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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想要成佛，需經九九八十一難。

惡人想要成佛，只需放下屠刀。

離開村莊后，她被蘇墨帶進了寺廟，望著古佛青燈，抄著句句佛經，明明不過半年，她與初來時的心境，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愛上了塵世間的生活，羨慕常人所經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

她的心底有了欲望，由欲望轉變成了渴望。

她渴望和大家一樣，渴望生在一個正常的家庭，有父母，有長輩，有兄弟姐妹，有知己朋友，有個愛人......

她意識到了自己對蘇墨產生不一樣的情愫，由一開始的，抱著玩一玩的戲謔、抗拒與玩弄，變成了一個像跟屁蟲一樣的存在。

別說是一天了，就是每分每秒，都不想離開他半步。

這下輪到蘇墨愣住了。

自他出世起，一直孑然一身，像個游走于塵世的獨行俠一般，看似孤傲實則孤獨。

一直陪伴他的，只有手里那把魔劍。

他帶盛夏游歷世間，只是想讓她領悟最基本的人生，卻沒想到，身為人師的他，自己都未曾領悟。

他生來父母雙亡，從未領悟過愛，也從未愛過別人。

當蘇墨于他表現出不同的情愫，他的第一反應，便是一個逃字。

他不但想逃，還想逃的越來越遠，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當初的他，為何會變得如此。

當真愛降臨，女孩表現的是勇敢，而男孩往往便是膽怯。

第959章

屠龍

他于盛夏，亦師亦友，亦知己。

連他心底里，都不明白，自己對她最真實的情愫。

所幸天道只是一抹劍魂所化，本無本體，又如何投影？

正是因為天道無法投影，即便知道盛夏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依舊沒有出面，與她撕破臉皮，才有了后來發生的一切......

他逃，她追。

她追的筋疲力竭，她不理解，他帶她游遍天下，看了四季，食了百味，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深深的烙印。

就像一個意外，猝不及防的闖進了她的生命之中。

她甚至將他看的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即便為了他，今后死在天道手下，她也毫無怨言。

為什么擾動了她的心弦，最后卻像一個過客般要抹去一切？

她惱、她憤、她恨，卻不敢有悔意。

與他相處的那段日子，是她有記憶以來，過的最快樂，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每每于夢中見到，她都會從夢中驚醒，最后發現，偌大的屋內空無一人。

她明明已經放下屠刀，去往自己曾經作惡的每一處地方，跪在那些慘死在她劍下，無辜之人的碑前深深懺悔。

明明連寺廟里的佛祖都原諒了她曾經所犯的罪孽，明明她再進寺廟之后，心里的罪惡感、壓迫感都不再出現。

為什么他還是不愿意接納她？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想，可能在他心底，她至始至終，都是世間至惡的那一個吧。

她想，他費盡心血，帶她游遍山川的感化她，只是為了讓她在心底里，留有一絲懺悔和罪惡吧。

既然如此，那她不如最后再惡上一次。

天道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給她安排了最后一個任務，那便是屠龍。

屠龍只要成功，她便是自由之身了。

從今往后，即便她違逆天道，天道也不能再責罰于她。

為此，她與天道簽下了天地契約，一旦有一方膽敢違背，此約便毀，天道可以漫無休止的追殺她，她亦可反擊。

屠龍不是屠殺一條龍那么簡單，而是屠盡天地龍族，就連龍蛋都不可放過，要令龍族徹底消失于世間之上。

龍族并未參與過那些正道人士，妄圖想要消滅天道的計劃，之所以降下如此災禍，完全是因為......

在這世間，除了女媧之石，能夠成神之外，唯一能與女媧之石抗衡的，只有真龍。

正因如此，這道契約，于天道而言，不過是個一石二鳥的陰謀。

盛夏不可能消滅龍族，一旦屠龍便會被龍族追殺，不用他出手，便能讓他們鷸蚌相爭，除掉自己的一大威脅。

盛夏又何嘗不知天道的陰謀？

她之所以答應，除了一心求死，還有的，便是還了天道造她最后的恩情。

令所有人，包括盛夏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

這些年來，龍族式微，早已不復當年的強悍，她不但屠龍成功，甚至連龍族所在之處，都被化為平地......

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了一枚被龍族藏起來的龍蛋。

這只龍蛋很小，隔著蛋殼，卻能感受到一顆小小的心臟，在龍蛋里面跳躍。

她蹲下身子，呆呆的望著這顆龍蛋，不知為何，心中忽然一軟，沒有選擇將龍蛋捏碎，而是悄悄的......悄悄的將它放回了原位，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960章

我不配

她想成為一個惡人，惡到蘇墨每每想起她，都會極為厭惡的至惡之人，惡到蘇墨就算不愛她，也會因為生厭，而永遠記得她的存在，記得她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記得她陪他見過的那些山川河流。

可到了最后一刻，她卻忽然釋懷了。

她想，她或許沒那么惡。

正因為她沒那么惡，所以蘇墨見到她的第一眼，不是殺死她，而是將她感化。

即便她心中有恨，到了最后一刻，她的眼眸亦如初見般清澈。

留存于龍族之地的那枚龍蛋，亦是她留在這世間的最后一抹善意。

她笑著走了。

用自己的命，留下了這顆龍蛋。

她不是與龍族玉石俱焚，而是心無遺憾，了無雜念，對塵世早無半點執念，從而一心求死。

死時，她想，若能再世為人，她再也不要遇見蘇墨了，再也不要遇見這種還未開始，便無疾而終的愛情了。

她也不想孤身一人，不想做盡世間壞事。

她想當一個好人，想要有愛她的父母，正常的成長軌跡，即便泯于人世，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普通人也沒有關系。

終有一日，她會遇見一個人，出現在她面前，無論發生何事，無論遇見何人，都會緊緊的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她值得被愛。

當她的死訊，傳遍天下，最震驚的不是蘇墨，而是天道。

他沒有想到，盛夏會屠龍成功，更沒想到，盛夏明明已經屠龍成功，讓他再無理由對她動手，是自由之身了，卻選擇留下龍族一道火種，用自己的命，換龍族最后的生。

蘇墨之所以不驚，是因為他不信！

他不信那個對生活充滿了渴望，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的女孩，竟然會選擇回頭，繼續為天道做事，更不信她會為了天道的命令，而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么多年，蘇墨第一次感受到失控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他像瘋了一樣，去遍了他與盛夏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每一處角落！

他總是本能的相信，盛夏一定會在某一個地方出現，告訴他，她氣消了，原諒他了。

他去過的地方那么多，卻不愿去一次地府，仿佛去了地府，見到了生死簿上的名字，盛夏便徹底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不愿相信，也不想面對。

直到很久以后，他問自己，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還要如此膽怯？

為什么面對世人的千夫所指時，他那么勇敢，卻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

后來，他有了答案。

自他選擇逃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配擁有這個女孩了。

所以明知道，只要去了地府，找到盛夏的魂魄，在她投胎前讓她還陽，解釋清楚誤會，或許一切都可以重來。

可他也知道，盛夏一心求死，必是被他傷的千瘡百孔，在她死前，他什么都沒為她做。

那么到最后一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尊重她的選擇。

若有來生，若他們的緣分未盡，天下之大，必能重逢。

人生若是如初見，何時秋風悲畫扇。

他的心還是太冷了。

冷到盛夏明明走完了九十九步，他卻不愿踏出那最后一步。

聽完他和我說的這個故事，我的手里一空，亦如心里那般空蕩，呆呆的望著眼前這個一頭白發的男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盛夏，現在終于過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對嗎？”他眼含淚花，忽然對我問道。

第961章

答案

我沒有天道之女那一世的記憶，可當我聽到他問我的這句話時，我渾身上下忽然抖動的十分厲害......

這樣的抖動像是來自于靈魂深處的抖動，就像是我的身體里忽然間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因為他說的這樣一番話，而劇烈的顫動著。

我好像在我的靈魂深處聽到了一道深深的嘆息，我不知道這聲嘆息，究竟是惋惜，還是終于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該怎樣去回應他喊我盛夏，而非我的名字。

我覺得，無論是現在的我過上了怎樣的生活，但我依舊沒有資格，以盛夏的身份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見我沉默不語，見我情緒起伏，蘇墨的反應極大。

一向冷靜的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像瘋了一樣問出了，那個埋藏在他心里多年的問題。

“盛夏，你回答我，你現在過得怎么樣？你過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嗎？”

“盛夏，你告訴我，你恨不恨我，你到底有沒恨過我？”

“你真的后悔認識我嗎？”

“盛夏......”

他歇斯底里的喊著那個埋藏在他心中多年的名字，話說到最后，甚至變成了哀求......

可是現在早已物是人非。

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子，狠狠的捅過一樣，明明我沒有那一世的記憶，卻依然感同身受。

當年的盛夏，應該是愛慘了他吧。

我深知自己是一個怎么樣的人，第一世的我，也曾一心求死，卻都不愿意放下這一世的記憶。

唯獨放棄了天道之女這一世的全部......

我想，當年的自己，除了恨以外。更多的是害怕吧......

害怕自己放不下這段感情，而無法選擇新的生活吧。

蘇墨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響起，他不停的對我喊著他最愛的那個人的名字。

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滿滿的渴求，我知道他想得到我的回應，哪怕答案十分殘忍也沒有關系。

我望著他的眼睛，就像身體里有另外一個人，透過我的身體穿越萬年凝望著他。

一行清淚，莫名的從我眼角劃過。

我動了動嘴唇似是想對蘇墨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卻吐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來。

我問他：“你后悔過嗎？”

他愣住了。

我又問：“你后悔當年的自己，沒有踏出那最后一步嗎？”

他沉默了好一會，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很久，他才反問我，“如果當年的我，踏出了最后一步，這一切的結局可以改寫嗎？”

“我不知道。”我對他回道。

但在我的心底里卻又覺得命運上是對我開了一個玩笑。

若非當年的盛夏，因為自己的一絲善意，為龍族留下了一道火種

那么今后的我也不可能遇到君上，不可能得到他那么純粹的感情。

或許命運里會發生的一切會遇見的人全都是命中注定吧。

我歷經了四世兜兜轉轉轉了一大圈，雖然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甚至有好幾次連我自己都堅持不下來，但我想，現在擁有的，便是最好的結果。

蘇墨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失望，隨后像是自嘲的笑了起來

他說：“盛夏，你變了。”

“你以前看我的眼神里有光，是我退縮了，讓你眼中的那道光芒熄滅了。”

“盛夏，你告訴我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我會放你離開成全你。”

第962章

訣別

“蘇墨，我覺得你有件事情沒有搞清楚。”我對他說道。

“什么？”他反問。

“無論是你曾經對盛夏的態度，還是你剛才說的那一番話都表明了你在盛夏面前，一直是以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從未將他與你放在同等的地位之上。

我不知道，是因為她在你心里一直是個沒有長大的小女孩。

還是因為其實你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你現在的反應這么大，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就像一個丟失了玩具的孩子，你以為剩下是個小女孩，其實你的內心才是沒有長大的那一個。”

我的話語落下良久，蘇墨都沒有回答，反到用那愣愣的眼光望著我，似乎一直以來，都沒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也是，蘇墨年紀輕輕，就成了和天道一樣的存在，與其說是他教導了盛夏，不如說是盛夏，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正因如此，盛夏死后這么多年，他才會倍感孤獨。

“我希望你搞清楚，無論是曾經的盛夏還是現在的我都有資格去選擇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想愛怎樣的人并不需要你同意，也不需要你去放過水。

如果你今天非要從我這里得到一個答案。我可以以我現在的身份告訴你。我和滿足于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對他回道。

我也很感謝曾經的自己，即便愛上一個人的時候，飛蛾撲火。但至少當我自己意識到撲錯了人的時候能夠及時止損，敢愛敢恨。

我這話似乎過于殘忍，蘇墨聽完，臉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他踉踉蹌蹌的退后了好幾步。看著我的目光復雜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有很多話想說，可到了最后。卻忽然冷靜了下來。

他有一種決絕的目光望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我知道現在的我說這樣的話已經不合適了。

我也知道你不是當年的盛夏了，但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僅此而已......”

他的話中帶著懇切，還沒等我回答，他眼含熱淚，忽然對我呼出一句：“但我還是想說，盛夏，我愛過你。”

語落瞬間，蘇墨忽然沖到我的面前，握住了我的雙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的身影忽然變得有些透明。

一股強大的我這么分身，根本無法承受得住的力量灌注進我的身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