”人品稀巴爛。
叁人說笑間,銀環和蓯枝端來一碟碟點心,還有酒壺酒杯,填了些肚子,鄭氏便拉著楊裳和小女告辭,約定隔日過府再敘。等人都走后,銀環和蓯枝去凈房倒熱水,留她半倚在桌邊發愣,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腦子里亂成一團麻,過了鄭氏那關,車到山前,她卻過不了心里的坎。
若沒有那一箭,陳氏勢必會把他倆的過往公之于眾,她害怕活生生被射穿頭顱死在面前的故人,更深陷僥幸逃脫泯滅良知的矛盾。她囿于一場博弈,數月來不斷地陷入僵局,一邊重重數落燕回的罪孽,一邊又忍不住看一看他巋然不動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叫她“不要怕”,可怎么會不怕。
怕前路惶惶,怕因果報應。
銀環從凈房里走出,入目是謝溶溶萎靡的身影,緊走兩步上前道,“小姐可要先洗漱?”
她指指腦袋上的紅綢布,小聲道,“蓋頭還沒取……銀環,你說我……”
她沒聽清,湊到跟前問,“小姐說的什么?”
“我……”
門口傳進幾聲低語,過了小會兒,苗子清半扶半抗著一身酒氣的新郎官進門,一臉赧色地立在入口,“謝姑娘,公子他……”
他還不習慣改口,后頸被人掐了個激靈,立刻正色道,“是……是世子妃,我們爺……”就是怎么說都別扭。
謝溶溶讓他把人扶去床上,將好蓯枝從里面出來,銀環還想再問,被謝溶溶捏捏手,也一步叁回頭地跟在后面,順帶把門掩好。
謝溶溶低著腦袋能從半掩的蓋頭下面看見一小片地磚和擰巴的手指,幾步外的床上八尺高的男人呼吸清淺,倒真像喝暈睡著了一樣。
她那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無處宣泄的苦悶忐忑,好似都有了源頭,站在床邊盯著他喜服上的金繡龍紋,沒忍住就地取材,拾了顆花生砸到他身上,“起來,別裝。”
燕回撐著半邊臉,細細簌簌地原地坐起,靠在床柱子上沖她笑,“你怎么知道我是裝的?”
謝溶溶看不見,一屁股坐下,撩撩蓋頭上的金珠子,道,“是讓我自己取?”
作勢要掀,被他一把按住,“別,別,我來”,半點聽不出醉酒后的氣息不穩。
他蹭蹭手心里的汗,近乎虔誠地用擱在金盤里的如意秤挑開那張覆面的蓋頭,恍惚中他們之間掩人耳目的遮羞布也一并落地,云開霧散,她那張精心妝點過的嬌靨側仰著望向他,是一貫的冷淡,即便如此也令他心跳如擂,燭焰和喜紅的琉璃燈罩把屋子映成曖昧又盛重的曠野,心頭的火種躍然而出,化成她身上看得見摸得著,近在咫尺的大紅吉服和唇上的一點朱色。
謝溶溶就見他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伸出手在她臉邊輕且快地蹭了下,像是被火星燎過,急忙地收回到身后,臉上浮起不知是酒醺還是羞色的紅。
饒她想硬著心腸也說不出什么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