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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陵綏皺著眉,心事重重地看著那些他守了幾十年的百姓。
此時的他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我替他做了決定,伸出雙手,在他面前束手就擒。
你是城主,你該站在百姓那邊。
陵綏還是猶豫不決。
真不知道他這樣優柔寡斷的人,是怎么當上城主的。
我在心中偷偷腹誹著。
我不僅是城主,我也是你的父親——
可我是神。
我堵住了他之后的話。
做陵音的這十六年,對于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我很感謝你養育我,但我對你沒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你也不必為了我而得罪他們。
4.
我這段話說出口,聽的便是他們喊我無情無義。
陵綏終是將我綁了起來,扔進了將軍府的柴房。
折騰了一宿,此時已是天光大亮。
災后重建的欣喜,從柴房小小的窗戶中傳來。
我被捆住手腳坐在那兒,動都不曾動彈過。
凡人的東西控不住我。
這些麻繩,我動動手指就能掙脫。
可我現在卻是不太想動。
我有些想不通。
這些凡人為什么會,這么相信話本子里的東西。
為什么會有眼不能識,有口不能釋。
六百年前。
串通妖族,毀天滅地。
好大一頂帽子就這么扣了下來。
大姐姐,你還好嗎
正閉著眼享受著,那從狹小窗戶中射進來的,似有如無的日光。
卻忽然被一顆頭擋了個正著。
我掀了掀眼皮,發現是昨晚我順手撈起的那個小孩兒。
喊著要將我浸豬籠的那個,就是小孩兒的爹。
大姐姐,你別生氣。
我爹他就是個暴脾氣,以前我不聽話他還要將我打死呢,可我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
原來是替爹求情來了。
我動了動手指,將小孩兒拎得遠了些。
那絲少得可憐的太陽光才終于又照了進來。
小孩兒給憑空拎起,面上又驚又喜。
原來你真的是神仙!
是啊,我就是神。
可還不是被他們這群有眼無珠的凡人關了起來。
小孩兒沒再多說什么,可能是怕引來侍衛。
所以將手里的包裹,從窗戶縫里丟下之后就跑開了。
我勾了勾手指,將那包裹拉了過來。
里面是兩個白花花的饅頭。
在這個洪澇饑荒的世道,想拿到兩個饅頭實在不容易。
這小孩兒大概是把他一天的伙食都給我扔來了。
......
也不知道滄澤谷那邊到底怎么樣。
正想著要不要干脆直接跑路,柴房的門就被打開了。
陵綏走進來三下五除二地拆開了綁著我的繩子。
你走吧,去救其他人。
我陵綏這輩子生了個真神做女兒,也算是值了。
陵綏拉著我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
你就這么確定我會去救那些辱我之人
陵綏的動作滯了一瞬,然后轉而笑的爽朗。
傻丫頭,我養了你十六年,你是什么脾氣稟性我最清楚。
倘若你不想救人,從一開始你大可以拎著包裹轉身就走。
又何必多此一舉地回來受這份磋磨。
你身上系著大義,決計不會是他們口中的偽善之人。
我從來不擅長煽情。
卻也覺得這樣的場景應該多說兩句話。
將前不久小孩兒給我的那兩個白面饅頭放到了陵綏手里。
我捏了個訣,將他身上因我而沾的淤泥清理干凈。
爹,在將軍府的這十六年,我很開心。
多謝。
千言萬語凝成了一句多謝。
自此以后,世間再無陵音。
陵綏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
世人如何說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本心,不要亂。
5.
我的本心。
我生來就是天道為了對付妖族而鍛造的一把利刃。
從開智后,圍繞我的便一直是拯救蒼生。
他們說妖族代表著惡。
他們說我是妖族的克星,我強則妖弱。
所以我只能一刻不停地修煉。
可我卻在無間峽修煉時,遇見了一只不一樣的妖。
它不像那些神口中說的,無時無刻不在作惡。
那是一只小小的鹿,盤在那連呼吸都微弱。
它只盯著地上,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小花。
無間峽處在妖族與神族交界的地方,尋常小妖是不敢來的。
所以那只面上瞧著和善的鹿,很可能比無間峽的罡風還危險。
但那鹿從頭到尾都沒什么動靜。
只是在那里追逐著我練劍時揮出的劃痕。
白鹿逐花,月下舞劍。
伴隨著獵獵風聲,一晃眼便是百年。
那也是我第一次違背了本心。
或者說,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從小到大被灌輸的思想好像是錯誤的。
現在重提本心,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世間萬法難以辯駁,總是各有各的理。
六百年前神族為護人,合全族之力將妖族一個不落的全部困死在不見天日的滄澤谷內,永世折磨。
我竟不知這樣的做法,同那些凡人將我關進滿是蟲蟻的潮濕柴房有何區別。
現下輪回往復,報應也總算是落了回來。
但百年前結下的怨總該有個了結。
凡人從春走到冬都難以觸及的滄澤谷,于我而言不過轉瞬。
但這段路我依舊走了整整三天。
這一路上妖獸橫行,生靈涂炭。
我見識過人心不古,卻也見過真情。
雖然本心已然不再。
但我覺得我該救人。
......
大漠黃沙,滄澤谷被施了術法。
那痕跡我清楚,
是斯樾的。
六百年前我一劍狠狠洞穿他的心臟,他還是笑著的。
那天眾神之首的妖族天敵,手握著被血浸紅的桃木枝半跪在無間峽的罡風之中。
大漠黃沙也開滿了絢麗的花。
池云諫,答應你的束縛妖族不再作亂,我做到了。
可你呢不作數了嗎
我答應他要向天道尋一個適宜的環境供妖族生活。
可天道沒有應允。
祂認為我代替神族提出這個問題,有越俎代庖之嫌,大不敬。
遂與妖族共剿滅。
但我存了私心,只是將妖封印在滄澤谷中。
眾神隕落換來的一處庇護所,即便是天道也無法插手。
身死魂消前,我與天道打了個賭。
千百年后,祂必定要還神族一條生路。
可我沒想到這條生路會是這樣。
那只伴了我數百年的鹿,終究還是選擇了這條道。
荒漠沒處找木枝,劈不開那道斯樾為了防我專門設下的禁止。
所以我只好分了滴靈血去碰運氣。
但我沒想到,還沒有等到靈血飄出去多遠,斯樾就自己撞了上來。
他指尖托著那滴靈血,緩步朝我走來。
我以為按照他的性子,會對我說一句好久不見。
然后再拉著我問當初為何要那么做。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解釋的準備,只等他開口詢問。
可我猜錯了。
斯樾什么都沒問。
6.
那滴被斯樾在指尖把玩的靈血與我同源。
不知他在那滴血上做了什么手腳,我忽地有些腿腳發軟。
池—云—諫。
他一字一頓地叫著我的名字。
聲音尾調上揚著,似乎心情很好。
我的小情人,后世原來這么傳頌你我之間的奇遇。
那些凡人倒也不是毫無用處。
斯樾說著,彎腰抱起了我。
他泛著涼意的指尖觸及我的皮膚,也難以消磨自體內涌起的燥熱。
身旁景色變換迅速,眨眼的工夫,斯樾便擁著我來到了一座華麗的宮殿。
喜歡嗎
他在我耳邊輕聲問道。
同我分離的這六百年,他倒是什么糟爛東西都學了個遍。
像這樣下作的手段都使了出來,真是辱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
身體燥熱異常,我沒工夫跟他扯什么別的。
在斯樾瞧不見的角落中,我悄然運氣。
氣血逆行中,那股燥熱隨著口鼻中噴濺的血逐漸消散。
血濺得斯樾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這宮殿中滿是花樹,折到了趁手的木枝,尖銳的枝頭直指斯樾心臟。
將在外作亂的妖族都召回,我可留你一命。
斯樾并未在意那木枝,也沒有回我的話。
只是在嘴里喃喃地念叨著。
你這性子一點不似書中軟糯。
分別數百年,怎的一見面便要打打殺殺。
火氣太大,還是冷靜些再談。
他只用指尖推開了我指著他的木枝,然后便要轉身離開。
站住!
我喊他,他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
直到我沖上前去,抓住了他飄在身后的衣擺他才停下。
怎么了
他歪頭看我,臉上還帶著我的血。
提劍過去想同他打一架,但發現自己竟然被困在了這座宮殿中。
我倒是忘了告訴你。
斯樾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屏障,抬手擦掉了我嘴角的血跡。
你我相伴數百年,你的功法路數我再清楚不過。
這座專門為你打造的囚牢,怎么樣,喜歡嗎
不喜歡。
可我無能為力。
斯樾在我眼前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卻觸及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感覺還真是不太好。
在宮殿里來來回回地尋找破解之法,一本有些破的書映入眼簾。
我掀開看了兩頁。
阿樾…熱…
池云諫說著,挺了挺腰,溫熱柔軟的唇貼上了他寒涼的脖頸。
她失了理智,雙手胡亂地撕扯著斯樾的領口
…】
只是掃了兩眼,我便將那書捏成了齏粉。
不成體統......
打眼望去,靠墻那一排書架上,居然全都是這種有礙觀瞻的東西。
帶著些摧枯拉朽的意味,我將那些東西全部毀了去。
明明我死前還好好的一只乖巧白鹿。
怎的過了六百年回來,就變成了這樣輕浮之人。
這些有的沒的尚且不提,宮殿里多是些書信。
起初我以為也同那些書一般是不堪入目之物。
直到我在那裸露的一角中,瞧見了降世二字。
將所有的書信逐一看去,那內容凈是些我難以接受之物。
【轉生之術難施,可封妖大陣破之,終會有人來修補。】
【尋人之術難求,但若行不義之事,來日她定會來尋。】
7.
為......我
封妖大陣想要破除何其艱難。
斯樾是如何......
你都瞧見了。
去而復返的斯樾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后。
我竟沒有察覺出他的到來。
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他的氣息實在是太微弱了。
微弱到似乎一陣風都能將他吹散。
這六百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難以置信地捏住他的手腕,我的氣息有些焦急地在他體內橫沖直撞。
后溪,鳩尾,印堂,心俞......碎了,全都碎了。
斯樾為何不答我的話,為何不應我的喚。
是他聽不見了。
五感漸失,心脈俱斷。
你自毀般沖破封妖大陣是為了讓我降世。
四處降災是為了誘我前來......殺你
你有想過這樣做的后果嗎你——
那該死的天道為了凡人要滅我全族的時候,可曾想過后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唇,
在觸及【后果】兩個字后才突然爆發。
對!我就是為了能讓你活過來,所以才沖破了封印把他們都放了出去!
那又怎么樣,我本就是妖,我性本惡!
彎下的腰,抬起的眸。
故作兇狠的眉眼,只為了不讓淚掉落。
空曠的大堂中回蕩著斯樾的聲音,我有些站不穩。
就連心肝都被他吼得有些顫動。
斯樾心中有怨,怨到極處便成了偏執。
勸不動的,唯有以殺解局。
我抬手折枝,凝成的劍刃泛著寒光。
橫亙在我和他之間的,此刻不只有劍,還有無數凡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