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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黃:“不用我服侍您嗎?”
趙璲:“不用。”
姚黃便只穿中衣躲到了凈房。
青靄進來后,熟練地幫趙璲更衣,綁好發髻扶上輪椅后便走了,去前院洗漱。
這時姚黃也不困了,瞥眼衣簍里趙璲換下的待洗衣物,先給自己加了件新的小衣,再喊丫鬟們進來伺候。
今日要進宮給永昌帝、后妃請安,百靈幫姚黃盛裝打扮一番,要去前院用飯了新婚夫妻才重聚一堂。
趙璲換了一套紅色禮服,看起來面色不錯,就是熟悉的死氣又回來了。
飯菜擺好,青靄帶著幾個丫鬟退了出去。
姚黃見他專心用飯,便也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吃好了,趙璲給她講今日的安排:“先進宮,回府后我再陪你見王府眾仆。”
姚黃點頭。
趙璲搖了搖放在輪椅上的一只鈴鐺,那鈴鐺上有個小機關,只有人按下去再搖才會響,平時掛在輪椅上,怎么晃都不會出聲。
青靄帶著丫鬟們進來,夫妻倆漱過口,這就出發了。
從這邊到王府正門一路平坦,到了門外,王爺專用的氣派馬車已經停好了,后門敞開,一條結實的斜木板牢固地搭著車邊。
另一位公公飛泉只穿白襪站在車內,青靄讓輪椅背對車門,穩穩地將輪椅沿著斜木板往上推,到了上面飛泉會抓住輪椅。寬闊的馬車里面沒有主座,那位置專門用來固定輪椅,姚黃上車后,只能坐在左邊的側座上,右邊是三層紫檀木櫥柜。
整個過程,惠王面無表情,青靄、飛泉沉默恭敬,王府值崗以及即將隨車的張岳等侍衛一臉堅毅肅穆。
阿吉被唬得屏氣凝神不敢多看,姚黃還好,更多的是為種種照顧惠王的手段感到新奇,順便將要領牢記在心。
飛泉跳了下來,換姚黃上車。
姚黃坐好后,朝惠王笑笑,便去看車身上用來固定輪椅的裝置。
趙璲看著她。
姚黃看懂了,指著一個按鈕機關道:“王爺要下車時,我按這里輪椅就可以移動了,是嗎?”
趙璲默認。
姚黃笑道:“等會兒到了宮門前,我推您下去。”
趙璲:“還是讓飛泉來吧。”
輪椅加上他,她沒有那么大的力氣。
姚黃知道王爺小瞧了自己,決定等會兒直接證明給他看。
[8]008
出了惠王府所在的崇仁巷,往東一望就是氣勢恢宏的皇城宮墻,紅墻金瓦,高不可攀。
惠王有疾,車駕走得比尋常馬車要慢些,但也只用了半刻鐘的功夫就來到了皇城的西華門外。
如無國事,皇親國戚平時進出皇宮都是走東華門或西華門,哪邊離得近就走哪邊。
馬車停穩,姚黃看向惠王,見惠王沒有反對的意思,她信心十足地走到輪椅旁邊,打開固定裝置,等張岳在外面打開車門,姚黃已經將輪椅推到了車廂中間。
車外,青靄取來斜木板正要往上搭,飛泉則脫好靴子站在干凈的藍綢錦墊上準備登車,見到車內的情形,兩人都是一愣。
趙璲剛想讓飛泉上來,就聽頭頂響起王妃輕快的聲音:“我推王爺出車,你們在下面接著就是。”
青靄、飛泉近身伺候惠王已有十余年,惠王身體康健時他們敢耍嘴皮子哄惠王歡顏,惠王出事后,王府眾仆戰戰兢兢,青靄、飛泉雖憑借深厚的主仆情分沒把惠王當成洪水猛獸,卻也拿出了十二分的謹慎恭敬,再不敢說任何輕浮之言。
像王妃那么輕松的語調,這一年來整座王府都沒有再出現過。
青靄背后冒汗,王妃怎么敢?
飛泉血流加速,不能讓王妃胡來啊,會摔了王爺的!
念頭未落,飛泉已經開了口,神色恭謹地道:“不勞王妃,還是奴婢來吧。”
姚黃:“車里就這么大地方,你上來太擠了,青靄,搭板子吧。”
青靄看向輪椅上的王爺。
趙璲漠然地看著他手里的斜木板。
青靄明白了王爺的默許,垂眸搭好木板,飛泉不得不退到一旁穿靴,侍衛張岳上前,隨時準備幫忙。
連接車身與地面的木板斜斜長長,板面刻有祥瑞的圖案,這是防著靴底、輪椅打滑。
青靄先走上來,弓腰握緊輪椅兩側,在他的視線里,王爺的雙手握著扶手,手背微繃。
當輪椅傾斜,腿腳無力的趙璲必須雙臂用力才能保持坐姿的平衡,避免前撲后仰。
姚黃見兩人都準備好了,道:“走吧。”
青靄登時用足力氣。
姚黃本來就要往上拉輪椅好減輕青靄的負擔,結果青靄這么一用力,輪椅不但沒往下走,反而往車里移去。
姚黃:“”
意識到失手的青靄及時調整力度。
輪椅終于往下走了,姚黃感受著青靄的力量,漸漸改成只用六成力氣,如此她與青靄都可以輕松行進。
配合是相互的,意識到王妃沒他想得那么柔弱后,青靄放松下來。
趙璲看不到自己的王妃,卻能看見青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漸漸恢復到了正常程度。
所以,王妃不是天真莽撞,而是胸有成竹。
順順利利地下了車,后面的路竟沒有姚黃想得那么簡單,從西華門到中宮,高高矮矮的門檻乃至石階太多了,每到這個時候,就得青靄、飛泉抬起輪椅,而每次他們一抬,都相當于把惠王的“無能”更明顯地展示在了宮人面前,展現在惠王新娶的王妃面前。
姚黃稍微略后一步,看著青靄、飛泉抬動輪椅時低垂的眼眸努力裝出來的舉重若輕,看著惠王死水一般無波無讕的臉,心里很不是滋味。
無關感情,那是一個身體健全的人面對身體殘缺者自然而然涌起的同情與憐惜。
可就算沒有女醫的囑咐,姚黃也清楚惠王最不需要這樣的同情。
重新走上平路后,姚黃試圖活躍氣氛,拿出帕子擦擦額頭:“天真是暖和了,才走這么一段路我居然都出了汗。”
此時青靄負責推輪椅,飛泉落后兩步,聞言及時朝王妃使眼色,在王爺面前不能用“走”這個字眼啊!
姚黃低頭跟惠王說話,沒有收到他的眼色。
趙璲掃眼姚黃身上繁瑣的禮服,再看看她紅潤的臉,確實是被暖陽曬出來的。
他簡單道:“快到了。”
宮里規矩多,有的事只能忍。
姚黃則注意到陽光下惠王的臉過于白皙了,那是久不曬太陽被捂出來的蒼白。
老人們都說小孩子要多曬太陽才長得結實,姚黃不知道這話有沒有道理,但人還是有些血色瞧著才舒服。
因此,姚黃故意走到了惠王的另一邊,讓他多見見光。
她這位置換得很突兀,青靄、飛泉的視線跟著她晃了半圈,趙璲也想知道她為何換,但他沒問。
推推抬抬的,惠王府一行人終于來到了中宮。
永昌帝、周皇后以及三妃都在,包括昨晚姚黃短暫見過的大公主、二公主。
新婚夫妻倆要敬三碗茶,永昌帝是父,周皇后是母,還多了一位惠王養母杜貴妃。
婆婆多的好處是,姚黃也多收了一份賞賜,周皇后賞了她一支紅寶石簪子,杜貴妃比著似的賞了她一對兒紅寶石耳墜。雖然兩顆墜子上的寶石加起來也沒有簪子上的寶石大,杜貴妃此舉也足夠大方了,姚黃得了好處,“母妃”喚得就很甜。
劉賢妃、沈柔妃也都給了賞,沒有婆媳的名分,二妃的賞就比較普通了,一份是綠汪汪的翡翠鐲子,一份是柔潤細膩的羊脂玉鐲。
姚黃一邊道謝一邊想,永昌帝為什么不多封幾個妃子呢,再來幾支鐲子,一年十二個月她可以每個月換新的戴。
眾人聚在一起,說的都是場面話,隨后,永昌帝要去處理國務了,周皇后也叫杜貴妃帶小兩口去翊坤宮說些貼己話。
在眾人眼中,惠王從出生起就被杜貴妃帶到翊坤宮撫養了,母子倆的情分當與親生無異,至少杜貴妃對惠王表現出來的關心與教養正是如此。
前往翊坤宮的路上,杜貴妃走在新婚夫妻的中間,她知道趙璲無心交談,便只與姚黃說話:“這是你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
她問的是跟在后面的阿吉。
姚黃:“是啊,阿吉四歲起就跟在我身邊了,我習慣走哪都帶著她。”
杜貴妃:“你也是膽大,不怕她壞了宮里的規矩。”
姚黃笑道:“您放心,我特意讓畫眉教了她整整一個月呢,畫眉不愧是您身邊出來的,教得特別好。”
杜貴妃:“畫眉四個伺候得如何?”
姚黃:“挺好的,一個比一個能干,有她們幫忙,我都不用費什么心。”
杜貴妃:“春燕、秋蟬都是新人,我特意安排了畫眉過去替你調教她們,畫眉原是我看好的大宮女人選,正趕上璲兒選妃成親,我才忍痛割愛把她給了你,你好好用她,輔佐璲兒打理好王府事務,別叫我擔心。”
姚黃:“是。”
到了翊坤宮,杜貴妃一邊喝著花茶,一邊詢問姚黃家里的情況。
姚黃只當看不出杜貴妃眉眼中的敷衍與嫌棄,問什么答什么。
杜貴妃看看仿佛入定的惠王,朝姚黃嘆道:“還是你命好,原本璲兒該有另一門好姻緣的,可惜天公不作美,叫他在戰場上受了傷,這才輪到你撿了這個大便宜。”
姚黃:“”
十五歲的二公主咳了咳,好意般提醒母親:“二哥二嫂新婚燕爾的,您說這掃興話做何?”
杜貴妃懊惱道:“怪我,黃黃你別多心,我就是心疼璲兒,沒別的意思。”
姚黃:“”
這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叫她“黃黃”!
據說她剛出生時,爹娘苦心冥想替她想了“姚黃”的名字。按理說“姚黃”有牡丹花王的美譽,爹娘希望她能長成一個牡丹花王般的姑娘,起這名足見寵愛祝福之意,直到了要喚她小名的時候,爹娘才發現“黃黃”、“阿黃”都有點像普通人家給黃毛狗起的名,夫妻倆靈機一動,只用“姚姚”喚她。
從小到大,跟姚黃玩得好的伙伴都叫她“姚姚”,只有李廷望那種故意跟她作對的才喊她“黃黃”。
杜貴妃不掩惡意,姚黃卻無法就小名的問題更正人家。
撲哧一聲,二公主忍不住地笑了,天真爛漫般瞧著姚黃:“二嫂的爹娘也這么叫你嗎?”
姚黃笑答:“有時叫姚姚,有時叫黃黃。”
母女倆要看她惱羞成怒,她偏不。
“黃黃”怎么了,黃色不但明亮鮮艷,更是被多少皇家賦以尊貴之意的尊色,只要她不覺得丟人,“黃黃”也可以是個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