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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豐帶著宋延年有些躲著河岸，盡量往里邊走。

但路就是這般大，有時避都避不開。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就聽到前面有人披麻戴孝的唱著哀歌，哭聲連連，紙錢燃燒的香灰在河灘上燃燒，灰燼盤旋入天。

這是在祭拜昨日沉船遭難的人。

因為沒有尸首，只是尋了些遭難者常穿的衣物，由未亡人在河畔哭靈。

“快走?！彼嗡呢S臉色變了變，抱起走得慢的宋延年，沉默的往前趕路。

河岸綿長，他們又遇到了幾波祭拜燒紙的，畢竟，昨日遇難的人不在少數(shù)，而很多外地的甚至還沒得到消息。

宋延年注意到，插在地頭的香，比平日里燃燒得更快。

就好像真的有人在旁邊享受了這香火供奉。

“噓，不要講話，不要看?！?

宋四豐制止了宋延年，用身體遮住他正看著灰燼盤旋入空的雙眼，不讓他繼續(xù)。

宋四豐腳程快，后面更是不讓宋延年下地，扛著他很快就到了鎮(zhèn)外。

他們到褚家老宅的時候，一個管事剛剛指揮著下人將牌匾掛好，滿意的看了褚家義塾四個大字掛在臨街的臨街大門上。

方方正正，圓滿。

轉(zhuǎn)頭才注意到身后的宋四豐和宋延年。

“是來上蒙學(xué)的吧。”褚管家看了宋延年一眼，笑瞇瞇的遞了個果脯給宋延年，動作像是做了無數(shù)遍的熟練。

宋四豐對這語氣平和并且客氣的管家也是心生好感，簡單的交談一番后，兩人的距離一下就拉進了。

褚管家得到宋四豐肯定的答案后，便主動帶著他們到老宅里邊，內(nèi)里已經(jīng)有幾個小孩也等著。

各自由自家大人陪同著，排著長長又整齊的隊伍，隊伍的最前面擺了一張方桌，旁邊坐著一個面色稍顯青白的老書生。

老書生黑而瘦，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一只手握著小管毛筆，將來人所說的信息盡數(shù)記于紙上。

一手小楷，下筆如龍蛇似有神，宋延年遠(yuǎn)遠(yuǎn)偷偷看了一眼，雖不識紙張上的字，然而看那錯錯落落，肥字有骨，瘦字有肉的筆墨，也是信服。

輪到他們時，聽到他們家住小源村時，老書生面上有些驚訝，和旁人說道，“那是有些遠(yuǎn)了。”

宋延年有些惴惴，不會又不能上學(xué)吧，他就想認(rèn)點字，咋這么難呢。

大概是看到了他們面上的忐忑，老書生放緩語氣道。

“也不打緊，不是什么要緊事。褚善人仁慈又周到，他早前就說過了，只要家里人愿意，離家遠(yuǎn)的孩童可以借住在學(xué)堂里?！?

說完手指了指大堂后面，“那兒還有好幾間空房，到時可以給小童借住。”

說完又沉吟了一番，“義塾里有負(fù)責(zé)掃洗的粗使仆婦，學(xué)里有免費提供中食，至于朝食和飧食，還有孩童衣物的清洗，你要是愿意的話，就一月200文銅板的托給粗使仆婦吧?！?

宋四豐當(dāng)然是同意的，這200文，也就是收個意思而已，一點也沒有多。

“褚善人真是大好人啊?！彼嗡呢S再次感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他了?！?

老書生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拱手遙遙致意，“褚公急公好義，常求有利別人，不求有利自我，我等受他饋贈，心懷感激即可。”

所有在場孩童的信息記錄好以后，留下一個童子在原地等著墨汁干透，再整理成冊。

管家和老書生，將大家伙都集中在大廳堂前方的空地上，給每一個孩童都分發(fā)了兩套衣服。

“這怎么使得?！焙脦讉€大人都有些惶恐，在這義塾讀書，不收他們孩子束脩就罷了，中午還給孩童提供了一頓中食。

現(xiàn)在還要送孩子兩身衣裳，雖然只是粗布材質(zhì)，但也值好幾個大錢啊。

“已經(jīng)讓褚公破費周多了，怎好意思再收下這兩身衣裳?！?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衣裳，卻面相斯文的男人開口推辭，旁邊站著他的孩子，一個約莫八九歲模樣的男童，羞澀靦腆。

一雙眼卻晶晶亮亮，打眼望去就是個聰慧懂事。

老書生撫了撫有些發(fā)皺的外袍，向來愁苦的臉色都有點舒展，笑言，“無妨無妨，這些孩子，但凡一個學(xué)成有出息，褚公也就替爾等歡心不已。”

老書生說完又看了斯文男人兩眼，覺得他的容顏相貌以及言行舉止，同他的衣著打扮并不相匹配。

遂認(rèn)真的繼續(xù)勸到，“人生如那海水，有高潮自然也有低潮，有時受人一飯一衣之恩并不可恥?！?

宋延年雙眼晶亮的看著這個老書生，雖然先生看上去嚴(yán)肅了一點，他還是決定喜歡他。

“今日，我便為孩子們主持他們?nèi)松拇蠖Y中的開筆禮吧?！?

宋延年被領(lǐng)到旁邊的小屋里換了一身弟子服，頭戴綸巾，身著青衿，腰間配一黑色的寬幅腰帶。

衣服寬寬大大，宋延年有些不適應(yīng)，多活動了幾下，這才走了出來。

“好看。”一向愛給宋延年吹彩虹屁的老爹，半天憋出了兩個字，干澀又貧瘠。

宋延年捂臉，看了周圍的未來同窗，猜想他應(yīng)該是里面最黑的那個吧。

黑臉書生？這么一想，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宋延年不知道的是，在他爹回小源村后，將他這身裝扮和江氏大吹大擂，直說得是天上有地下無的。

“我兒一出來，我就覺得咱這祖墳上得冒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