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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守夜嗎,我聽見了。”花折梅沒好氣回道,手揉了揉被踢的屁股,真不知這兩人怎都這么喜歡打人。
夜已深了,除了天上的月還醒著,大地上的一切都被黑夜催眠入夢。秋夜的月多是皎潔,爍爍銀光如牛奶般傾瀉而下,卻依舊擦不掉暗沉的夜色,更別說黑夜下密枝茂葉中的雙重黑暗了。
自秋深冬臨,這天也醒來得越來越晚,就像是一賴床的孩子遲遲不肯起來,舍不得被窩里舒適的溫暖。元州偏南冬季少有雨雪,但迫人的寒意還是威力不減,一般到了這個時節,萬物休憩,不管是莊稼人還是出門做生意的人都喜歡閑賦在家,圍著熱炕頭轉。但也有意外,這不,天還蒙蒙亮,殘留著昨夜的余黑,官道上就已出現了一輛奔跑的馬車。
“花折梅,你到底會不會趕車?這才跑了多久,我頭上就撞了幾個包。可能還沒到碼頭,我這車就散架了。”
葉寒一把掀開門簾不滿說道。昨夜這貨守夜守了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跟死豬一樣,怎么叫都叫不醒,最后還是她和青川輪流著守的夜,今日本來想在車里好好補個覺,可這馬車被花折梅趕得顛簸不斷,根本就沒法入睡。一晚沒睡又沒休息好,葉寒此時的氣怒可想而知。
因昨晚之事花折梅本就心里不痛快,見葉寒現在又沖他大喊大叫,脾氣一下就竄了上來,于是使勁甩了一下手中的韁繩,馬兒受了刺激吃痛“嘶鳴“一聲,然后撒開了馬蹄一下就狂奔起來,葉寒一時沒坐穩差點跌進車里,還好青川坐在門邊及時伸手扶住了她,否則她今天真的會摔個人仰馬翻。
葉寒穩住了身子,連忙上前一把奪過韁繩,長“吁”一聲停下了馬車,然后轉過頭來對花折梅直接開門見山說道:“花折梅,你如果覺得跟我們一起委屈了你,你現在就可以下車,回元州城當你的太守女婿去!“
從昨晚到今晨,葉寒真是受夠了花折梅的少爺脾氣,她真后悔,干嘛昨天一時心軟答應帶上這位公子哥,忙沒幫上什么就算了反倒給自己到處添亂,弄得自己現在頭痛不已。
看見葉寒撞出的滿頭青包,花折梅也心有愧疚,知道自己剛才過分了,只是讀書人清高慣了,一時拉不下來臉來,即使已有悔意,但嘴巴依舊不饒人,強辯道:“我說過趕馬車不是我擅長的,你還非要我趕,這怪得了誰?”
“你不趕馬車,那你還能干什么?”如果時光能倒流回昨天,她發誓她絕不會救花折梅,有他這樣屢屢拖后腿的豬隊友,他們被太守抓到絕對是遲早的事。
花折梅冷著臉,負著氣,打死不肯低頭,看得葉寒越發來氣,“昨晚叫你守夜,你倒好倒頭就睡到大天亮,要不是青川醒來的早,要不然我們被太守的人包圍都不知道。”
也許是大罵一番,葉寒心里的不滿也去了大半,整個人也冷靜了許多。其實她剛才這樣與其說是沒休息好,還不如說被嚇的,你想想當你一覺醒來發現本來該守夜的人居然睡著了,你會不會心驚害怕,還好太守的人沒有追上來,要是真被發現了,他們就現在估計都玩完里。
為避免此種情況再次發生,葉寒心里下了決斷,直接把話與花折梅挑明,“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如果覺得跟我們一起委屈了你,你現在就可以下車。不管你是獨自逃亡還是回元州向太守告發,我們都不關心,咱們就此分道揚鑣。”
狠話一拋出來,葉寒就沒想收回去,從一開始她就不想帶著花折梅這個累贅一起,果不其然,這還不到一天就給她撂挑子添了這么多事,你讓她如何再容得了他。
花折梅聽后,沉默思慮了良久,回想著葉寒方才說的話,再考慮到自己眼下的處境,雖然有點難為情,但還是低下了頭來,小聲陪著不是,“剛才是在下失禮了,還望葉姑娘不要見怪。既然大家現在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我也不會再賭氣不滿。現在天也已經亮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
其實葉寒也并不是真想趕花折梅走,她一個孤女帶著個孩子終究是有些不方便,有了花折梅這個大男人,雖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但至少可幫她擋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只是花折梅這人太傲了,也不聽指揮容易出事,所以方才才會借此機會趁機發難打壓下他的氣頭。如今花折梅已認錯了,自己氣也消了,她也不好再抓著花折梅小辮子不放,借著這個臺階就下了,畢竟現在逃命要緊,于是便讓花折梅上車重新出發。
清晨的涼風拂過臉面,來自大山深處的清新空氣洗滌著逃亡的疲憊和緊張。馬車噠噠聲響,遠山寧靜青郁,曉風撩起一縷發梢,輕迷住眼睛,這情節讓葉寒不禁想起了在以前與地質局同事同游川藏線的時候,唯獨不同的是少了那份愜意舒心,更多的則是屬于逃亡的緊張刺激。
“青川,你也吹吹風吧!整天坐在車廂里,別悶出病來。”
葉寒撩開車簾,讓青川擠坐在中間,馬車一嘯而過,兩旁的風景不停向后移去,青川看著很是興奮,手指指著一瞬即逝的新鮮事物,不停問著葉寒這是什么那是什么,從他口中跑出來的問題可以湊成一本《十萬個為什么》了。也是,青川是從小在深山古剎中長大的和尚,哪知道在這寺外還有別樣的人世繁華。
馬車繼續前行,刷的一下掠過路邊一旁的小茶棚,只是天色還早,沒有個歇腳的旅人,只有一賣茶人坐在灶臺邊一邊盯著活,一邊打著盹。
青川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擔憂與葉寒說道:“姐姐,我今天還沒抹炭灰。”
說完,青川就連忙轉身去拿包袱里的炭灰,卻一把被葉寒拉住,阻止了,“沒事,現在這么早,官道上都沒人,誰會看見。再說了,你看太守的乘龍快婿不是也坐在外面趕車嗎?就算是被發現了,要先抓的人也是他。”臉上一直抹著灰多多少少總會有點不舒服,趁著晨初無人,葉寒還是決定讓青川等會兒兒再抹,少受點罪。
“葉寒,你太過分了吧!怎么說我沒有辛勞也有苦勞,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在外正認真趕著馬車的花折梅聽見,立即“不滿“調侃著,“而且我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這樣做不利于我們之間的團結。”
“所以呢?”葉寒眉毛一挑,也立即笑著調侃回去,“難道你想跳車仰天大笑離去?”
經過方才那番爭吵,葉寒和花折梅之間原本劍拔弩張的關系反倒緩和了許多,現在竟能彼此開著歡笑調侃,這是青川是萬萬沒想到的,不過關系融洽總比對峙要好吧,畢竟一路逃亡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吧!
外面,花折梅笑聲不斷,還極配合著葉寒的話“求著饒”,“小的不敢,還望大王海涵,給小的一條生路。”
葉寒一聽頓時玩心也起,然后霸氣十足大喊一聲回道:“本大王就饒你一回!如有下次,決不輕饒。”
“謝大王!”
花折梅壓低聲音學著戲腔回道,但學藝不精弄得跟個公雞打鳴般好笑得很,直把車內的葉寒和青川逗得笑出聲來,半天也停不下來。快到午時時,由于花折梅和青川都不便露面,葉寒在臨近的驛站買了些吃食和茶水,然后繼續行程,只是速度放慢了很多,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走著。
逃亡的生活沒那么輕松舒服,午餐也只是一人一個大餅,僅此而已。可能真是餓了,大家都沒有挑剔,只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著吃食,邊吃邊說著話。
“花折梅,其實你這人挺好的,除了名字矯情點,嘴賤了點。”
聽著葉寒對自己的評價,花折梅愣了一下,那雙輕佻的桃花眼也本能輕微上揚著,似笑非笑有些質疑,好像在說你這也算是夸人,于是放下手中的水囊,然后同樣“回禮”道:“你人也不錯,遇事冷靜、聰明,除了心黑了點,嘴毒了點。”
話音剛落,就又突然聽見花折梅“啊”的一聲凄厲慘叫,葉寒被嚇了一跳,差點把自己舌頭都給咬到,連忙轉過頭來看著一旁疼得齜牙咧嘴的花折梅,見他沖著身后的門簾怒氣沖沖喊道:“青川,你干什么咬我?”
現在快接近正午,官道上的人與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為以防萬一被人瞧見,葉寒讓青川在車廂里吃,連門簾子都不敢掀開,而這也剛巧方便掩護青川“下口”。
“誰讓你說我姐姐壞話!”青川隔著門簾叫喊道,也怒氣沖天一點不讓,說完還輕蔑“哼”了一聲,送了花折梅一句,“活該!!“
經過昨晚的襲腳事件,再加上今天的咬人事件,花折梅已經徹徹底底認清了青川這個小蘿卜頭的本性——你可以說他罵他,但絕不能說一丁點關于葉寒的不是,否則這頭小獅子隨時獸性大發攻擊你。只不過從小到大除了被太守女兒搶親,他身為縣丞之子何時受過這等氣,可他一大人又不好跟一小孩計較,只好轉過頭來沖著葉寒抱怨道:“你也不管管青川,我才剛認識他一天不到就被他又打又咬,再這樣下去我可能還沒被太守抓回去就一命嗚呼了,你得賠我醫藥錢,否則我罷工。“
還未等葉寒開口,青川就先回道:“不賠,一文錢也不賠給你!!”
“青川,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蓄意傷人,我可以到衙門告你去”
“你去呀,你快去呀!到時候太守一下就把你抓住,逼著你跟他女兒成親!哼!!”
花折梅被青川氣得不輕,手指著車里,人卻眼巴巴地看著葉寒,想讓她主持公道,嘴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葉寒,你看他他真是太”
葉寒真是無奈了!帶著這兩顆炸彈上路已經算是危險重重了,現在連在逃亡的路上也不讓她省心,打架拌嘴“玩得”不亦樂乎,真是讓她操碎了心。
“行了,你們兩個都給我消停會兒!”葉寒也被兩人吵得腦瓜仁疼,再也忍不下去出聲終止了這場鬧戰,對誰也不留情面,“花折梅,你一大男人跟小孩子吵什么,也不嫌丟人,雖然青川有錯在先,他畢竟是個小孩,你至于這么斤斤計較嗎?”
花折梅剛想張口為自己抱屈,就見葉寒立刻轉過頭去訓著車內的青川,語氣依舊嚴厲,“青川,你怎么張嘴就咬。你不知道他等會兒兒還要趕著馬車嗎?要是把他的手咬傷了,等會兒兒趕馬車時他手一抖,我們還不得全掉到山溝子里去。”
公平公正,互不偏袒,葉寒的一番嚴辭厲教讓車內車外的兩人才徹底消戰,青川立即主動向葉寒認了錯,被搶占了先機,處于被動的花折梅也不好再揪著此事不放,也低頭退了一步,只是這心里總覺得有哪點不對勁。
突然想到什么,葉寒立即問著花折梅,“對了,你怎么知道我叫葉寒?我可記得我從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
與此同時,花折梅抬起韁繩“駕”地大喊一聲,吃飽喝足的瘦馬撒開馬蹄大步跑了起來,幸好葉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門框穩住身子,否則真得跟大地來一次親密接觸了。
“你剛才說什么?”
馬車跑了起來,花折梅沒聽清楚葉寒說的話,便重新問了一遍。聽著葉寒的重述,花折梅拉長聲音恍然長嘆道:“哎,你原來問的是這個。”然后轉頭瞅了瞅門簾子,向葉寒使了使眼色,“你自己問下里面那位小爺不就知道了。”
這么明顯的暗示葉寒怎會聽不懂,自然也懶得進去問話,靠著門框就與青川說起話來,“青川,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叫你別什么都往外說,怎么這么沒記性?這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那長得人模人樣的皮下藏著的是什么歪瓜裂棗的心思。”
本是旁聽者,可花折梅怎么總聽著這話有那么幾絲不對勁,他不由轉頭來,看著葉寒和青川都捂著嘴偷笑,這才瞬間恍然大悟,“葉寒你這是在變著法兒罵我吧!剛才也是,你表面上是誰也不幫,可偏袒的還是青川。你也太”
沒等花折梅抱怨完,葉寒一把奪過韁繩,大喊一聲“駕”,趕著馬車疾馳掠過平坦的大道,在路上揚起一長串騰飛的褐黃色灰塵,哪還聽得見什么的抱怨和牢騷,一切都擴散在轉瞬即逝的風里,最終都沒了聲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