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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早晨,東街橋頭上早支棱起了棚子,擺三兩小桌,放一壺熱茶,那說書人敲著手里的竹板,跟著后頭鑼鼓二胡的節奏咿咿呀呀唱了一段,把路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了,他手里醒木一拍,不疾不徐地就開了口。
“諸位老爺夫人大家好啊,有這么個事兒,前幾天有人到處傳我老張頭的閑話,說我就會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桃園三結義關公耍大刀,豬八戒背媳婦兒林妹妹要葬花,又老又膩,活該我掙不到錢!這話我老張頭可不依,趕巧我老婆娘家二大爺他兒媳婦家住在八角弄堂,跟我婆娘說了這么個事兒,今日擺給老爺夫人,大家一起說道說道。……”
說書的老張頭是東街賣藝圈子的門面,講故事詼諧幽默,跌宕起伏,幾乎場場都能博個滿堂彩。
這日他換了風格,說起那幼女草兒,也是言語舒徐,娓娓道來,讓人只駐足一會兒便入了迷。
“……那劉三被賭場打手抓住,正惶惶奄奄之際,卻聽那賭場老板道:‘劉三,你家不還有個黃花大閨女嗎?’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劉三立刻就想到了家里那個拖油瓶繼女來。這草兒前半生惶惑坎坷,眼看又將被繼父賣進賭場,正是:生于泥淖難自掙,命如賤草誰堪憐!這劉三究竟能否得手,草兒之后又該何去何從,且聽下回分解。”
又聽“啪”的一聲,醒木一收,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著聽書的路人才恍然回神,從草兒的故事里回轉過來,一時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眼見老張頭停了話,都紛紛急了,要他接著說后續。那老張頭美滋滋地掂掂剛收上來的銅板,面對眾人的指責兩手一攤:“可不是我故意吊老爺夫人們的胃口,實在是這故事不是我寫的,人原作也就只同我說到這段,諸位要聽后續,我可無能為力啰!”
有人連忙追問:“那是誰寫的?”
老張頭往那邊的書攤一指:“最新一期的《華國青年》,那個叫竹文的大家所作。”
有那等好奇得貓抓癢癢的,一聽這話,立刻就往書攤上買了一本,這一帶十的,那書攤上竟也熱鬧起來。
東街書攤老板很是疑惑,今日這《滬報》竟不緊俏了,反倒是《華國青年》,一個上午就賣脫了銷,實在是奇也怪哉!
第140章 被犧牲的原配(13)
同樣的情景還在滬城許多地方上演。賣藝人的智慧是無窮的,他們把《草兒青青》改編成各種各樣的段子故事,傳遍了滬城的大街小巷。
幼女草兒也由此得以進入人們的視野,又得知這故事不是編纂,乃真實經歷,又引來多少眼淚唏噓。
《華國青年》一時脫銷,書攤老板來向印刷社說要加印,還讓印刷社把下期雜志多印一些,免得供不應求。莊彥書聞知消息,又喜又憂。
喜的是他們辛苦經營的雜志終于被人注意到了,可這些關注度都是靠《草兒青青》帶起來的,許多買書的人只是為了看故事,他們雜志傳遞的主流思想依然被埋沒。可以想見,等《草兒青青》連載結束,他們勢必又會被打回原形。
草兒的故事隨著說書人的口,在滬城老百姓中很是掀起了一波熱度,但知情人都曉得這熱度只是曇花一現。
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邊評書說得正熱,最新刊印的《滬報》和《浦江雜志》上,又同時登出了一篇文章。
文學大家周秉文所作,《評<草兒青青>》。
“近日閑來翻書,讀到《草兒青青》一文,頗有所感,特來與諸君探討。
“此文中的女主角與旁底頗有不同,不是什么小姐太太,乃是一個不足十歲底幼女。……
“有人便要說了,你把兒童底生活說得這樣慘,難道我們底警務司和福利院都是擺設嗎?這些孩子吃不飽穿不暖,為何政府不對他們進行妥善安置?為解答這個問題,在此鄙人特援引趙誠先生統計數據,權作參考。截止去年,滬城有所立檔底兒童慈善機構共計132所,其廣者可納孩童數百名,余者不過二三十人而已,而滬城窮苦人家出身底兒童又何止千萬!……
“諸君,兒童是國家底未來,讓他們淪落至此,實吾輩之大大失職。吾近來輾轉反側,寤寐思之,憂之,悔之,然終不得解決之法,故作此文,望各界同仁共思良策。”
此文在《滬報》和《浦江雜志》上一經刊發,在滬城學界便如巨石入水,激起波濤一片。
草兒青青?那是啥?
竹文?滬城文圈還有這么號人?
初看這篇文章,不少人都是一臉懵逼。
周秉文現任滬城大學文學院院長,是公認的大家名家,他不僅是滬城的門面,在全華國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不知多少人以能上他的課為榮,以得到他只言片語的鼓勵為幸。他所寫的文章,都是再三刊印,書局賣的都分精裝版和平裝版,多少人一買就買好幾套,專門用來珍藏。
若把這時候的文圈比作娛樂圈,那周秉文就是超一線大明星,莊彥書一類就是跑龍套的十八線。
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現在,這樣的大家竟然主動為一篇名不見經傳的文章背書,這實在不能不叫人驚掉眼球。可震驚過后,大家卻從這篇文評中咂摸出了那么幾分意味,這篇《草兒青青》似乎頗有獨到之處。
那便少不得要買來看上一看了。
周秉文的這篇文章為《華國青年》的銷量帶來了一波新高|潮。原本的印刷廠竟承接不下這個單子,莊彥書不得不臨時找了另外的印刷廠加印。
當然,整件事情的討論焦點還是聚集在唐沅的那篇文章上。時下不怎么流行白話文,舊式讀書人的風氣依然在文圈盛行,不少人仍以詩詞歌賦為文學正統,而將體裁視為末流,尤以白話為劣。
可這篇《草兒青青》卻正好借助了白話文擅描寫的優勢,將幼女草兒的每一絲情緒經歷都描述得細膩生動,很讓人產生共情,每遇跌宕之處,更是讓人不忍卒讀。
最重要的是,它是以真實人物為依托。這樣一來,它的性質就完全變了,從一篇文筆劇情上佳的故事,變成了一篇揭露社會黑暗的辛辣之作。
實有所感也好,附庸風雅也罷,一時之間,《草兒青青》的評文紛至沓來,更有不少人以華國兒童現狀為論題,從各個角度對這一社會問題進行剖析,集眾家之長,倒真的總結出了不少改善之法。
當然,也有一些走旁門左道的記者,拼命地想去挖掘主人公草兒更多的信息。八角弄堂里一時熱鬧無比,但無論怎么打探,除了劉三入獄、草兒被人帶走外,竟再也得不到更多有效信息。草兒去了哪里、現在何處等等問題,他們竟找不出蛛絲馬跡,連警務司的人也諱莫如深,不敢多談。
這一由一篇文章帶起的學界探討熱,被后來的史家看作近代兒童問題正式被主流關注的始源,《草兒青青》一文,也作為先鋒者被載入一代代教科書。當然,這是后話。
隨著《草兒青青》一文的大范圍傳播,“竹文”這個筆名也開始頻繁地被人提起。雖然這位作者在此前一直名不見經傳,但其文筆之老練、眼光之毒辣實在讓人拍案叫絕。多數人并不相信這是一位文壇新人,只覺得是某位名家化名所作。
滬城里,各種猜測討論塵囂日上,當事人唐沅卻整日躲在別墅養花侍草,深藏功與名。
而《草兒青青》帶來的后續影響,遠不止于此。
滬城政府,市長辦公處。
廖元誠看著最新一期的滬報,頭版就是燕京大學一位教授圍繞兒童問題寫的文章。不用說,這又是那篇《草兒青青》的功勞,這才短短幾天,竟連燕京學界都驚動了去。
他默然半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市長,您找我?”
廖元誠把報紙放下:“你去聯系宜新的負責人,告訴他,他們之前提出的福利院改善方案通過了,希望他們能派人接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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