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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暖閣微明,床上身影的輾轉反側是葉寒心緒難寧的內心:今日爭吵,花折梅將她心中暗自進行的逃離計劃挑明大白。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無人可知,沒曾想到花折梅只看自己學武幾下,就能準確推斷出她的離去決心,那是否……在更多的某些時候,她的一些言行舉止也已在不知不覺間泄露出她的心思,觀察入微如常嬤嬤、眼神敏銳如朱老夫子,其實早已知曉,那……他,是否也早已知道?
葉寒不確定,腦子越想越亂,她不敢繼續深想自己這一毫無證據的猜想,她說不出自己此刻的心亂是出于擔憂會被逮住的惴惴不安,還是計劃即將實施前的緊張焦慮,畢竟上元節還有三日便至,那是她將帶著阿笙離開并州的日子。
上元夜市,出府游玩,趁著人多眼雜尋一無人跟隨的有利時機,然后帶著阿笙逃之夭夭,她有這個把握不被發現。即便暗衛反應迅速,關閉了城門出不去,她也可以將計就計在城中歇息一夜,第二日自己女扮男裝,再將阿笙打扮成一小姑娘,以一個瘦弱男人帶著自己女兒的父女形象出城,誰會猜到他們就是昨夜走丟的端王妃和端王府世子。
以前腦中過了千百遍的計劃,如今再想才覺其中漏洞百出,一點也不靠譜。別的不說,就先說若常嬤嬤真有所察覺,然后暗中加大隨行侍衛或者直接阻止她上元節出府,那她的出逃計劃不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唉……”,葉寒對著上方高不見頂的幽暗屋宇憂心一嘆,深感出逃計劃前途未卜,成敗難定,可她又不甘心,若是將余生都耗在這一方窄窄的四方天里,終老至死,她還不如拼力一搏,即便失敗了,大不了被捉回來繼續關在這個籠子里,不得自由罷了。
被褥寬厚御寒,葉寒卻難以自暖,被窩里依舊一片微涼,這一人獨眠的滋味她早已習慣,只要睡著了不知道便好。
可突然,錦被下有一團暖和竄了進來,從被尾一點一點向上緩緩蠕動著,葉寒靜躺保持不動,低眼忍著笑看著被褥下那塊隆起的小凸塊一點一點向上移動,待爬到自己腰腹時一把將之抓住,隔著被子輕拍了下扭動不安的小潑猴,拉開被子笑著說道:“怎么又跑到娘的床上來了?不是都說了娘身子冷,你挨著我睡會凍著你的。”
阿笙才不在乎,小手一伸將葉寒抱得緊緊的,小臉埋在葉寒懷里,奶聲奶氣說道:“阿笙不怕!娘親,阿笙很暖和,阿笙抱著你睡,給你當暖爐,這樣你就不會感到冷了。”
煩亂了一夜的心就這樣平和了下來,葉寒生著笑很是欣慰,低頭在阿笙額頭上親了一口,“謝謝阿笙,阿笙真好。”
師公說來而不往非禮也,于是阿笙撐起小身子也在葉寒臉頰上“吧唧”落下一大口,然后很有小大人樣認真回道:“因為娘親對阿笙更好,所以娘親不用謝阿笙。”
還真是個小暖爐,葉寒抱著阿笙暖暖的小身子,身暖心更暖,腦中方才的亂緒不安也隨之漸漸消去,母子倆擠在一張不大的床上又說又笑,歡鬧不已,將這寒夜里的一屋寂涼也染上了幾分溫情暖色,就連映落在冷墻上的孤影也能發出幾絲發自內心的笑意。
決意遠離并州,另尋他鄉心安處,這事她雖計劃良久可從未對阿笙說過,怕他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走漏了風聲。如今離上元節還有三天,離開在即,三天之后并州將成為他永遠也回不去的故鄉,葉寒多少有些愧疚,摸著阿笙順滑濃密的黑發,話語勉強輕松問道:“阿笙,你想不想到其它地方去?”
阿笙好奇回道:“去哪兒,是去玉河鎮嗎?那里的杏花又香又好看,吃起來還甜絲絲,阿笙喜歡那里的杏花。”
葉寒笑笑,搖了搖頭,手捏緊阿笙方才弄開的被角,說道:“不是玉河鎮,是去并州以外的地方。”
“……”,阿笙懵懂著眼,小腦袋搖著頭表示不知道,他自生下來就一直在并州生活,根本就沒出過并州,哪里知道并州以外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去南平怎么樣?并州冬雪漫長,可那里卻早已是春暖花開。那里的人也熱情得很,能歌善舞,自由奔放……”,葉寒緩緩說著,話里行間莫不透著對新生活的向往,“……對了,那里還盛產清甜多汁的荔枝,香甜可口的柑橙,還有一種叫娃娃糕的小吃,不僅做得晶瑩剔透很是好看,吃進嘴里更香滑甜人,當地的小娃娃可喜歡吃了……”
“所以才叫娃娃糕嗎?”阿笙著急問出口,嘴里不斷分泌出來的口水一口一口咽著,那小饞貓的可愛模樣看得葉寒都不由笑出聲來。
葉寒繼續逗著阿笙說道:“這還不是最好吃的,聽說南平每年過年時,家家戶戶都會做一種叫糖瓜的甜食,先用小火將麥芽糖熬成又黏又稠的糖漿,待熬至一團糖漿糊時就把它固定在架子上反復拉扯成長條,然后就會看見被拉長的糖棍上一個又一個散發著濃郁香甜的糖洞不斷爆裂出來,那香味濃得門關都關不住,聞到味的孩子都會趴在窗戶邊、門縫前伸長鼻子聞。等糖棍被拉得金白黏手時就可以出門結瓜了,做糖瓜的師傅會手腳麻利地用細線在糖棍上一結扎,然后一個個熱乎圓圓的糖瓜就落到了裝滿了白芝麻的扁筐里,隨便一滾就黏上一身焦香的芝麻,要吃時只需輕輕一敲就行了。脆甜香酥,還粘牙,保證你吃了一塊還想第二塊。”
光是聽葉寒嘴頭說著一番,阿笙就口水大流,喉嚨里“咕咚咕咚”的吞口水聲就沒停過,纏著鬧著向葉寒要脆甜香酥還粘牙的糖瓜吃。
葉寒輕拍了下懷里這只鬧騰的小饞貓,手上安撫著他,嘴里還是忍不住繼續逗弄著他,好笑說著,“一個糖瓜就把你饞成這樣,那后面的甜麻花和糖畫還要娘繼續講嗎?”
“要講,娘親你快講,阿笙想聽。”阿笙肚子里的饞蟲被徹底勾起來了,雖然光聽吃不到,但多多少少也能解下他的饞癮。
見把阿笙的興趣徹底吸引起來了,葉寒便通過食物跟阿笙細說著他們將要去的地方,“這甜麻花可是娘家鄉的一個名小吃,面團一定要揉得又軟又松,這樣入油鍋里炸的時候才會炸得又酥又脆,麻花炸至好看的金黃色就可出鍋,趁熱再撒上一層又一層綿砂糖,就算冷了再吃那甜到心口的味道也不會淡。娘的娘親,也就是你的外婆,做的甜麻花最是好吃,每次她做時,周圍鄰居的孩子都會圍著我家院外轉,就等著你外婆做好時能分他們幾根吃。”
阿笙聽著聽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成了圍在娘親家院子外等吃的小孩,可隔了太遠怎么等也等不到,于是小手一伸抱著葉寒,撒著嬌說道:“娘親,阿笙也要吃外婆做的甜麻花。”
葉寒一聽,含笑的雙眼頓生幾抹輕愁,心里莫不懷念在元州時的那個家,竹籬阡陌里,紅姜雪蓀青,葉父挑水劈材聲里,葉母彎腰舀水澆園,只可惜兩人雙雙早逝,她后來亦不得不離開,如今多年已過,也不知那簡陋寧靜的葉家小院變得怎么破敗,物是人非。
“娘親,娘親……”
聽著阿笙稚嫩撒嬌的呼喊聲,葉寒忽而從回憶中醒來,低眉淡笑間仍是濃濃抹不去的憂愁,阿笙擔心問道:“娘親,你怎么了,是阿笙太鬧吵到你了嗎?”
葉寒輕然一笑,搖著頭解釋著,“你的外婆,還有外公,在娘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娘很想他們。等去元州時,我們去你外公外婆的墳前給他們燒點紙磕下頭,讓他們看看自己的小外孫,他們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