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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有一對夫妻吵架,因此造成了龍王出游遮天大霧的情形。很久以前,大人們給孩子講的神話里面,就說到好斗的龍王和一點就炸的龍女,龍王和龍女是一對夫妻,雖然性子看上去怪可怖的,但吵歸吵,卻從沒有要吵散的跡象。
每回吵架,好斗的龍王都吵不過牙尖嘴利的龍女,所以吵敗了后的龍王覺得丟了好大的面子,只能一條龍的生悶氣,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它一離家出走,人就苦不堪言,一連好幾天濕潤沉重的霧,都是龍王不甘心、好面子、又覺得委屈的負面情感。
人在這時候出門極為容易迷路,不是撞墻就是跌倒,偶然幾個運氣好,還能被狐貍提著的燈引回家,別的人只好繼續(xù)迷了路繼續(xù)亂轉(zhuǎn),此起彼伏間都是你說我踩了腳,反駁說那你還撞了我的頭呢!
被剝奪了出門樂趣的人們怨聲四起,一起到龍女面前告狀,還投了許多吃的,各式各樣的花、草樣的糕點,口中念念有詞說:“龍女哇龍女哇——快將您相公領(lǐng)回家,別讓它出來哭了,都要被它哭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如此幾次龍女終于被說動,將惹麻煩不省心的龍王揍了回家,兩條龍先是打了一架,沖散了攪碎了許多云,尾巴碰撞就出打雷聲,互相吼就出狂卷風(fēng),可讓人夠嗆,最后龍王落敗,龍女叼著它尾巴回了家。
龍王和龍女怎么打架,書上記載了好幾個版本,走書郎將其匯集成一冊,這冊書的復(fù)刻本在研究所里是個奇葩,仔細通讀研究完畢,研究員都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它們感情真好。
以后這類談戀愛不助于人情緒穩(wěn)定的書就不要再拿來解讀了。
所以龍王和龍女的傳說在城里傳播得更廣泛。父母要絞盡腦汁,運用他們的腦袋瓜子如何學(xué)得更像孩童,去想這場架是怎么打的,父母不同的版本流傳得比書中記載的版本更流行,小孩更喜歡,后來市面上又出版了這樣一套父母說龍王龍女的合集故事。
霧剛起來,還能聽到這對夫妻在夢中吵架的前奏,天上的云層漸漸兇猛翻滾,溫故知就在巷子附近撿到了小女孩。
小女孩拽著手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瞪著眼前冒出來的霧,她縮在墻角跟,只有那塊地方還沒被霧占了,可惜濕氣大,她就像被打濕毛的四足獸,警惕而害怕地盯著這片大約攔路虎存在的霧。
溫故知從她身邊走過,他匆忙從外面趕回來,就是要趁著還沒完全起來,吵架引起的霧是沒完沒了的,后面還不知道會被這對夫妻吵成什么樣子。他準備這幾天只在家里,去完成被委托的畫。
溫故知往前走幾步,突然想起來這個女孩好像是才搬過來,他轉(zhuǎn)頭,女孩子果然瞪著眼睛看他,他一回頭,小女孩就站起身,拿著她交換游戲來的寶貝跟上了溫故知。
他微微垂下眼,沉悶的濕霧讓人身上有種起不來的憋溺,他告訴女孩我可以借你電話,你打給家人,現(xiàn)在趕過來你們還不會迷路。
小女孩搖頭,她的聲音尖尖的,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我爸爸媽媽死了,姐姐出去工作了。”
溫故知臉繃得緊緊的,小女孩超過他往前走幾步,然后回頭說:“我跟你走,我到你家。”
溫故知說不行。
小女孩過來抓住溫故知垂下的手,溫故知一愣,小孩子手冷,所以他什么話都沒說,暫時把這身世有些相像的小孩帶回家。如果人丟了,就像溫故知小時候也有丟過一次,所以他體恤了一下那位出門工作的姐姐。
溫故知幾乎沒什么機會和這歲數(shù)的孩子相處,回了家他就有些后悔,也許他應(yīng)該把人送到附近什么可以有人照顧的地方。
但這個小女孩幾乎沒有給溫故知反悔的機會,異常信任他,好像有了溫故知就什么都解決了。在溫故知思考該把人放在樓下還是樓上的時候,小女孩自己找了安穩(wěn)地,看向了溫故知,她的眼睛圓、黑,一頭枯草的頭發(fā),頭發(fā)上還別著上次看到的發(fā)卡,但是已經(jīng)快掉下來,溫故知說不出對這個孩子有什么感覺,以至于他篤定地認為所有的小孩差不多都像這個孩子一樣。
溫故知見她選了一樓,也就沒再說一些關(guān)懷客氣話,他對小孩沒有應(yīng)該裝上的敏感天線,這時哪怕是招待最差勁的人也曉得小孩喜歡喝飲料,但溫故知卻準備了白開水,他想了一會,對小孩說你自己玩吧,除了跑出去。
他在二樓自己房間內(nèi),卻有些心神不寧,這些時間過去,他幾次擱下筆,在擔(dān)心樓下那個孩子真的能自己待著,也許他該禮貌地問問她要不要在樓上,無論是她發(fā)呆還是別的玩,只是地點變了。但是溫故知想他可以先下個樓看看,如果她待得很好,那也就不需要去改變她的主意。
溫故知悄悄下樓,沒穿鞋子,蹲在臺階上往下探頭,不怎么走運的是,他只是一點動靜,小女孩就發(fā)現(xiàn)了他。
孩子的眼睛仍然又大又圓,這時她對于溫故知探頭的舉動露出奇怪的神情。
溫故知覺得自己什么都不說也沒關(guān)系,不過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沖動,他問小孩要不要上樓待著。
小女孩收拾了自己帶來的奇怪的玩具,有些掉了,溫故知就幫她撿起來,二樓還有空的房間,有一間是溫媽媽給溫爾新留的小小的練功房,夠她當時一個人在里面折騰,溫故知將人帶到這間房,說你就在這玩吧。
小女孩沒有拉住溫故知,安靜了一會,突然站在溫故知房門前。溫故知沒有關(guān)門,他看小孩直挺挺的樣子,拒絕的話收了回來招手讓人進來。
她聲音尖尖細細,跑進來趴在溫故知旁邊,她說你是不是在畫一個女人?
溫故知沒回答,小女孩靠近了看,她看到一個白得近乎透明的女人形狀,邊沿越靠近幽藍的背景,胳膊就像薄透的花瓣,視角很奇怪,但她知道那是一條胳膊,一條手臂。
溫故知畫了幾筆后就不畫了,他問小女孩你要干什么?
小孩爬起來,將自己帶來的東西一股腦鋪在地上,溫故知往旁邊挪了挪,小女孩指著今天的戰(zhàn)利品,說:“我今天先是用玻璃糖紙換了一顆乳牙,然后我把這顆乳牙換給了一個丟了牙小孩,他給我他幼兒園里的手帕,手帕給了一個婆婆擦手,那個婆婆送了我一點顏料塊。”
她遞給溫故知,被紙包著的顏料被打開過,溫故知看到有一個小牙印,小女孩說我咬了一口。
溫故知說這個不能吃,她問為什么,“我媽媽在畫畫的時候,她就讓我在身邊,我也經(jīng)常吃,但她從來沒說不能吃。”
“你幾歲了?”
“我九歲了。”
溫故知看向她,奇怪的可憐的感覺,她比自己當時還要小一些。
“你為什么喜歡玩交換的游戲?”
“因為我也跟我媽媽一起玩,不過現(xiàn)在沒人跟我玩了,我媽媽說要自力更生,所以我覺得交換這個游戲我可以自己找別人。”
小女孩跪坐在地,向他展示自己可以拿來交換的東西,溫故知說你給了我這個顏料塊,我也要給你什么。
他在房間轉(zhuǎn)了一圈,還沒想好換什么,小女孩指著一本書,“我要換這個。”
她要換的是溫故知從書鋪借回來的,里面記的是故舊的玩意,甚至還有精怪。
“我要換這個!”她重復(fù)了一遍,溫故知翻了幾下書,翻來覆去的那幾頁,最后嘆了口氣合上,說這個給你可以,但你不能換給別人,你要換給書鋪老板。
“我知道。”她很快答應(yīng),最后緊緊抱著這本書。
待了一會她說自己要回家了,“我姐姐來找我了。”
溫故知都沒來得及抓住她,小女孩抱著書就跑了下去,他追下樓已經(jīng)看不到人,出了一片奶白濕潤的霧氣,只有懸掛的燈籠們,沿著團圓巷再跑到淡客街。
晚上溫故知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小女孩打過來的,說自己到家了。他放了心,但是房間里有她沒帶走的小玩意,他在里面又看到殘缺的昆蟲翅膀,或許是某只螢火身上的。
溫故知幫她把東西收起來,準備下次遇到了就還給她。
夢里吵架的夫妻仍然沒有放棄這塊能用天象打得不可開交的機會,所有能在夢中發(fā)泄,翻滾的想法得到情緒具現(xiàn)化的實現(xiàn)。霧沒有散去,但并不影響人的正常出行,各處是燈,在突如其來的霧天后,最大的月兔臺亮起他們的燈,隨后傾泄的燈光順流而下,如同緩流的溪水,有一根線牽起無數(shù)的線,點燃了燈。燈夠熱,夠暖,飽足了生命力,搭上濕霧,將霧燒得透明,層層疊疊深深淺淺,像一株巨大曖昧還開不了花苞。
有幸遭遇過此事的游客在向人炫耀時說到這個一時夸不出,想來復(fù)去長明的燈火,拗了字說濕火燈城。
溫故知埋頭畫這個女人,他只用貝殼磨出的白色,別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胳膊,絲絲下筆的細線,像花瓣的透明花脈,溫故知也說不出來是不是女人,更像是背景下,招展寂寞的花扭碎了的瓣葉,變成女人的模樣,因此畫面上只有半個不成形樣子,而花還是等不到某個遠方來的人或者蟲或者別的什么。
他換了紙,一張更大的,立在地上的一副,他重新畫,將女人畫得更模糊,將花畫得更清醒些,群青和靛紫混在一起涂上的空蕩的夜色,他想讓這朵白花自己清醒一些,才會更加寂寞。
偶爾在不斷調(diào)整的時候溫故知會想起奉先生,想是第幾天來著,但仔細一想好像也才第二天,保姆會告訴奉先生這樣的天氣是為什么,因為城里的人都知道,偶爾任性的人會任性的發(fā)泄脾氣,然后為另一群人提供狂歡的機會。
所以溫故知沒有拿出手機。
沒一會,他爬上床,拿出狐貍紙和筆,還有一小盒沒有錄過音的磁帶。
溫媽媽曾經(jīng)用過,溫故知不知道溫媽媽對著磁帶要說什么,每當這時候溫爾新就會帶著溫故知走。
他口癮犯了,一個字也想不出來,咬住筆桿,好不容易想出點,寫字的時候咬左手的指關(guān)節(jié),但仍然無法緩解這樣不得著落空落,最后他跑到溫爾新的房間,找一圈后,搜刮出煙,還搜刮出至今沒凋零的馥花。
他深吸了一口,將花咬碎了,碎花紅艷的汁弄得他下巴都是,他擦掉只留下紅印子,溫故知覺得想到什么了,跑了幾步跳到床上,咬扁了濾嘴,他在寫,沒注意手上黏的花汁沾到紙上。
溫故知調(diào)好磁帶,錄進去,紙上的話語無倫次的,他用說的會好一點。
奉先生在早上收到,保姆給他拿進來,說那孩子送過來了,但是也不進來,一溜煙就走了。
奉先生將磁帶和信拿到書房里,他看完了信,要了一個錄音機,磁帶轉(zhuǎn)了一會才傳出溫故知的聲音。
他說霧阻隔了我去到您家的路,不過您別擔(dān)心,我正考慮用別的方法穿過惱人的霧到您這來。
您聽到的就是我想出來的辦法,為了加深您的印象,您會看一遍我在紙上的坦白,我也會再給您說一遍。
溫故知清了清喉嚨,說龍王和龍女的故事。
他說我肯定打不過您,不過我很樂意找您麻煩。
叨叨絮絮叨叨絮絮,奉先生聽了一遍才完。
第二天,仍然是清晨。
距離跟您未見面已過了48小時,如果我能比得過這對吵架的夫妻,我要讓天上所有的云都到您這來,雖然沒有許多真花,或許讓許多的云給您下一場雪,我希望下一片您就會想起一遍我的名字。
第三天。
72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