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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直談到下午,莊彥書拿著那本樣刊,面色復雜地走出了別墅大門。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難以形容,幾分慨然,幾分憂慮,但最主要的,卻是一股隱隱的興奮。
他知道,他們雜志社的機遇要來了。
……
幾天后,一本名叫《華國青年》的雜志刊印最新一期。這不算一個大訂單,承包的也只是一家小印刷廠,幾千本雜志摞得整整齊齊,轉過幾道手,被送到了滬城各個報刊雜志攤上。
它的旁邊,擺著占據(jù)了滬城媒體咽喉的《滬報》和《黃浦雜志》。正值清晨,大街小巷人來人往,不斷有人在攤子前駐足,一雙雙手拿起《滬報》或《黃浦雜志》,躺在旁邊的《華國青年》卻仿佛被人徹底遺忘一般,一次次地被忽視過去。
直到——
“老板,這本雜志怎么賣?”
書攤老板抬頭看了來人一眼,笑了:“喲,周教授!好些天不見您,您老可還好?”
周秉文笑笑:“好著呢。林老板辛苦,這都快入冬了還大早上出來擺攤。”
老板擺擺手:“養(yǎng)家糊口,沒法子的事。”
他瞥了周秉文手里的雜志一眼:“一角。”又努努嘴打趣道:“都是些毛都沒長齊的年輕人瞎弄的,沒什么看頭。怎么,周教授吃慣了山珍海味,想來點清粥小菜換換口味?”
周秉文笑笑,沒有接老板的話,付過一角錢,拿著那本雜志走了。
今天上午沒他的課,他獨自坐在辦公室享受難得的悠閑時光。
泡了茶凈了手,他翻開了剛買的那本《華國青年》。
他記得,剛才在書攤上看到有篇文章很有幾分意思。
叫什么來著?
哦,《草兒青青》。
……
我們所要介紹的這個“草兒”,卻不是諸君門前屋后的那些個草兒。這是一個小姑娘,草兒是她的名字,她出生在咱們滬城東邊的八角弄堂里。
……
門外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地響起來,草兒心臟一縮,驚掉了手里的抹布。她曉得是她后爸回來了,隱約還有咕嚕咕嚕的吞咽聲。后爸又去喝酒了。
“吱——”
“咔噠!”
她抬頭望,家里唯一的寢室門不知何時已經(jīng)合攏了,她突然沖過去,瘋狂地拍起了門。
“娘噯,你開門啊,讓我也進去……”
“娘噯,開門啊……”
“娘噯,求你啦,求求你……”
……
那只粗糙滿是污垢的大手伸過來,揪住她的領子,另一只手上的酒瓶子就一把砸在了她的腦殼上。
……
滿滿三四頁紙,周秉文一口氣讀下來,待看到最后的那句“”,恍然回神,驚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他手指又翻過一頁,卻見后面附著一則小字刊印的通訊,說某年某月某日,警務司在八角弄堂抓到一名劉姓男人,男人虐打繼女,在外頭欠了賭債,還想學舊社會那樣吧繼女拉去給賭場為奴為婢。
通訊上只說制裁了這男人,卻沒提繼女后來怎樣,但想也知道,有個那樣的母親,這往后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中的草兒并不是什么故事,是隱藏在滬城犄角旮旯里的眾生百態(tài)。
這座城市并不如它看起來的那么好,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但人有時候就好比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不看不聽不問時,似乎就可以當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可若是有人把那層簾幕掀開,露出了后頭的污糟黑暗呢?
還能視而不見嗎?
“竹文……”
周秉文咀嚼著上頭作者欄上刊印的筆名,頭一次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面前生出了一絲慚愧。
他們華國的讀書人講究一個“為生民立命”,在一點上,他不如這個人。
他們這群人啊,脖子往上仰得太久了,都忘了底下還有蕓蕓眾生。
他默然良久,取過一旁的紙筆,在紙頭揮筆落下幾個字——
評《草兒青青》。
***
《華國青年》實在是個沒多少影響力的雜志,《滬報》一期發(fā)行上十萬份,《華國青年》一期只刊印數(shù)千份,還隨時有賣不完滯銷的風險,《草兒青青》發(fā)布在這上頭,足足兩天無人問津,如石沉大海,連多余的漣漪都沒能掀起。
但,營銷宣傳,唐沅是專業(yè)的。
這時候滬城的三教九流都正興盛,集市橋頭到處都是賣藝的身影,說相聲的,唱大鼓的,拍板說評書的等等,不一而足。
賣藝的最喜歡跟著潮流走,若是這滬城高門窄巷里發(fā)生了什么新聞,那是最受路人喜歡的,往往都能得到一個不錯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