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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后背的刺青疼得讓人翻不了身。
我被人抬著送進了山莊的議事堂。
方微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看向我的眼神里總是帶著嫉妒和不甘,即便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只能靠坐在木椅上。
程十鳶,還不跪下拜見莊主!
我不屑的笑出了聲。
莊主?
上面坐的那個小偷嗎?
墨卿聲毫不猶豫的往我背上甩了一道馬鞭。
程十鳶,你過分了。
過分?
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賤女人,憑什么坐上莊主之位。
賤貨。
后背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十鳶,放過自己吧……
聲音沙啞的像是剛將喉嚨撕裂,我猛地反應過來。
林叔!
身后的那兩個侍衛緊緊地鉗制著我的胳膊。
不遠處的角落里,一個滿頭銀白的老人站在那兒。
明月山莊的人,無論是莊主還是仆從,大都能活到六七十。
可眼前的這位老人,我依稀記得他今年才四十??!
后腦的頭發被用力地拉扯,我被迫仰起頭。
程十鳶,你不愿替莊主治病沒關系。
那林豐呢?他可是除了你爹之外最疼你的人了。
無恥的人永遠沒有下限。
眼前的這個男人亦是如此,他是方微的護法。
據我所知,也是方微曾經的恩客,當今的三王爺,蕭信。
他隱瞞身份進入山莊,目的顯而易見。
明月山莊自入世起,就立下了絕不參與朝堂江湖之爭的規矩,幾十年來無一人破例。
而如今……
我只能說墨卿聲的眼睛是真的瞎。
明月山莊的人即便死也不會做違背族訓的事。
既然林叔也染上臟病了,那就勞煩你們送他上路吧。
一直靠在墨卿聲身上的方微猛的離開了位子,沖到了我面前。
程十鳶!
你真是和你那個爹一樣無情!
我試圖扯動嘴角,卻只換來火辣的刺痛。
林叔,您放心好了,您走之后,我也會下去陪你的。
不可!
誰都沒想到這句話會是墨卿聲說出來的。
我也困惑的看了過去。
不知道他說的不可,是不可哪件事。
方微抓著我的那只手驟然收緊,似乎在發泄自己的不滿。
我現在可沒心情和這群人兜圈子。
十鳶小姐,您就不肯救救老奴嗎!
林豐一改之前的萎靡,整個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背都挺直了不少。
我雖自幼沉迷于醫術,但不代表腦子不好使。
山莊的那幾個親信,沒有令牌的號令,根本不可能輕易被他們拿捏在手里。
何況是林豐。
居然連他都生了反心!
好好好,我冷眼掃過在場眾人,視線在三王爺身上尤其多停留了一會兒。
既然個個都有所圖謀,那就讓全天下都知道,你們所求為何吧!
方微,你要想要我救你也可以。
很簡單,放我的血喝下五天五夜就行。
若是不信,你問問林叔就知道了。
不等方微反應過來,林豐就已經拿著匕首剜了兩碗血喝了下去。
之前我還只當是傳聞,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的血是程林花了十年心思才養育出來,可醫死人,肉白骨!是救世的神藥!
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看到林豐那副癲狂的模樣,我冷冷一笑。
喝了我的血,注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方微的病,也因為喝了我血的緣故漸漸有了好轉的起色。
4
找我的人又多了。
除去常來的恩客,剩下的那些就全是過來討血的。
十鳶姑娘,你這血賣不賣?
我可以出十金買一碗!
還是窩在接客的屋子里,和一月前的光景卻渾然不同。
方微病大好的消息廣為流傳。
任誰對我身上的血都帶著幾分覬覦,尤其是權貴之家。
就連山莊里的人都不免為之動容。
程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我之前可是包了你七日的!
用舊情來換的,用金子來買的,我統統來者不拒。
不過三日,身體就已經虛弱的下不來床了。
正好趕上方微來取血的日子。
莊主,再取,人就要沒了。
墨卿聲跨進門的腳步一滯,不取了。
方微雖然是莊主,但墨卿聲是輔佐方微的人,沒有人敢違抗他的話。
仆從一臉為難的看向方微。
不就是一點血嗎?卿聲哥哥,血沒了還會再回來的,沒必要那么擔心她那條賤命。
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從前的那點主仆之情啊?
你已經用了兩年的時間還完了,不欠她的了!
我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
方微這人貪得無厭,病雖然好了,但她也想長壽。
所以發現墨卿聲不同意后,她便尋著晚上的時間摸了過來。
又是一道口子留在了腕上。
五臟六腑都泛起了灼燒的感覺。
終究是沒扛住,吐了灘黑血。
連著不分晝夜的剜血,月信都不來了。
我依舊沒停下接客,老鴇也不敢讓我停下接客。
高大的紅樓在月色的籠罩下,格外淫靡。
今夜的客人格外多。
我好像那個眾星捧月的仙子,但我知道,這不過是偽造的假象。
十鳶姑娘,你可還有力氣陪我玩?
說話的那人是有名的紈绔,也是唯一一個對我身上的血沒有興趣的人。
他曾經包了我三月。
自然是有的。
顧公子到來,十鳶自然是要舍命陪君子的。
隨后,我便帶著他進了里屋,將那片嘈雜隔絕之外。
剛剛還面帶輕浮的男人,神色立馬變得嚴肅。
少莊主,這是您要的藥。
面不改色的將那數十顆黑丸咽下,那陣被人按在地上揉搓的痛感這才消失。
我在床上緩了好一陣,出氣才漸漸沒那么困難。
外頭突然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我趕忙翻身下了床,整個身體都匍匐在顧游的腿上。
求爺疼疼奴吧~
一室旖旎被破門的聲音打斷。
你身子分明不適,今日為何還要接客。
你是打算把自己折騰死,一了百了是嗎!
所有人都被墨卿聲突然的震怒嚇住了。
身后的老鴇腿還在發顫。
剛吃的那藥后勁會讓人渾身發軟,如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墨卿聲將劍抵在顧游的脖子上。
好在他還不算失控,沒有真的取人性命。
程十鳶,你是大夫!
哪個大夫像你一樣這么不惜命!
見人安全離開后,我才終于有心思聽他說話。
不是你讓我隨時隨地接客的嗎?
還有,我早就不是大夫了。
他一時被我噎住了。
又過了許久,我聽到他輕聲說了一句,要不……我帶你走吧。
5
墨卿聲將人趕走后,我就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屋子里。
那句若有似無的話似乎也只是他的一時沖動。
孫醫師,您幫忙瞧瞧。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帶我來看病。
我倒是不擔心那藥會被人看出來,畢竟是秘藥,只有歷任的莊主才會知道。
大夫的手很粗糙,腕上的傷口被按得隱隱作痛。
我有理由相信這也是他的懲罰。
執事大人,這位姑娘的身體氣血虧空得厲害,若是不好生調養,能不能活到三十都難說。
我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所以是看我還能再撐幾年?
自那之后,每天四五碗昂貴藥材制成的湯藥會進到我肚子里。
但根本沒什么用,該吐的黑血我一點沒少吐。
墨卿聲沉默的坐到了床邊,攤開的手掌中赫然是我那日吃下的藥丸。
程十鳶,你告訴我,這是什么。
沒想到這么快就被他發現了。
不過還好,事情都要結束了。
十全大補丸,補身體虧空的。
隨便瞎扯了一句,都沒指望人信。
結果那人反倒應了聲好。
墨卿聲沒再糾纏不放,但不代表方微不會。
她把顧游綁過來了。
就在議事堂。
看這情形,應該是她自己擅作主張的,那個三王爺不在場。
程十鳶,你是不是在謀劃逃跑!
沒想到你竟然還敢同人私通!
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讓我說完,就讓人把我架上了刑架。
衣服照舊被扒了個精光。
好像在這些人的眼里,我就該是天生赤裸的。
顧游也被打得大氣不出一口。
墨卿聲和蕭信趕來的時候,我剛被放下來。
方微!你在干什么!
我費力爬到顧游身邊,給他喂下了一顆藥丸。
穿好散落在四處的衣裳后,我終于將視線又放到了那三人身上。
墨卿聲,方微的病我已經治好了,是不是該放我離開了。
迷蒙的雨來得突然,手骨泛著的疼讓我清醒。
方微不屑的嗤笑,程十鳶,你一個奴隸還渴望自由?
死了這條心吧,這輩子你都只能在這耗死!
我沒管方微,只是將視線都放到了墨卿聲的身上。
他躲開了,沒有說話。
心里雖不免有些遺憾,但也讓我心里那僅存的一點惻隱之心都消失殆盡。
于是我沉下聲線,三王爺,您還要瞞到什么時候?
墨卿聲愣住了。
反觀方微,一副事情破敗的慌亂樣。
你在胡說些什么!
相比方微的錯亂,蕭信很快領了身份站了出來,你怎么會知道我的身份?
不等我說明,議事堂就被突然闖進的官兵圍了起來。
方微,說清楚。
事到如今,墨卿聲也不是傻子。
我說什么!?
說你不忍揭穿她?
還是說你一直心里惦記她!
方微徹底失控了。
她說的那些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蕭信壓根不想管那兩人的閑事,一個箭步就沖到了我面前,大有我不說明前因后果他就不罷休的勢頭。
后背突然就被裹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未來皇嫂知道,這不是很正常?
6
我同蕭瑾相熟是在幼時。
那時他隱瞞身份隨太傅游學,爹爹又是太傅的至交好友,我只他當是個官家子弟。
我醉心于醫書,他便拿著竹竿子在外頭練劍,直到太陽下了山他來叫我吃飯。
飛飛,我要走了,好舍不得你,我以后娶你當夫人好不好?
爹爹一聽這話,就把他趕上了馬。
匆忙之間,他竟是還不忘給我扔了塊玉佩。
也沒想到,那枚玉佩最后竟也成了明月山莊的出路。
至于蕭信的身份,純粹是因為他身上佩戴的那塊玉佩和我那塊有九成像,稍加推測,便可直接推出他的身份。
蕭瑾的到訪讓整個山莊都陷入了慌亂。
一直狡辯的方微也總算意識到了不對勁,連忙跪了下去。
王爺息怒!
圣上自建朝以來,便下了嚴令,決不允許朝堂與江湖有任何的勾結。
大部分江湖人不愿受朝廷的牽制,自然也不會去觸這個霉頭,而這也成了雙方不成文的規矩。
但方微不懂,她只想要地位,所以她理所當然的就成了蕭信的獵物,爭權奪利的當頭炮。
這一年多來,我費盡心思不惜以自己的血作為誘餌,攪亂了天下風云。
再趁機讓顧游幫我從中周旋,就是為了這么一天。
方姑娘想必也清楚,若是事情傳出去,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各大門派都不會放過你。
你說,一個破壞了規矩的人,還能活下去嗎?
方微整個人匍匐在地,渾身都在發抖,求王爺恕罪!
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墨卿聲沉默的站在一旁,第一次沒有伸出手幫助他這個妹妹。
我想知道所有事情。
一道冷呵從他身后傳來。
是剛緩過來的顧游。
程老莊主從未強迫過你妹妹,是她自己主動選擇要去青樓的。
當初爹爹見方微穿得破爛,于心不忍便提出了要替她托人尋份差事。
方微一聽便高興的應了下來,結果在得知是進府給人當丫鬟伺候人后就頓時沒了興趣。
——我不喜歡伺候人。
只這一句話便將爹爹的那點善心全都消耗殆盡。
至于我們明月山莊,從未做過任何一件錯事!
顧游是恨的,他恨這些毀了他家園的人。
墨卿聲踉蹌的后退了幾步。
方微緊緊抓著他的腿,似乎在抱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卿聲,救救我,你知道的,我是喜歡你的啊。
你不是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嗎?
你不能就這么放棄我!
墨卿聲被逼得無路可退。
他發瘋似的抽出了佩劍,聲音沙啞的嘶吼道,我悔了……
7
處理完山莊的事后,蕭瑾因為公事纏身不得不離開,留了一隊親衛。
這一年多來憋在山莊里,一步都未曾踏出過,現如今我格外的喜歡往外跑。
即便身體還沒恢復到可以走很遠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