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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
季游月并不理會卿燭,卿燭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季游月轉變冷漠的狀態。
干也干過了,求和禮物也給了,但季游月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油鹽不進。
他站在季游月蜷縮著的藤椅身邊,用煩躁但認真的眼神仔細打量季游月,試圖從中找出一點突破口。
但卿燭當了太久的非人,人類的情緒變化對他來說變得無法理解。
他看了許久,最終決定后退一步,開口發問:“你到底怎么了?”
還沒等季游月回答,他就又問,語氣稍微平和了點:“你想要什么?”
卿燭不能理解人類的情緒變化,在他眼中無傷大雅的小事似乎對像季游月這樣的人很重要,經歷不同導致對事物的判斷和反應也不同,所以他干脆放棄詢問原因,直接詢問解決辦法。
價值觀的不同往往會引發矛盾,卿燭現在不想讓季游月的情緒再度惡化:
發生了什么都不要緊,把你想要的東西告訴我,我會給你弄過來,然后你就高興起來,讓這件不愉快的事過去。
季游月的肩顫了顫,似乎稍微有些動心,但他依舊猶豫了很久,才仿佛下定決心一般:“他在哪里?”
沒有指名道姓,但兩人都知道這個“他”究竟是誰。
卿燭本來已經做好準備,在他的預想中,季游月或許會想要一只貓,畢竟他之前聽擁有大學時期記憶的卿燭講述那些虛假的貓咪時那么認真。
游輪上沒有貓,卿燭也沒辦法離開游輪,但如果季游月一定要,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但是
“他”
為什么會想要“他”?
卿燭難掩焦躁和迷惑:“你究竟為什么要他?”
沒等季游月開口說原因,卿燭就自顧自的比對起來:“論能力,他不如我。論樣貌,我和他一樣。論本質,他只不過是我的一部分,殘缺的一部分。”
他靠近一步,彎下腰注視季游月的雙眼:“他能給你的,我能給你更多,他和我本質相同,他有的記憶我也有,我有的更多。”
卿燭的確不明白,“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只不過我比他更強,更完整,我和他沒有區別。”
為了佐證,他甚至回憶起了他身為人類時會使用的修辭手法,用了一個比喻:“同一臺電腦,升級系統前和升級系統后難道有區別嗎?”
他皺著眉頭,竭力在腦海中搜索,撇去一幕幕血腥殘忍的回憶,尋找身為正常人類時接觸的知識,隨后有些難以置信:“難道你慕殘?就喜歡殘次品?”
在卿燭的心目中,他和那個擁有大學時期記憶的卿燭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對方是殘缺的,而他是完整的。
季游月撇開完整的不要,執著于殘缺的,除了慕殘以外,難道還有其他的解釋嗎?
蜷縮在藤椅上的季游月垂著眼睫,分析著卿燭的話和他此刻表現的含義。
他察覺出了卿燭對正常人類情感認知的缺失,也感覺出了對方的焦急和無所適從。
但還不夠。
“你有病。”季游月冷冷開口,不做解釋,也不做反駁。
卿燭無法理解季游月的意思,只是簡單的認為季游月在罵他,為了發泄怒氣。
怒氣發泄出來總比壓抑在心里來得好,卿燭擰著眉,他不是沒有被唾罵過,如果季游月想要通過責罵他來發泄怒氣,他會允許的。
不過只這一次,等這次事件過去后,他就會收回這個特權。
他在原地等待著,預備接受更多的責罵。⒎ο94⑥⒊⑦⒊ο
然而奇怪的是,季游月只說了這一句就收了聲,不再開口。但他似乎也沒有消氣,眉眼間依舊是冷漠和郁氣。
卿燭發泄怒火時通常采用的手法是血腥殘忍的,但他也知道人類或許做不到那么絕,一般情況下打罵也就是了。
“行了。”他做出讓步,決定妥協,從桌上隨手拿來一柄尖刀,遞給季游月:“我讓你捅幾刀。”
季游月握著刀把,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緊接著五指攥緊,蠢蠢欲動,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握著刀的右手松開,尖刀落在地上,原地彈動幾下,最終沉寂下去。
“你究竟要怎么樣?”
卿燭很難理解季游月的行為,“不喜歡刀?那你要什么?”
他想起季游月此前的舉動,重新從吧臺拿來一個煙灰缸,“那你更喜歡這個?”
他早已非人,習慣用自成一套的邏輯體系解決問題,“你可以砸,如果你怕殺人,那我不會死。”
季游月用無法理解的目光注視著他,并不肯接過卿燭遞來的煙灰缸。
卿燭把煙灰缸隨手放在一旁的桌面:“這個也不要?那你喜歡什么?斧頭?鋸子?槍?徒手勒殺?”
他真的不明白,人類的怒火在他看來就像氣球里的氣,放出來就好了,只要松開吹氣口,一瞬間的事,季游月有負面情緒,負面情緒不就是憤怒和憎恨?他可以罵,可以打,也可以用更極端的手段報復,卿燭慷慨的允許了,他為什么還是不行動?
“如果你擔心我報復你。”卿燭覺得自己找到了原因:“你不需要擔心,我同意你通過傷害我的行為發泄自己的負面情緒,我不會記恨,也不會報復,你大可以放心。”
“我的訴求很簡單。”卿燭告訴季游月:“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把眼下的矛盾解決就行。”
矛盾解決之后再重新開始,樹立規則也不遲。
“你不是人類了,對嗎?”
卿燭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了,但他不想承認,因為在腦海模糊的知識中,不同物種間有生殖隔離,他不想季游月拿著這一點說事,于是否認:“我是。”
“我有人類的外形,人類的身體構造,也有人類擁有的獨立思考所必須具備的智慧,會使用工具,會使用語言,我是哺乳類高等動物,我當然是人類。”
眼前的非人搜索著人類的定義映照自己的身份。
卿燭不愿意在這一點上過多糾纏,又退了一步:“既然你對我的解決辦法不滿意,那你自己提出一個方案,我來執行,這樣足夠了嗎?”
他自認為他已經做了足夠多的讓步,但季游月只是定定的看了他一會,隨后再度低下頭,聲音很輕,卻堅定的不容置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要他。”
卿燭覺得跟季游月根本說不通。
“他”和我究竟有什么區別?
心中暗火漸燒,耐心也已耗盡,他認為季游月根本不能獨立作出正確的判斷,完全沒有理性,像個被情感支配的無理取鬧的孩子,不能像個成年人一樣解決問題。
“我知道了。”
卿燭強忍著沒有發火,他思考著季游月如此眷戀那個殘次品的原因,理性分析后準備開始模仿。
就像做數學題一樣,只要套用公式,就能得出正確的答案。
季游月鬧個不停,那只要卿燭遵循記憶中的相處再模仿一次,對方就能停止執拗的主張了。
這是正確的辦法,卿燭想。
19
他的喜悅,平和,陶醉,甜蜜,都化作了冰冷的水
模仿曾經的自我,再度按照同樣的邏輯行動,觸發條件反射,得到同樣的結果。
擁有大學時期的卿燭+和季游月相處時的一言一行季游月改變態度,做出溫和反饋
異類檢索腦中的常識,篩選檢定,自認找到了解決辦法。
于是他離開季游月的房間,決定開始模仿。
首先是外貌。
鏡子映照著卿燭如今的面容,他的外貌定格在二十八歲,比起大學時期,多了些成熟。
他淡色的眼瞳打量著自己的樣貌,其中只有審視和測量,等將每一處細節都記下,每一個需要改動的地方都了然于心之后,卿燭微微閉了閉眼,在腦海中回憶自己大學時期的面容。
準備妥當后,他拿起一柄小巧銳利的軍刀,對著鏡子,像一個嚴謹的雕刻家雕琢大理石般,雕刻自己的血肉之軀。
其實直接換成過去的自己要來的更簡單些,但卿燭卻感到一陣煩悶,寧愿麻煩些,也不想使用那個簡單的方式。
改動比重新創造來得更難些,畢竟隨著時間的流逝,歲月在卿燭面容的每一處都留下了痕跡。卿燭沒學過雕刻,自然選擇簡單的方式,他有條不紊地削掉自己的五官,剝去皮膚,猩紅的鮮血流下,打濕地面,和紅色的肌肉相互混合。
臉型還有些不對勁,卿燭仔細比對,一點一點削去多余的部分,刀刃劃開血紅的皮肉,還原出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精準到分毫不差的形狀。
肉白色的皮膚在血紅的肌肉上方生長,覆蓋住柔嫩的肌理,皮膚覆蓋了整張面容,鏡子里倒映出一個沾滿了血跡的無面人,卿燭回憶著記憶中過去的自己,前進一步,用尖銳的刀刃細致地雕刻自己的五官。
眼睛,鼻子,唇,一點一點,仔細雕琢,像是臨摹畫作的學生一般仔細,有時雕刻錯了,皮膚便再次長出,能夠讓卿燭一次又一次地雕刻。
細碎的血肉一陣一陣地往下掉,流進洗手池的出水口,落進黑黢黢的管道,卿燭不在乎下水管是否會堵塞,花了很長時間,雕刻出了和自己大學時期一般無二的面容。
浴室里充滿了腥氣,就連光滑的鏡面上也濺上些許鮮血,順著重力流下,變成幾條干涸的血線。
卿燭放下刀,打開水龍頭,嘩嘩流出的清水沖掉殘留在洗水池里的碎肉,卿燭俯下身,用冰涼的水清洗了自己嶄新的面容。
然后他洗去身上的血腥,換上相同的衣物,再度站在鏡前,模仿復刻記憶中自己的每一個表情。
唇角上彎的弧度,肌肉移動的方向,眉峰是否挑起,五官怎樣配合。他都一一演練過去。
卿燭做了充分的準備,像做實驗前的研究員,一絲不茍的將所需的原料稱重擺放,按照順序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戴上了假面,模仿過去的自己,在黑夜到來后推開頂層的海景房。
這樣總可以了吧?
季游月正坐在吧臺邊喝茶。
聽到門響,他冷漠地抬起頭,朝走進來的卿燭望了一眼。
卿燭不喜歡他的目光,但轉念一想,這只是剛開始,等一切結束后,季游月就會恢復正常了。
他提取記憶中的經歷,開始像個復刻過去的AI一樣行動,他機械地行動著,季游月冷漠地觀看著,時間一分一秒,一天一天地過去。季游月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怪異,除去厭惡,增生的是對非人生物的恐懼,對異類的排斥。
有些驚嚇是一點一滴積累的,像悄無聲息的霧氣,包裹著你,逐漸浸入你的心底。一開始的憤怒和留戀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淡,日益增生的恐懼卻越積越多,像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蔓延到全身。
卿燭不明白自己的行為舉止在正常人類眼中是多么的驚悚可怖,他一步一步,復刻了每個細節,一絲不茍,嚴格對照,連語氣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像個偽人,慘白的面容隨著需要變換出各種表情,誘引出恐怖谷效應。季游月在他身前,聽著對方一字一句復述“貓咖里的貓”,第一次聽時的輕松和愉悅轉變為淡淡的寒意。
這是出自生理本能的反感和恐懼,季游月用理智強行壓制,但從踏入這個副本至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的認知到:
眼前這東西,不是人。
季游月遵循著自己構建出的作家人格,合理的往下發展:
當卿燭伸手撫摸他時,他會顫抖著接受,當那雙冰冷的手掌滑過季游月的皮膚時,經過的地方會冒出細小的雞皮疙瘩,但季游月不會反抗他,而是溫順地任由撫摸,卿燭發現事情的發展出現了偏差,和他預想的有些不同。
季游月開始變得安靜,對卿燭主動發起的互動感到膽怯,但也會給予一定的回應。他身上充滿著尖刺的爪牙不見了,變得更加順從,卿燭對這一意外感到疑惑,但同時開始對季游月的回應感到著迷。
等到模仿結束的那一天,卿燭沒有得到預想中溫柔的季游月,但他獲得了一個更加順從的季游月,其實對他來說不算很壞,他有點滿意。
卿燭依稀記得,在人類的感情升溫定義中,有一個類別被稱為“日久生情”,兩個人類實體在和諧共處一段時間之后,彼此的感情會緩慢而勻速的上升。
現在季游月很乖,他很滿意,他們之間沒有沖突,可以和諧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