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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有簡單兩面之緣,但霧憐的為人葉寒也看了個大概:蕭南的身份注定了他不會受到律法的制裁,即使葉寒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咽下,畢竟自古以來民斗不過官。可經過霧憐今日登門道歉這么一出,說真的,葉寒心中怨氣確實少了不少,人也舒暢了很多。
其實,在遭遇不公的很多時候,人為什么一次次上訴伸冤,要的不是被金錢打發息事寧人,也不是什么其他賠償,他們要的不多,甚至是很簡單——就是犯錯之人的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一個認錯的態度,一種作為人應有的尊重。可惜的是,那些犯事的大爺們,幾分權勢錢財在手,就視他人為草芥,讓他們道歉,說不定入了他們之耳,恐怕得到的還是一抹諷刺和譏笑。
無論霧憐真心還是假意,可剛才那一番話真的說動了葉寒,葉寒起身誠摯謝過。
她們走后,葉寒、江流畫和秦婆婆看著屋中壘成一堆小山的禮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江流畫本是書香門第出身,京城的清貴人家怎么也見識過不少的好東西,而這堆小山似的禮物一看就是好物,看來太守夫人是真心來道歉的。
拿起一緞泛著淡淡金光的流云錦,江流畫感慨說道:“都說太守夫人為人溫婉,待人親和,辯是非,如今一見,果真不假,怪不得被休之后,能被太守再娶為發妻。”
“太守夫人是二婚?”葉寒有點驚訝,這個時代女子被夫家休棄之后居然還能再嫁為官家婦,著實是少見,更是天方夜譚,聽后葉寒八卦的本性又突然升起,追問道,“既然太守夫人這么好,為什么她第一任丈夫還要休了她?”
“噓!葉丫頭,這個可不許亂說!”秦婆婆突然壓低聲音,警示著葉寒禍從口出,“太守大人最忌諱有人議論談及此事。聽說原有一世家小姐看上了太守大人,就到處抹黑太守夫人,最后該家族一夕之間就被連根拔起,男子世代為奴,女子世代為娼,從此之后就再也沒人敢嚼太守夫人的舌根了。”
葉寒這是第一次聽到關于太守夫婦的陳年往事,雖然真實性有待考確,但有一點她倒是比較肯定的,這太守夫人應該是個心善的好人。
看著這一大堆禮品,葉寒最終還是沒動,江流畫也比較贊成她的決定,然后把它們放在閑置的暗房里,等著什么時候再原封不動地還回去。拿江流畫的一句話來說,這么貴重之物,不是她們這種平常人家用得起的。
太守夫人一行人走了之后,葉寒和江流畫又繼續著沒干完的活,把紅姜洗凈,擦干,風凈,收袋,最后秦婆婆身子也倦了,江流畫便扶著她回了家,臨走前還不忘拿上一束碧色姜葉,為家添上一抹晚春春意。
江流畫和秦婆婆走后,家中就又剩葉寒一人,而現在離青川下學回來還有一段時間,想著無事可做,葉寒便拿起一方素色絲帕來到老井旁,站在那一樹繁盛如雪的梨花下采摘起來。
以前在元州時,她曾因為好奇跟同村的一世代釀酒的人家學過幾手,雖然只學到一點皮毛,但若釀制果酒花酒卻綽綽有余。說到這兒大家估計都猜得到葉寒采梨花來是拿來何用了。
常看書中寫到,江南女子泛舟采蓮,槳聲幾重波瀾,小舟船頭便是滿載的粉荷綠蓮蓬,好不輕巧容易,可今日她既沒劃船只伸手摘花,卻累得個不行,只因梨花枝頭太高她個頭太矮,仰頭半晌累到脖頸胳膊發酸,摘了半天也只摘了半捧淡黃淺蕊梨花,好不氣餒。
“叩叩叩!”
又是三聲清脆的敲門聲,葉寒以為是青川下學回來了,連忙開門而去。
“青”
青川的名字還未念完,葉寒便呆住了,納悶地看著院門前的來人,心想著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都絡繹不絕地駕臨自家的破落小院。
今日寧致遠穿著一身北齊世家公子閑適打扮,去冠留發,青絲后束全垂,廣袖長服,站立于臺階高處,有一種仙人駕臨之感,清風弄云,飄然而至。
寧致遠這是第二次見到葉寒,雖然她容色最多只算清秀,卻莫名讓他熟悉,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已相識。
是在哪兒他們一定見過,他異常肯定,但現在卻一時想不起來,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感覺很奇妙,熟悉又透著些許神秘,就好似一張寫有字的白紙在天空中飄蕩,他不住向前奔跑追逐,只為伸手抓住看清上面究竟寫了什么。
“你是,那天在云臺山下的白衣公子。”
葉寒初有微愣,但話卻是肯定十足的陳述句,當寧致遠出現在眼簾的那一刻,她就全記起來了,因為他令她太影響深刻了!只不過,這是后話。
寧致遠沒想到葉寒還記得他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人,這樣也好,省去了他很多不必要的話語,“葉姑娘,在下寧致遠,今日登門拜訪,特為好友蕭南而來,向姑娘致歉。”
果然如此,葉寒心里暗道,今天是怎么了,是專門的黃道吉日,適宜道歉賠罪,還是商量好的車輪陣,非得讓她發誓原諒蕭南才肯罷休?
“寧公子真的不必,先前太守夫人已經來過了,賠禮道歉我已接受,所以那日之事無需再提。“葉寒真是納悶了,自己不就是個升斗小民,怎么這些有權有勢之人都爭先恐后跑來道歉,她又沒什么有利可圖。
這事還真是葉寒想多了,其實,寧致遠前來道歉目的跟太守夫人差不多,都只是想向葉寒道個歉,但也有不同,寧致遠說不出心里那一絲怪異,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呼喚招引著他來,又好似一種莫名其妙說不出的執念,誘使他來到這兒。
雖然葉寒婉言推辭,但寧致遠還是把禮數做全,誠摯道歉,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可葉寒聽著卻不由聯想到了自己平白無故遭受這場無妄之災的緣由。
她記得那晚蕭南說的話,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若沒猜錯的話,眼前這位翩翩貴公子應該就是蕭南心心念念的情郎吧,要不然他也不會親自上門替蕭南賠罪。
所以,這也是葉寒一直盡量把這件事化小化無的原因——那日蕭南精神恍惚說出的秘密,這么不容于世的畸形愛戀,自己居然知道了,若此事擴散出去眾人皆知,那云州太守的臉面往哪擱,所以自己從醒來后就守口如瓶,裝作什么都不知,一如往常,否則以太守的勢力,自己一家三口肯定難逃一死。
至于,寧致遠今日的到來,葉寒沒有防備,也不打算深究,因為還有一事在她心里盤桓已久。她記得蕭南那日說話時的一個舉動——脫掉外衣,里面居然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袍,是如此癡迷,如此愛惜,生怕把它弄臟弄破了
“葉姑娘,葉姑娘你在聽嗎?”
“”,葉寒從一聲聲遙遠的呼喚中慢慢回過神來,見寧致遠正奇怪看著自己,她這才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不由臉頰一紅頗是尷尬,微垂著頭細聲問著何事。
寧致遠笑著不說話,只伸出手落至她的發髻間,似蜻蜓點水若有若無,不知在干什么,但又很快收回手落至她的眼前,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的白凈大手輕輕展開,露出手心中一片潔白無暇的梨花花瓣。
“梨花嬉春,最愛落在少女青絲上。”
莫名間,葉寒忽然覺得這世間好安靜,安靜到她仿佛能聽見了梨花落下的輕靈聲,還有她胸中“砰砰“作響的心跳聲?那是晚春寂寞在少女身上玩鬧著幾分春色撩人,還是少年顧春,誤撿白梨撥亂了少女心中的一池春水,誰知,誰又知?
葉寒連忙偏過頭去掩著尷尬,卻忽又轉過頭來,黑白分明的清眸直接迎上寧致遠那似春色溫柔的眼眸,俏皮帶著幾絲狡黠似笑非笑與他說道:“你真的是想替蕭南道歉?”
少女清眸宛如清泉潺潺漫不經心地流過他的眼中,滑落至他的心里,輕輕緩緩清清涼涼,讓他莫名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寧靜,就好似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終于找到了一汪清泉,重獲新生。第一次他失了他的謹慎穩重,大放厥詞只為博她一笑,“姑娘若有什么要求,請講,在下定竭盡全力。”
葉寒輕輕走近,近到兩人之間僅剩一門之隔的距離,突然莞爾一笑,眼波流轉盈盈如水,輕聲慢口說道:“明日下午丑時,你我一同去云州府!”
寧致遠清目一亮,不問緣由,自是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