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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呀。”她笑。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呢。”梁媽媽只是笑,“知道你今天回來,我昨天專門去農貿市場讓小朱給我留了兩只豬腳——”
叮。
微信提示音。
又塞了一口豬腳到嘴里,碧荷側頭去看手機。還沒有消失的提示畫面還在手機頂端:“您收到一條新的轉賬”。
有人轉錢給她?陳子謙?碧荷挑了眉,拿起手機去看這飛來之喜。畫面切換,臉上的笑容卻又停滯了。
“怎么了?”媽媽在問,又從盆里找了一個腳趾放到她碗里。
“沒事。”碧荷看著手機。對話框紅彤彤的,是二十萬。林致遠這個已經沉寂的賬號剛剛突然給她轉了二十萬。
是轉錯了吧。
手指微動,碧荷猶豫了一秒,點擊,退回。
“轉錯了?”話還是要說幾句的,一邊吐骨頭碧荷一邊打字。
那邊沒有人回復——
“不是。”有人回復過來,“是給你的。”
……有病。
碧荷不想理他,把手機丟到了一邊。肥糯糯的豬腳蘸了辣椒水,手機又亮了起來,“碧荷你缺錢花,我有。”
三十歲的女人和二十歲的女人看待男人是不一樣的。二十歲的時候女人會把自己對愛情的夢想加入到看對方的視線里,三十歲顯然就現實了更多。三十歲的女人,更多的會考慮對方的經濟能力,家庭環境,情緒穩定程度。
林致遠三十六了,碧荷看著手機,卻突然覺得他還是有些傻氣。也許是富二代錢多得沒地方花——前段時間他的揮金如土她已經見識過了;也許是當老師久了總讓人喜歡說教,她忍了又忍,終于忍住了這突如其來的說教沖動。
不要給人莫名其妙的轉錢。
也確實不該再聯系了。
碧荷丟開了手機,又一次端起了碗。只是剛剛明明還美味的黃豆燉豬腳,這下子吃到嘴里卻突然又淡了很多。那么多年過去了,林致遠他還是那么——傻,拿著錢到處給人花啊。
她是真的不該再收他錢了。
在爸媽家里待了幾天,碧荷開著車去婆家接回了兒子,兒子已經曬成了一塊黑炭。陳子謙出差也結束了,這次沒來接她,只是說太累已經自己先回家了。等碧荷把兒子接回去的時候,家里還是老樣子——別指望他干家務——他還在陽臺上接著電話。
“爸爸爸爸。”剛到家的兒子黏著父親。
“去去。”父親要接電話,示意兒子一邊去。碧荷在客廳收拾,聽見他打電話說著工作的事。
“對,”他不知道和誰說話,“這案子已經移交到檢察院了。”
“職務侵占。”
兒子扯著父親的褲腿,碧荷示意兒子過來。兒子跑了過來,陳子謙還在那邊說,“判幾年——還早。目前還在補充偵察。”
“不用,不用不用。”
“這也不需要。”
那邊又說什么,陳子謙說了一些不用。又提到了王院長的什么。等他掛了電話,碧荷又問,“誰啊?”
“報案人。”他把手機一丟,坐在了沙發上。
“怎么會有你電話的?”碧荷笑。
“誰知道誰給的?”連日出差男人似乎也很疲憊,太太已經過來給他按摩,他只是皺著眉。夫妻也有好幾天沒見,男人的味道侵入鼻腔,碧荷心思一動,俯身吧唧一下去親他的臉。
“這些開發商。”他又說。
“什么?”最近可能有些杯弓蛇影,他可能提到了什么關鍵字,碧荷突然想到了什么和開發商有關的人——心里一跳,睜大了眼睛。
“開發商,告職務侵占。”陳子謙和她說話,又看她的臉,“這段時間著急要判呢,天天催。”
……
呼。
“你剛剛這么驚訝做什么?”他卻看著她,突然又問。
……
“我還以為說什么開發商。”這個人,有時候過于的敏銳了。在和他多年的生活中碧荷知道騙人無用,又笑,“他們天天打電話催你?”
“也沒天天。”男人只是又嘆氣,“只是我最近要經常去西洲出差了。”
0035
35.昏迷
35.
爸爸攢了一點錢,想去買個破二手車。他老人家如今有退休金了,也攢了一點錢——兩三萬的樣子。隔壁家的七座長安車開了五六年了,正想換車,準備便宜便宜兩萬塊賣給他。
“有了車,以后我種了菜,給你們帶下來就方便了,”爸爸打電話說,“我還看了一個魚塘,在長壽山上。承包一年只要五千塊,我去承包下來,自己吃點,賣一點,你和陳子謙也好回來釣魚。”
陳子謙就愛好這一項。爸爸對女婿也是不錯的。檢察官——在小鎮上走動,也很有面子。有時候一家人在北湖的小餐館吃飯,遇到了鎮長書記,都還會過來一起喝一杯呢。
“爸你還會養魚?”爸爸一直有個致富夢。下崗多年,一直東搞西搞的打零工,有段時間家里甚至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工作。這不有了退休金了——再次感謝喻正——爸爸的心思又活泛了。
“我可以。”爸爸說,“我還看過幾本書呢。”
得。
五千塊不算多。碧荷告訴陳子謙,陳子謙好像很忙,嗯了一聲。
“什么時候回來?”已經快要開學了,學校提前讓老師回去開會,又要打掃教室,裝飾教室。碧荷聽見那邊有人勸酒的聲音,“怎么在喝酒?”
“遇見了個同學,律所的,”那邊說,“就吃個飯。”
“你可注意了,”碧荷說,“別和人拍照。”
隔壁縣里有人吃飯被人拍了照片發網上,搞得不大不小的,大家后來都開會學習,這事碧荷也知道。那邊嗯了一聲,說了一句知道。婆婆的生日快到了,碧荷又問了幾句他回來的時間怎么辦之類的,電話掛斷了。
去學校,開會,打掃衛生。
暑期剛過,校長在臺上一講一個小時,放飛的心還沒收回,聽的人昏昏欲睡。開完會回來,被喊來打掃衛生的學生已經到位了,一個個滿臉笑容,喊著梁老師。碧荷指揮孩子們把教室打掃了,書本搬回來了,她站在講臺上寫“歡迎新學期”的時候,門口有一個身影,碧荷側頭看了看,是梅子。
“梅老師好。”
也有孩子打招呼。
放下粉筆碧荷走了出去。
“課程表,你拿掉了。”梅子遞了一頁紙過來,又看了看碧荷的教室,看見了陽臺上鮮活的綠植,“花都買了?”
“孩子們帶來的,”碧荷接過課程表,又轉身去講臺上拿膠水。教室剛剛被打掃過,地面濕淋淋的,久未通風的房間有一股灰塵混著水氣的味道。
“我嗓子又不好了,”
梅子跟了進來,看見粉筆,又咳了幾聲,“我這學期都準備帶小蜜蜂了——”
手機響了起來。
“不是不讓帶?”把課程表貼上,幾個孩子打鬧著圍了過來,大聲念著“周一,早讀,語文,數學,”,碧荷摸出了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了起來,聲音平靜,“喂?”
“梁姐。”
那邊的聲音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有些用力,又故作輕松,聲音聽起來很重,“我是小吳。”
“小吳?”碧荷皺了眉。叫她梁姐的人不多,車上還有喇叭的聲音,不知道為何,碧荷感覺后背的肌肉慢慢的崩了起來。
“吳志,是陳哥的同事,”那邊說著話,語速有些快,“我們見過的。梁姐你現在是在哪里?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西洲,陳哥他在西洲出了個車禍——”
四周的聲音一下子遠了,碧荷拿著手機,眼淚涌了出來。她有些木然,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流淚。車禍。明明中午才通過電話。她記起了這個小吳,是陳子謙同事,一起吃過飯的。梅子就在面前,似乎察覺了什么,臉色一變,在問怎么了;電話里的聲音還在說,“人昏迷了,”那邊哽咽了一下,“現在還在醫院搶救。梁姐你現在在哪里?我們一起過去。孩子先不帶——”
“他人怎么樣?”一步跨下了講臺,碧荷拿著電話,聲音分明。
為什么不是他自己打電話?
哦,昏迷。
昏迷,是很嚴重的吧?
“還在醫院,”那邊的聲音只是喊她,“梁姐我們先一起過去。先過去再說。”
0036
36.寡婦
36.
恍恍惚惚暈暈乎乎。
陽光明明那么熱烈,打在身上又那么的涼。車子就停在外面,碧荷上車的時候腿一軟一個趔趄,一直跟出來的梅子伸手扶住了她,一臉擔憂。
“晨晨——梅子你幫忙看著,”碧荷說話,全身卻發起抖來,“我待會我讓我媽來接他。”
“好。”梅子站在車外,看著司機和副駕駛的男人,他們側頭看來,眼睛還有一些紅。
這個世界原來是不真實的。
聲音啊陽光啊車子啊花草樹木都是不真實的。
碧荷坐在后面,只覺得身上很冷。前面吳志扭頭還試圖和她說話,他好像想擠出笑容,可是嘴角抽了幾下,最后臉還是垮了下來,露出了里面包裹著的悲傷。
“陳子謙他怎么了?傷到哪里?”碧荷全身發冷,看著他抽搐的嘴角,覺得從來沒有這么冷靜,甚至耳清目明。小車禍,不會是單位的人來找她。
司機沒有說話。
小吳也沒有說話。
“梁姐他沒事——”小吳說著話,卻又扭回了頭。
沒事啊。
至少人活著。只要還活著。家里有幾十萬的存款,還有一套房子。什么病不能治好呢?
出了城區,下了高速,最后進入了土路。碧荷看著窗外雜亂的樹,想著這些會不會他幾天前走過的地方?是不是也是他看過的風景?
“怎么就出車禍了呢?”她又問。車身一陣漂浮,她和車一起轉過了一個彎,整個人好像都從座位上飛了起來。
沒有人回答她。
她歪了身子,伸手去抓扶手,可是什么都沒抓到。她伸手撐住了自己。她看見外面防護欄已經被車撞彎了,裹著三色防水布。她張了張嘴,什么也沒問。車子飛馳而過,沒有人說話,把一切甩在了身后。
記憶都紛亂了。
就好像是夏天吹出的肥皂泡,層層疊疊,包裹著影像和聲音。她去了醫院,醫院門口還有他單位的女同事,一臉悲傷的看著她;她走了進去,看見了藍白色房間的人形,一堆儀器在旁邊閃啊閃啊,醫生轉頭看她,說著話,她看不見白色口罩下的神色;她走了進去,掀開了布。
很多人來了,很多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