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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科學,他長得這么老,竟然比肖阿姨還年輕?!
方為平從不出門,楚酒酒見不到他,一開始都不知道牛棚還有他這號人,后來知道了,也就把他當成另一個沉默寡言的老爺爺來對待,她從沒問過別人有關方為平的事,別人也沒想起來跟她說,以至于現在鬧了個大笑話。
幸好,楚酒酒心理素質非常強悍,沉默一秒,她淡定的改口,“方叔叔,你怎么不跟韓爺爺他們一起喝酒了?”
方為平:“我不喝酒。”
楚酒酒:“這樣呀,我也不喝酒,他們都不讓我喝,因為我年紀還小。不過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嘗嘗酒是什么味道。”
方為平:“挺好。”
楚酒酒:“……”
聊天講究有來有往,方為平仿佛是天生的話題終結者,回答總是只有幾個字不說,而且還讓人沒法接話,楚酒酒不信邪,非要跟方為平好好的聊上一會兒,她又往前走了幾步,雙手放在方為平的躺椅扶手上,她沒看見,在她靠過來的時候,方為平渾身都僵硬了。
楚酒酒仰頭,期待的望著方為平,“那方叔叔,你知道為什么我要嘗酒嗎?”
方為平努力思考了一下,“……為了彌補今天的遺憾?”
楚酒酒:“……”
“是因為我的名字啦。”
楚酒酒一臉的無奈,“我就叫酒,所以我一直都想嘗嘗酒的味道,你知道嗎,方叔叔,我的名字還有典故呢。”
楚酒酒經常問別人這個問題,因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回答不知道,然后楚酒酒就可以驕傲的給對方科普,誰曾想,今天她就碰上了這個百分之一。
這回方為平回答的極快,都不需要思考,“我記得,是梅堯臣的‘沃酒酒空滿,托詞詞謾傳’吧,這首詩知道的人不多,給你起名字的人倒是很博學,不過,這首詩偏悲情,用來起名字,好像不是那么的恰當,你覺得呢?”
說完了,他看著楚酒酒,等她的回答,而楚酒酒半張著嘴,愣了半天,“啊?”
方為平:“……”
楚酒酒晃晃腦袋,把話題又往回扯了一點,“不是,方叔叔,你剛才念的詩是什么意思,還有梅堯臣,這是什么東西?”聽著耳熟,是美贊臣的兄弟品牌嗎?
方為平:“……”
看來不是這句詩。
說別的話題,方為平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但要是說起他最喜歡的詩文,他話就多了,直起腰,他慢慢的給楚酒酒講:“梅堯臣是北宋著名的詩人,我剛才念的這兩句,是他老年時候,聽到自己好友去世以后,傷心難過之下寫出來的一首詩。這兩句是頸聯,意思是,把酒杯倒滿,卻沒有人可以再來喝了,寫下帶有思念的信件,卻也沒有地方可以送了。”
楚酒酒恍悟的點點頭,“那還真是不吉利。”
方為平:“……”
好長時間沒跟別人說過這些了,方為平來了興趣,他問道:“那你名字的典故究竟是什么?”
楚酒酒有點不好意思,聽完方為平的話,她已經察覺到方為平的學識有多淵博了,她剛才的行為,純粹是班門弄斧,不敢再賣弄,她老老實實回答道:“是《月下獨酌其二》里的第一句,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再加上后面的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這個名字是我爸爸給我起的,他想讓我像李白筆下的酒一樣,人人都愛。”
就是很普通的父母愿望,方為平對這個不怎么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楚酒酒爸爸,“你爸爸也是一位學者嗎?”
楚酒酒搖頭,“不是,他學理的,文科一竅不通,但是他喜歡李白,所以給我起名字,也是用了李白的詩。”
正說著呢,楚紹和韓生義推門出來了,聽到他們說“爸爸”,楚紹走過來,“你們在聊什么?”
楚酒酒回頭,看見是楚紹,她立刻興奮的把他拉過來,“說名字呢,方叔叔好厲害啊,他知道好多詩,方叔叔,你快說說,楚紹的名字有什么典故?”
楚紹一頭霧水,而方為平已經文縐縐的念了起來,“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大家都不懂這是什么意思,楚酒酒已經躍躍欲試的問了起來,“方叔叔,你念的這幾句是什么意思?”
方為平:“啊,多么明亮的月光,照亮你美麗的臉龐,你輕盈的身影,牽動我焦灼的心房!”
楚酒酒:“……”
韓生義:“……”
楚紹:“……”
楚紹的臉迅速黑下去,怎么看怎么像是想打人,楚酒酒干笑兩聲,一邊抓著楚紹的胳膊,防止他真的出手揍人,一邊試圖打圓場:“方叔叔,要不,你換一個?”
方為平有點得意忘形了,每天待在那個小房間里,連一張報紙都看不見,他出身世家大族,祖上出過好幾個舉人,到他這,他從小就是在詩詞里泡大的,新中國成立以后,他認認真真的念書,畢了業留校繼續教書,他這輩子,一直都跟筆墨為伍。然而自從來了青竹村,他連筆都沒再摸過了,以至于現在只是聽了一個孩子的捧場,就讓他洋洋自得起來,好像又回到了站在大學講堂前的時候。
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十分不合適,幸好這里沒外人,要是有的話,他就又得倒霉了,方為平連忙坐好,換了一句不會出錯的,“紹庭上下,陟降厥家。紹這個字,一直都有繼承的意思,楚紹的父母應該是想讓他繼承家族,發揚光大。這也是難免的哈,男孩責任重,父母期望大一些,女孩沒那么多責任,楚酒酒能夠一生順遂、多得喜愛,就是你們父母最大的愿望了。”
楚紹皺眉,不明白他們怎么就聊到了名字的典故,而且他的名字是他媽起的,楚酒酒的名字是她爸起的,這兩人出生日期隔了將近六十年,八竿子打不著,怎么還跟男女責任扯上關系了。
楚紹對這種復雜晦澀的東西一向不感興趣,但是楚酒酒很喜歡,她一臉崇拜的聽完,然后又把韓生義扯了過來,“方叔叔,你再說說生義哥的!”
不等方為平開口,韓生義已經說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我爸爸是從這句話給我起名的,這算不上典故,大家都知道這句話。”
楚酒酒聽了,立刻纏著方為平,要他講這句話是誰說的,又是什么意思。
韓奶奶和肖寧坐在屋子里,聽到外面傳來說話聲,肖寧側耳聽了一會兒,不禁對韓奶奶笑道:“方為平在給孩子們講故事呢。”
韓奶奶:“他不是不樂意跟人說話嗎?”
一起住牛棚兩年了,方為平跟韓奶奶說過的話,總共也不超十句。肖寧替他解釋道:“您別在意,他就是這樣的性格,怕生人,也怕熟人,他不會跟人打交道,也就是提起學問來,他愿意多說幾句。以前在學校里,他這個性格總是吃虧,跟學生還好,跟學校的領導,三棍子打不出來一個屁,這些我也是到了這邊才知道的,當初在學校里,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十足的怪人,誰知道,他就是不怎么會說話而已。”
肖寧、鄧國元、方為平,他們三個都是同一個大學的教授,其中鄧國元級別最高,是物理系的系主任,肖寧則是法文系的教授,而方為平,他是中文系的副教授,按學識來說,方為平最厲害,只可惜,他不會鉆營,直到下放前,職稱都沒評上來。
打開一條門縫,肖寧看見方為平低頭給楚酒酒講故事的模樣,他眉飛色舞的,哪有平時喪眉耷眼的樣子,楚酒酒和韓生義都聽得很認真,楚紹有些坐不住,不過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坐在一旁。
重新把門關上,肖寧回到韓奶奶身邊,提起白天的事,“我還以為酒酒不喜歡學習呢,下午的時候,她還跟我說,她不想去上學。”
韓奶奶點頭,“她也跟我說過,還讓我去勸楚紹,別把她送學校去。這孩子,主意總是這么多。”
韓奶奶明顯是楚紹那一邊的,她也想讓楚酒酒盡早去上學,韓生義不上學是因為他們現在條件不允許,不然,韓生義也早就去學校待著了。肖寧思索了一會兒,卻有不同的意見:“現在學校和過去不一樣了,除了教認字,也教不了什么知識,您看酒酒他們幾個,哪有不認字的,去學校,不去學校,其實都沒有差別,左右現在大學不辦了,就是考上高中,不也是在學校里混日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