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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首要責任是盡量虛偽。至于第二責任是什么,至今尚無人發現。——奧斯卡·王爾德
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厚重的烏云遮住了僅有的一點月光。急而密的雨聲敲擊著窗戶,唯一的光源是時不時橫曳的閃電。
然而即使再匆忙的雨聲也及不上從一棟舊樓中傳出的鋼琴聲,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低沉的大提琴伴著鋼琴拉響,它的旋律也十分迅疾,卻如同追趕海浪的漁船,永遠差浪頭一步。
最后,當那雙在琴鍵上舞蹈的手按下最后一個節拍,房間里的大提琴手沮喪地放下琴弦,低聲說道:“還是不行……真是太糟了。”
“比上次好些。”坐在鋼琴前的魅影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看向艾曼斯·貝格爾——已經來到倫敦兩個多月的‘維也納先生’。
“還是不行,我跟不上你。”艾曼斯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明明并不熱,他卻已經滿臉是汗:“中間那一部分,你是不是放慢速度了?讓我以為終于可以了,白高興了一場。”
魅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一邊說道:“不,我沒有放慢,只是在結尾的時候加快了而已。你已經跟上了,所以我想看看你的極限。”
“噢,奧斯卡,而你永遠沒有極限對嗎?”艾曼斯往椅背上一倒,“兄弟,你讓我快要窒息了……”
魅影嘴角浮起了一絲笑容,他站起來走到艾曼斯身邊,從他手中接過了那把大提琴:“換位(transposition).”他指了指房間中央的三角鋼琴。
“不要小看我,雖然我喜歡大提琴,可是也學了二十年的鋼琴了!”艾斯曼掙扎著站起來,像是怕對方反悔一般匆匆坐到鋼琴前,“——而我從未見你拉過大提琴,這次輪到你跟不上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展著自己的手指:“你這首《夏日圓舞曲》我已經練習了兩周了,你知道嗎,又一次管弦樂班的人進來,還問我,‘這是哪位大師的名作?’”
“準備好了?”魅影已經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調整好大提琴的角度,持弓上弦。
“準備好了。”艾斯曼像是聽到了沖鋒的號角,雙手一沉,明快的音樂在他指尖飛奔而出。
他滿以為這次自己搶到了先手,直到魅影手中的大提琴響起的時候。同一把琴,同一曲旋律,剛才在他手中猶如一頭狂奔的毛驢,而此時艾斯曼好像看到了一匹傳說中的獨角獸,輕輕凌空一躍,就成為了引導節拍的那一個。
他出生于音樂世家,連搖籃里的催眠曲都是豎笛獨奏。不滿三歲就坐上琴凳,從沒有嘗過這樣的傷心滋味。
但是在酸楚的同時,他的耳朵抓住了大提琴的每一個變調。艾斯曼一邊傾力彈奏指下的黑白鍵,盡量和魅影同步,一邊用本能牢牢記自己覺得難以回轉,對方卻舉重若輕的節點。他突然意識到了魅影提出換位的原因:這不僅是一場合奏,更是一次指導演出。
在維也納,音樂家密如森林,但是性格大都有其奇異之處,尤其是喜歡斗音樂,卻不愿意指教音樂。很多名師的弟子直到自己成名了,才會透露出從未真正接受過老師的指點,大部分屬于自學成才。
但是面前這位擁有迷一樣天賦的同齡人,卻正在毫無藏私地指導他。困擾他多時的疑難,在對方手下迎刃而解。
艾斯曼想起了他的老師勃拉姆斯曾經說過的話:“橫向比較,你們將會成為最頂尖的音樂人。但是你們中沒有一個真正踏進了那扇神圣的大門。二十年后的‘音樂之光’在哪里?”
當時,他并不認可老師的話,現在卻真的不得不承認。因為那個‘音樂之光’就在他的面前。
雨聲漸漸小了下去,有人在外面用力敲門:“王爾德先生!貝格爾先生!”
魅影走過去打開門,借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安東尼·落湯雞·威爾遜。水沿著他的帽子,頭發,褲腳,鞋子往下/流,使得他自己站在了水塘里。一把傘骨已經變形的黑傘解釋了這位先生的遭遇:在這種風雨天出門,哪怕只是走上五分鐘,都不是個好主意。
“安東尼,你是游泳過來的嗎?”看到朋友的樣子,艾斯曼立即夸張地指著他大笑了起來:“還穿著濕衣服干什么?趕快進來擰一擰!”
“我很抱歉。”和往常一樣,安東尼先不分是非地檢討了自己,然后把藏在傘中的一個牛皮紙包遞了過去:“這是我下午買的香蕉面包,你們一直不回來,我想你們可能餓了。”
牛皮紙包看起來也浸濕了一部分,但是打開了一點后,屬于烤燕麥的甜香還是讓房間里的兩個人生理性地喉頭一動。
“安東尼!”忘我地拉了六個小時大提琴的艾斯曼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動,他一把摘下對方的帽子,讓里面積蓄的雨水‘嘩’地淌過友人的額頭。“我真是太愛你了你知道嗎?我真是太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