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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殺人,可他的手上卻沾滿了血。
來,拿著你的劍往這捅。
見我召來了劍,斯樾反倒是放松了下來。
他握著劍刃抵住自己的胸口。
像六百年前一樣,殺了我。
有些人的狡猾之處就在于,他本來就不是很想活。
可卻說是為了你才去死。
血順著木枝劃下,黏膩的流入我的掌心。
斯樾在為他自己造的殺孽贖罪。
死在我的劍下便是魂飛魄散。
所以當初我在殺他時,劍偏了一寸。
老老實實地活下去很難嗎
我斂眸,振開斯樾握劍的手。
他是活不長了,可他也不能死在我手里。
真正該死的應該是我這個,已經死了六百年的人。
那些凡人的命我本不該在乎,可他們卻因我而死。
這不是在救我,這才是真真正正地陷我于囹圄。
那劍鋒劃過我的脖頸時,斯樾想攔。
可他虛弱透了,現在能人模人樣地立在這,已經是在燃他的神魂。
血噴濺而出,閉眼前,我留給斯樾的最后一句話是:
你救我一次,我便再死一次。
......
眼前一片白芒,那是鹿的皮毛。
不知是幻境還是現實,我坐在鹿的背上,越過罡風進入了妖族的領地。
第一次進入妖族,和我想得一模一樣。
血腥,黑暗。
他們化為龐大的原型撕扯著同類,只為了填飽肚子。
弱小的四散逃開,強大的有恃無恐。
身下的這只鹿,與他們格格不入。
這便是妖族
這便是妖族。
這是斯樾第一次同我說話。
妖性本惡嗎
我不知道。
他們生來便無拘無束,習慣了直來直往。
沒人教他們燒殺搶掠是不對的。
也沒人為他們立規矩,束己身。
8.
或許是那一劍沒能讓我死透。
斯樾終究還是將我救活了。
睜眼的時候,正對上他那雙沒什么神采的眸子。
嘴唇囁嚅著,還未開口說些什么,他便吻了上來。
那甚至不算是一個吻。
毫無溫柔可言的啃咬沁出血腥,帶著妖的本性。
我沒有拒絕他。
手搭在他的背上輕撫著,一下又一下。
漸漸地,他沒了動靜。
只趴在我身上輕微地顫抖著。
我等了你六百年。
日日盼夜夜盼,終于尋到了傳說中的轉生之術。
淚水滑落在我的肩頭,那是徹骨的寒意。
可我為何數百年都沒有復活你,偏要走這些旁門左道,我難道想沾上那些罪孽嗎
轉生之術并非難求,只消集滿供奉便能匯集元神。
我想著,你怎么說也是為了拯救那些凡人才死。
供奉應當好集。
斯樾聲音哽咽,幾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他卻又突然笑出了聲。
緩慢地從我身上爬了起來,揮手,一副水鏡出現在了我面前。
那上面是一場又一場無休止的指責謾罵。
是單方面的羞辱。
臭雞蛋,爛菜葉,甚至還有人拿著鋤頭鐵鍬動手砸。
那座剛剛建好的,長著我的模樣的石雕,就那么四分五裂。
似乎是笑夠了。
斯樾嘆了一口氣。
我為你建廟,那群凡人便砸廟;我供奉,他們便怨聲載道。
你知道他們是如何說你的嗎
他們說你利欲熏心,說你臟心爛肺。
說你應該永生永世被火烤水淹。
就這么身死魂消,太便宜你了。
我不明白這些凡人對你的恨是哪來的。
該恨你的難道不是我們這些被你囚禁的妖族嗎
水鏡碎裂,斯樾撐不住了。
我已是強弩之末,你說的召回所有妖族我做不到。
斯樾垂著眼不去看我,不情愿的語氣說得卻是實話。
妖族本就崇武,誰強大就奉誰為王。
沖破封印損耗修為,不能再鎮壓其他妖族。
為了復活我,他從一開始就沒給自己留退路。
事到如今再去怨他已是無用,不如早做打算,還能少造些殺孽。
妖族不服,那便打到他們服為止。
好在天道為了修正偏離的軌跡,將我的修為也一并帶了回來。
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從荒漠一路砍到綠洲,砍得那些妖慌了神。
也砍得凡人閉了嘴。
災后重建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還完好的石料,為我建了一座又一座廟。
感謝也好,畏懼也罷。
這廟總歸是讓我的力量愈加強大。
待我拎著最后一只豹妖回到滄澤谷時,一眾被打趴下的妖獸,正老老實實地站在廣場上。
你這壞神,說好的不要拉尾巴,會躥稀的!
我詭異地沉默了一下,看了眼手里胖到幾乎瞧不出脖子的小豹。
小豹掙扎著,可因為肥胖的身子,根本就蛄蛹不動。
妖族與我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可我鎮在這,他們也不敢做些什么。
我們只是想要一處能夠安身立命的土地,難道就這么難嗎
六百年前你有苦衷,我們妖族也沒去擾你清靜。
可現在呢
一些資歷較大的妖族站了出來,從我手中奪回了小豹。
小豹委委屈屈地坐在那,揉著自己的尾巴。
嘴里還在吐槽著:
就是,那群凡人害得你連復活都不能。
是我們妖族助你重回世間,你怎么反而恩將仇報。
9.
安身立命簡單。
對于妖族來說卻是畢生追求。
我都明白,也愿意去替他們謀劃一個出路。
一個能夠和凡人和平共處的出路。
只是需要他們抑制住自己的本性。
大妖們面面相覷,對我的話持質疑態度。
可他們凡人不愿與我們共享生存空間。
他們不愿
我倒是被這番話逗笑了。
這世間有多少凡人從未踏足之地,他們不愿你們便不找了
妖天生強于人,他們不愿多半出于恐懼你們的力量。
倘若你們收起獠牙利爪混進人群,他們也沒有能力辨認。
安身立命不是非要辟出一塊只屬于自己的土地。
妖族囂張慣了,總會有些對這樣的決策不服。
不服那便來戰。
單挑或是群起而攻之,我都一一應著。
揮劍斬出的劃痕幾乎布滿了整個滄澤谷。
滄澤哀嚎求饒一聲大過一聲,甚至將一步三晃的斯樾都喊了出來。
我拿著劍朝他比畫了兩下,他扯著嘴角按下了我的劍。
倒真是符合你一貫的作風。
將劍擲于土地,那沾了血的木枝轉瞬生芽。
彼此彼此。
從今往后,我便是你們的老大,有異議嗎
沒妖吱聲。
只是斯樾忽然毫無預兆地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輕聲詢問。
他想要握住我手臂的手落了空,錯開了方向。
抓著他的手搭上我的手臂,我一言不發地送他回了寢宮。
五臟六腑碎了個徹底,氣血逆行每天都在咳血。
斯樾卻一直撐著一口氣不肯閉眼。
六百年前,小鹿第一次情竇初開,就遇到了我這么一個一心撲在修煉上的木頭。
就那么陪著我日日年年,終于等來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我說:
要是以后你能一輩子陪我修煉就好了。
他問:
永遠嗎
這話我沒接,永遠以后一輩子這些話就像是詛咒一樣。
說得越多緣分就越淺。
他現在是在等我,等那句六百年前沒說完的話。
可他聽不見了。
宮殿前花樹下,斯樾不愿再走。
他佇立在繁花中,灰色的眼珠毫無焦距。
這樹是當年你殺我時,隨手折下的那一根樹枝。
這些年我日日守著它,我死后,也將我埋在這里吧。
偌大宮殿中只有他一人喃喃自語。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也做不到大方地讓你忘記我。
他在袖子里搗鼓了一會,摸出了一個掛件。
是他的鹿角。
這節骨就當是我在向你提親了。
我死以后你可得好好為我守寡,不然我會詐尸的。
......
人族百廢待興,妖族也有許多規矩還未立下。
連一些悲傷的時間都沒給我留下。
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已是走過了一輪春秋。
興起時騰出了空來城主府逛了逛。
發現陵綏正在院中練劍。
正折了一枝想要同他比畫比畫,可他卻猛地收回了劍。
神仙您......
我沒應,有些不滿地嗔怪他。
這世間早就無神了。
大眼瞪小眼了半晌,陵綏終于反應了過來。
拔劍出鞘時劍鋒凌厲毫無收斂。
臭丫頭,擺起譜來了。
我還以為你真不打算認我這個爹了。
10.
酣暢淋漓地打了一架之后,陵綏甩著被震麻了的手連連喊停。
你這丫頭手勁怎么這么大,是不是偷偷用仙法了。
我只笑,然后拿出來之前搜羅來的美酒。
好好喝一杯
陵綏接過一壇酒,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口。
這是你們神仙的東西
不是,是妖族的。
陵綏被嗆了一下,咳嗽了半天才緩過來。
妖
那半驚半喜的模樣,像是發現了什么新鮮物什。
我點了點頭,然后揮了揮手。
那些從妖族帶來的,人族沒有的東西便一一出現在陵綏眼前。
這都是何物
陵綏好奇地拿起這個看看那個。
這是傳音螺,千里之外也能聽見故人的聲音。
......
一番介紹下來,陵綏的眼睛看直了。
但作為守了幾十年城的老狐貍,他總歸能察覺出我的來意。
我同他說了這么多,肯定不只是炫耀。
妖族不能再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過活,我要為他們謀一個出路。
這城是最合適的突破口。
我以我的神格保證,妖族進城不會對人族有任何危害。
人妖共存,這是從未有過的。
況且一年前這些人才經歷過那樣的大災。
思慮多些也是正常。
陵綏作為一城之主,更是不可能將那些百姓的命都懸在對我的信任上。
本以為等他們做出抉擇還要十幾日的時間。
但沒想到第二天,事情就出現了變故。
城中因夏日炎熱干燥,忽然升起了火。
濃濃的煙霧幾乎覆蓋天空。
昨日喝陵綏喝多了酒,等我發現時房子都已經被燒塌了一片。
可卻無人傷亡。
因為一道黃色且肥胖的身影,在火海中跑得迅速。
......小豹
我上前兩步布陣,伸手過去就揪來了正在滄澤谷打盹的無支祁。
來點水,不然把你香蕉揚了。
那大猴子一臉委屈地薅來了一片雨云。
暴雨下得迅速,沒多久就將火滅得不見一絲火星。
被救得百姓還待在那,看著那只肥到沒脖子的豹子在水里一邊打滾一邊嚎。
嗚嗚嗚我漂亮的毛都被燒焦了!
池云諫你要賠我!
我揉了揉眉心,剛想上前按住小豹,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我身側沖了出去。
哇!你是陵音姐姐的朋友嗎你也好帥呀!
是那天我隨手從洪水中撈出來的小孩。
小豹大概是被夸得有些洋洋得意。
從地上爬起來后昂首挺胸的,展示著那身黑黢黢的毛。
......
陵綏應允了我的請求。
我在妖族選了一批表現良好的妖送進了城。
半年過去,似乎效果還不錯。
寢宮內花樹下,我抱著一壇酒。
斯樾,我安置好了你的族人,這樣你走得應該能安心些了吧。
那樹沒動靜,似乎是不滿意。
頓了頓,我又補充了一句:
為你守寡,我記著呢。
話畢,樹上的花撲簌簌墜下,落了我滿頭。
真是的,從來沒見過你這么小心眼的鹿。
我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就那么枕著樹根睡了過去。
大夢一場,回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