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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又風平浪靜,陳子謙還是早出晚歸,碧荷倒是接到了家里的電話,媽媽問她還記不記得北湖的山火。
“記得。”碧荷說。爸爸不是還去當志愿者么!免費且自掏油費來著,政府只發了兩瓶水——不過小鎮人民娛樂不多,免費圍觀鎮長和書記親自上山撲山火,已經值回票價了。
“你知道那個山火是怎么起來的?”媽媽笑,“是這樣,你可能不知道,那論起來還是你一個遠房舅公。他的屋就住那附近。政府王書記上去撲火的時候,看見他也在撲,很是積極。王書記就問他知不知道這火怎么來的,他就說,”
媽媽笑,“是他在地里燒玉米葉,風一吹就起來了。”
媽媽在那里笑,碧荷也笑了起來。
“他怎么那么傻?”碧荷說。
“他又不懂,一輩子在農村,六七十了,是個老實人。”媽媽說,“政府也沒怎么為難他,就是把他關起來了,說要關幾天教育一下。現在說在J市看守所——”
啊。
碧荷懂了,又嘆氣。
“他家里人嚇壞了,不好給你和子謙打電話,就給你外婆打。說問你認不認識看守所的人,讓打下招呼不要為難他。”媽媽果然開始說,“那真是個老實人,多說句話都要發抖的,又老實。”
“我問問陳子謙。”
果然是這事兒。陳子謙最近又出差去了,看守所那個邱所她也認識,這種打招呼問題不大,反正都是圖個安心,碧荷一口答應了。媽媽掛電話之前又說讓她看昨天的本地新聞,說電視臺把這個遠方舅公當做了“放火燒山”的反面教材,還采訪了他。沒想到這個遠方舅公一輩子不出門,一出門居然還混上了電視節目,雖然是法制板塊。
“叫什么名字?”
接到碧荷電話,陳子謙沒有不耐煩的意思,問了名字就掛了。沒幾分鐘他回了電話,“可以了,這事我一說,邱所都有印象的。鎮上沒什么損失,也關不了他幾天,過幾天等著人回就行了。”
0032
32.特別
32.
陳子謙出差是常事。他住的協議酒店,早晚還是給她發消息。那次的同學會已經散了,余溫在群里熱鬧了幾天,也漸漸失去了熱度。碧荷又翻出了同學會發的新手機。一萬多一個,說實話這個價格就她現在還真的不太舍得買;當然也并不是買不起。她說把新手機給陳子謙用,陳子謙表示他就用單位發的手機。
也有想過“她換新手機,舊手機給爸爸”之類的全家手機升級計劃。不過猶豫了幾下,碧荷還是找了個手機販子把手機按一萬塊回收了。現金打到卡里十分喜人,碧荷給媽媽打了五千回去,媽媽收到女兒孝敬,樂不可支。
這么算,林致遠總算還干了一件好事。
林致遠回來了,又沒完全回來。碧荷想象的尷尬沒有發生。前幾天大家本來都說讓張笑把林總的微信拉群里,不要讓50人的班級永遠差一人。結果張笑回復說林致遠在米國,那邊根本不用微信——碧荷看著這句話,翻了下自己的手機,確定里面確實有個“林致遠”沒錯。
他明明加了她。
看樣子的確是剛剛才開始用這個軟件。
他不會是只加了她?
這種念頭讓碧荷悚然一驚,冥冥之中又讓人感覺到一種難以描繪的特別,這種可能的“特殊關注”讓她全身發麻。咬著唇碧荷翻出了他的賬號——是林致遠沒錯——前幾天還一片白的系統“暫無圖片”不知道何時已經換成了一片黑色,顯示他最近肯定還登錄過,至少還換過頭像。
所以,張笑可能是在婉拒。
也可能是他真的沒有林致遠的微信。
碧荷退出了對話框。她有點想要拉黑,可是到底又猶豫了。林致遠這段時間沒有再騷擾她,拉黑他好像過分了點,而且還有做賊心虛的味道。除去那說不口的往事,他和她至少還是同學。
林致遠對她的特別關注,好像又隨著他的出現重新出現。其實十八年前他對她好像也并不差。只是以前生生死死的愛戀,如今已經因為時光,彼此連成為生活的調劑都已經不可能。
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陳子謙反正也不在家,碧荷自己一個人開車回了北湖,計劃待個三五天再去陳子謙老家接晨晨。黑色的大眾停在了樓棟門口的時候,家里開的小超市沒有什么人,爸爸坐在店門口和人打著不要錢的撲克。
“梁老師回來了。”碧荷下車的時候,鄰居笑。
“江叔。”都是老鄰居了,碧荷笑了笑,又轉身去打開了后備箱。陳子謙釣的魚還沒吃完,碧荷給娘家提了回來。學校還發了米和油,還有誰送給陳子謙的大曲,都在后備箱里。
爸爸丟開撲克走了過來,碧荷一邊往車外面提,他站在一邊念叨著“提啥?家里沒有?”
“碧荷孝順呢。”鄰居笑,“梁老師,你們陳長官呢?”
“他去出差了。”碧荷答了鄰居的話,笑了笑,又對爸爸說,“這是陳子謙讓給你提的。”
讓不讓的不好說,反正碧荷是告訴過陳子謙了。他那六瓶酒,她給爸爸提兩瓶,給公公提兩瓶。
“子謙呢?”媽媽也走了過來,腰上還系著圍差了。”碧荷又說了一次。
提東西,鎖車門。
老家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好像房子又陳舊了幾分。這是碧荷八歲時候買的房子,經歷了三十年的時光外墻都已經斑駁。爸爸早年已經下崗,一直在開小超市,今年滿了年齡終于拿到了一個月兩千的退休金;感謝社會主義,是喻正的死忠粉。媽媽這些人一直在工作——說到底也是零工,這干幾年,那干幾年罷了。
家里還是老樣子。
門口的樹太高了,擋住了三樓的光,把手里的魚放在門口,碧荷伸手打開了燈。
“晨晨呢?”媽媽又在問。
“在石崗,我過幾天去接。”碧荷說。
“該先去接他。”媽媽說,“接到這邊玩幾天。”
“這里哪里有農村好玩?”碧荷笑,“讓他在爺爺奶奶那邊,省的他吵。”
“多謝你公公婆婆了,”這句話媽媽已經說了無數次了,“每個寒暑假都幫你帶孩子,別人都說你有福氣,生活輕松。想那個剪頭發的老李家,家里也沒個人帶孩子——”
又來了。
碧荷笑了笑,沒有管媽媽的嘮叨。這不就是讀書的意義嗎?讀書,考學,找更好的工作,遇到更好的人,才有更輕松的人生。
她真的很滿意了,不再想更多有的沒的。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啊。
再大的人,回到了爸媽身邊,也還是孩子。
女兒回家,爸爸媽媽又行動了起來。媽媽在廚房繼續清理著豬蹄子,又叫爸爸去陽臺拔蔥。爸爸去了陽臺,碧荷跟著去了,陽臺的花盆種著蔥和菜,還有她小時候從外婆家挖回來的扁竹花。
“你們自己都沒錢花,給我們錢做什么?”
有了退休金的爸爸這幾個月顯然說話更加硬氣了。碧荷笑嘻嘻的拿著手機對著他的手拍,老人家一邊拿著小鏟挖蔥,一邊說著方言教訓女兒,“你和陳子謙少給我們拿東西,你們還要養孩子,壓力大著呢。”
0033
33.贅生物
33.
“你們自己都沒錢花,給我們錢做什么?”
“你和——少給我們拿東西,你們還要養孩子,壓力大著呢。”
生了銹的小鏟子在土里翻弄,含含糊糊的方言從手機里涌了出來。陽光明媚,男人坐在露臺上,眉目鋒利,面無表情。黑色的手機就在他旁邊的小桌上,手機旁邊是水杯,水杯旁邊是剛剛到的研報。修長的指節輕敲,一個陌生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那個有些瘦又有些土的男人嘴里發出,聲波震動敲擊耳膜,可是卻又都神奇的被人忽略了過去。梁碧荷已經結婚了,他從來沒有那么確信這一點——他一直知道——甚至還有了一個和其他男人的贅生物。
贅生物。
不怕遲。
就怕不去做。
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現在。過去的十八年他也并非事事料事無神占盡先機;相反他成功的秘訣是永遠在第一時間對局勢做出反應。
聲音突然斷了。視頻跳開,一個來電call了進來。男人側頭看看,伸手拿起了手機。
“爸。”他說。
那邊說了什么。
“我馬上下去。”他說。
身為地產大佬已經很多年,林慕德先生在商界起伏,有很多引以為豪的項目,自然也有很多的小遺憾。他日程向來很忙,會議和見面眾多,日程已經排在三周以后。他定期會攜妻同飛米國——不是傳言的跑路,知情人士都知道林總獨子常居米國,在華爾街忙的分身乏術,總是無暇回國探望成功的企業家父親。這不重要。父母對孩子都是一樣的,在國內是說一不二的大佬,作為父親卻也自然總會在兒子面前讓步的。
而今獨子卻終于回國了。
回了第一次,說待三五天;卻又迅速的回了第二次,還說要長待。
“只是好多年沒回來了,”
十八年前兒子離開的時候,眉目間意氣風發卻還有青澀;林慕德先生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如今坐在沙發上,眉目英俊,嘴角勾笑,神色間卻只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沉穩和成熟,“前幾天回來發現國內發展的不錯,”兒子在笑,“所以就多待上一段時間。”
林董事長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
父親愛兒子,卻總是短于表達。要說給兒子錢——兒子也大了,做父親的也不好開這個口。要說談收購的事情,可是收購的事情兒子上次回來就已經談完了。
“S州那邊的宅子也裝的差不多了,”放下茶杯父親只是說,“你有空過去看看,帶朋友去住也是可以的。”
“好。”兒子滿口答應,卻還坐在沙發上,看起來沒有很走心的意思。
“最近S市有什么游艇展,”父親又說,“你們年輕人懂這個,有興趣致遠你也去看看——”
“爸你還要買游艇?”坐在對面的兒子卻端起茶杯吹了吹,挑起了好看的眉,“你不是剛說了要勤儉節約嗎?一大把年紀了您還學年輕人玩這個?”
不是在員工大會上說了,“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兒子在家里沒大沒小的調侃老子,在公司出口成憲的父親卻沒有生氣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的沉默。
“你爸爸的意思是,你喜歡就去買。”還是旁邊的母親解釋,“致遠你在米國不是老和朋友玩這個?你爸爸怕你在家不好玩呢。”
“哦,好。”
林致遠喝了一口茶,又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所以說老頭子作為“花家成功的企業家”,很多領域他其實也并不了解得很深入。他在彼岸玩的“游艇”卻不是老頭子想的那種“游艇”,至少不是他老人家想的那種玩法。
兒子又不說話了。
這幾年在國外和兒子相見,說的除了生意還有生意。兒子自然是能干的,當初找他拿走一億美金,如今早就已經落地生財,在華爾街混的風生水起;這十幾年,合并分拆,升級改制,收購出售,很多投資背后都是兒子的身影和影子。父親沒有什么好指點兒子的,父子對坐又喝了幾口茶,還是母親在旁邊說,“致遠你這次回來休假,閑著也是閑著,我有幾個朋友,家里的孩子也準備去米國留學了,說想問你有沒有空指點一下——”
“沒空。”
林致遠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母親,笑吟吟的一口拒絕。種花人說話的含蓄他十分懂。留學指導是花錢可以買到的服務。而朋友,孩子,留學這幾個關鍵字,也可以換成女孩,十八歲左右,“門當戶對”。
又一次隱晦的催婚罷了。
他又不戀童,對帶孩子沒有興趣。他只喜歡同齡人。
“我還約了人。”
他還有事,而且是需要用大腦思考的正事。男人站了起來,笑吟吟的,“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一下。”
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思考。而有些事情顯然還需要從長計議。
(這幾天難受死了,大家要保重啊)
0034
34.傻氣
34.
鍋蓋掀開,肥糯糯的豬腳隨著翻滾的湯汁微微抖動,一股香氣散了出來。黃豆已經吸滿了湯汁,在鍋里顆顆鼓脹飽滿。辣椒碟子也已經備好了,廚房里的女人拿著碗先盛了滿滿的一碗豬腳,又把這碗好料放在一邊,再拿了一個碗,盛了一大勺豆子。
“梁勇,梁勇,”她端著碗喊,“喊碧荷吃飯了!”
碧荷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客廳的時候,她的座位前面已經放好了那個堆滿豬腳的碗。現在的女性都流行瘦得像一條豇豆,不過碧荷一向是有些肉的。放下手機等爸媽也坐好了,碧荷拿著筷子夾了一個豬腳趾放在嘴里,嘴唇一抿,糯嘰嘰的膠原蛋白滑到了嘴里,一股滿足感從口腔爆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