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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來了,公公婆婆也來了。就連學校領導也來了。陳子謙單位的領導來了,說了一大堆,“因公殉職”——最后就連兒子也都被人接來了。公公婆婆哭的暈了過去,兒子站在原地,懵懵懂懂。信息瘋狂的涌入了進來,如潮水一般淹沒了她。碧荷覺得有些悲傷,可是又好像沒那么悲傷。她看著他的臉,青灰色的,有些僵硬。婆婆就在面前抱住了她自己的兒子,碧荷有些懵,又伸手指去輕輕按他的手掌。冷,涼,硬。
明明幾天前還是溫暖的人。
她不信。
甚至還有些想笑。
她感覺這是假的,分明不可能。
白幔飄舞了起來,五顏六色的紙花堆滿了農家二樓的院子。嗩吶吹了起來,撕破了寧靜的空氣。一溜的車子停在了路邊,爸爸——檢察院的領導,保險公司都坐在了一起。他們談了很久,談到了賠償,談到了晨晨的教育,談到了她的工作。碧荷坐在一邊,感覺有些麻木又有些不適。她幾天沒有睡覺了,昏昏沉沉,卻又異常的清醒。這些是她的家事,如今卻被人拿上了臺面討論和評說;然后她又想起她沒有丈夫了,正是因為沒有了陳子謙——所以這些人此時此刻,才能來這里,這么坐著,說這些。
單位承諾說要負責晨晨大學畢業之前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九十萬的賠償金,給晨晨存五十萬的教育基金,存單碧荷拿著,密碼公婆收著。碧荷和公婆各拿二十萬;房子沒貸款了,家里還有多少存款?碧荷咬了唇不說,只是面無表情的搖頭,爸爸接過話題,說晨晨還在,說這些沒有意義,所有的一切以后都是孩子的。公婆要求把房子改成晨晨的名字,就不提存款的事;說孩子碧荷要養;如果有一天不養了——婆婆又哭了起來,那五十萬也要帶著和孩子一起走。
紐帶沒有了,親情也沒有了。沒有了親情,一切的利益都顯露了出來。赤裸裸的,真實又殘忍。碧荷覺得有些麻木,又有些悶悶的痛。她還想著陳子謙走的那天——她記不住了。她說了什么?叮囑他注意安全了嗎?他好像沒有說話,只是和以前出門的每一次一樣,穿著白色的襯衫,門的一拉,砰。人不見了。
消息傳的那么快。鄉下擺了幾十桌。老班來了,帶著老婆,老婆抱著碧荷哭了幾聲;學校的同事來了,安慰了幾句,也掉了淚;梅子蹲在旁邊,一邊哭一邊幫她燒著紙錢。外面的人吵著說著,又有一陣騷動,“碧荷。”有人喊她,帶著哭腔。
古詩來了,張笑也來了。張笑這回沒有笑,穿著的黑衣黑褲,只是在門口的禮簿上簽了字。他沉默的上了一柱香,又看了看碧荷——走了出去。
“是那個彎太急了。”
碧荷跪在地上,聽見有人在低低的說話,面無表情。這些話她這幾天聽了很多很多次了。
“彎太急了,正好下雨,又有塊石頭落在馬路上。那個路修的又有問題——一般轉彎的路,都是外高內低,這樣才好轉彎;結果偏偏那個彎道,修的內高外低,不出車禍才怪。”
“也不知道誰修的——”
不知道誰修的。碧荷想起了那個飄忽的車架,她看著眼前的火,什么都沒想。古詩蹲在她旁邊沉默,只是往盆里丟了幾張紙錢。紙錢飄飄蕩蕩落在盆中,被火舌舔舐,然后燃燒了起來。
燃燒的也許不只是紙錢,還有她的生活她的人生。
“這位是……”門口有爸爸說話的聲音傳來,有些疑惑,又有些緊張。
“同學。”門口有人回答,聲音低低沉沉。有些熟悉,卻又像一把刀,插入了心窩。
碧荷閉了閉眼,眼前的那盆火,漸漸模糊了起來。
一雙皮鞋落在了地上,一步步走在了她面前。
黑色的褲腳。
蹭亮的皮鞋。
碧荷沒有抬頭,只是看著眼前跳動的火。
門口似乎有人看了過來——不是看她,而是看他;有人因為他的出現在竊竊私語。面前的褲腳咫尺之間,碧荷沒有抬頭,卻能清晰的感知到他的舉動。
鞠躬,上香。
他沒有說話。站在面前,沉默。
碧荷張著嘴呼吸,沒有抬頭,只是埋頭深深的回了一個家屬的禮。
“我們都是碧荷的同學。”
這個人出現在哪里都會引起輿論騷動,也許是他的外形,也許是因為他的氣質。剛剛失偶的寡婦已經經不起這些懷疑和流言蜚語,張笑的聲音低低的,從外面傳來,“我們三都是碧荷的高中同學——都是一路的。”
“這位,這位也是啊,他也是,剛剛才從美國回來的。”
0037
37.天使
37.
皮鞋就在眼前停留。
火盆里的紙錢緩慢的燒著,火光跳動。
沒有人說話。
這雙鞋就在面前停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抬步,越來越遠,離開了。
碧荷沒有抬頭。她只是看著跳動的火,面無表情,眼里已經沒有淚。
人生已經分層。她的人生在前天已經死去。當年他是少年她在笑,此刻在他面前她已經成了暮氣沉沉的遺孀。前段時間因為他未婚她有家從而產生的隱隱約約的優越感此刻此刻那么顯得那么的可笑。
她已經沒有家了。
人生永遠的跌落,是再也爬不起來了。也許這狼狽的一刻在他面前顯得那么的羞恥和丟人,可是她無能為力,已經毫無辦法。
一切喧鬧,終歸余燼。
塵埃落定之后鄉間多了一處新冢,花圈和紙錢還新著。帶著孩子回了家,家里一切如故,還是那天早上她出門去學校的模樣。碧荷躺倒了臥室的床上,覺得內心疲憊,好像自己下一秒也快要死去。
想睡,卻又睡不著。
“外婆我要吃冰糕——”外面傳來兒子的聲音。尚不知事的稚子知道父親故去,可是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外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是媽媽在開冰箱,碧荷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中午想吃什么?”媽媽站在臥室門口抱著收下來的衣服,輕聲問。
爸爸媽媽都跟著她來了市里,說是陪她。外面甚至還響起了電視的聲音,是天線寶寶。
“隨便。”碧荷閉了眼,聲音低低。
“衣服給你放這里,”猶豫了一下,媽媽走了進來,把衣服放在了床上。她站了一會兒,到底什么都沒說,又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碧荷閉上了眼,一動不動。
她的衣服和陳子謙的衣服還混在一起糾纏。他的藍色的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如今就搭在她的腳上。躺了一會兒她不知道哪里來了一股動力坐了起來,把他的衣服都好好的掛在了衣柜里。
一排排,一列列。
手指抓住了藍色襯衫的一角,她咬著手彎下了腰,淚流滿面,寂靜無聲。
“李校長好:
先夫意外身故,本人悲痛欲絕,身心俱疲,經再三嘗試,本學期也已經無法完成既定教學任務。故申請請假一學期以修養,給學校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
梁碧荷。”
“梁老師:
驚聞不幸消息,本人及學校深表震驚和悲痛。經校委會討論,同意予以一學期假期以休養,請照顧好身體,厘清家事,學校隨時期盼你的歸來!
李悅蘭。”
事情還有很多,房子過戶給了晨晨。公婆回去了,帶走了不少兒子的物品。臨走的時候看著一夜白頭的公公婆婆,碧荷又給他們打了十萬塊。送走了公婆,爸媽也許還想陪她一段時間,可是碧荷也讓他們回去了。然后她向學校請了一學期的假,沒有告訴任何人。
一切發生得太快,明明只有一周的時間。
一周的時間,她只是接了一個電話,就已經天色巨變。人生原來如此脆弱和悲劇。陽臺上還有他的漁具,冰箱里還放著沒有吃完的酸肉。外面明明還是烈日艷陽,可是碧荷卻覺得身上永遠的冷了。臥室里還有她和陳子謙的婚紗照,她早上起來做了早餐,伸手去拿了碗。三個——頓了頓,又少拿了一個。
無時無刻,各種細節如影隨形。
“媽媽,爸爸去哪里了?”兒子似乎終于又意識到了什么,開始問。
“變成天使了。”碧荷忍著淚,卻必須要幫助兒子理清這一切。
兒子不說話了。
“我不想爸爸變天使,”過了一會兒,兒子說,“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啊?明天能回來嗎?”
眼淚又落了下來,碧荷抱住了兒子,泣不成聲。
0038
38.灰
38.
送完兒子回來,遇到了樓下的鄰居。鄰居看見碧荷,笑了笑,她家的老太太停了步,往后面扯了扯孩子,也諂諂的笑了笑。
“您先上。”她說。
碧荷勉強勾了勾唇,進入了電梯,按了樓層又按了關門,看著扯著孫子的老太太身影慢慢消失在電梯門縫里。小區住了幾年了大家都認識,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陳子謙的事他們也聽聞了——公公婆婆一路走一路哭,很難不讓人知道什么。寡婦——雖說新時代了,可是中年喪夫,總隱隱約約讓其他人覺得晦氣。這種感覺也許是空穴來風,碧荷麻木的看著電梯的樓層一點點的提高,卻又感覺它真實存在在她四周的空氣里。
不一樣了。
始終都不一樣。
哪哪都不一樣。
她的身上已經蒙了一層灰。
出電梯的時候,碧荷聽見了隔壁電鋸那撕心裂肺的嚎叫聲。
當初這個小區還是市里的高尚小區,一梯兩戶的戶型,兩邊都是140的大平層。隔壁鄰居好像還有其他房子,時在時不在,好像也沒聽說要賣房。可是前幾天又好像在搬家,又好像在重新裝修,白天都在呯呯嘭嘭。沒有心情去關心鄰居,碧荷開門進屋,關上了門,又覺得一股冷氣包裹住了自己,連呼吸都是透心的涼。
晨晨去上學了,她又是一個人了。空氣里的分子似乎凝固成了水,她又覺得空曠。陳子謙的漁具還在。她走到陽臺打開了柜子,里面滿滿當當,背包和魚桿。他這輩子也沒別的愛好,眼淚好像又有要涌出來的架勢,背包模模糊糊。結婚幾年碧荷自覺自己也是好媳婦,把公公婆婆安排的明明白白。他萬事不操心,唯一找她要錢花的事項就是要去買魚竿。
幾千塊一根。她那時覺得貴的不可思議,嘀嘀咕咕的不愿意,只和他念叨買一根魚竿的錢可以買多少斤魚吃多少大餐。那時候他也不吭聲——每次被她念叨,他都從來不吭聲的。
叮——
滋啦滋啦——
砰!砰!砰!
叮滋啦滋啦砰砰砰!
一個人都不想吃飯,碧荷看了很久很久的魚竿,又跪在地上抱著背包哭了很久。隔壁還在呯呯嘭嘭,她還是無心搭理,只是擦了眼淚又去臥室躺著。她是真的上不了班了,要不是為了晨晨,她都簡直想要去死。外面又有了什么動靜,還有一群人在呼喝,還有吊車的影子時而從她的窗前晃過,碧荷又從爬了起來,站在露臺去看外面。
是在往隔壁吊裝一個桌子。
隔壁大概是真的換人了,就連家具都要換了。這桌子看起來是原木整切,造型獨特,還有木紋,十分昂貴的樣子。碧荷在家具城看到過類似的,比這個小得多丑得多的桌子,那個廠家都還要價二十萬。想到這幾天砰砰砰的噪聲,碧荷拉上窗簾又躺回了床上,直覺這是不好相處的一家人。
陳子謙又不在了。她又想,又抽泣了幾聲。以前家里的事都是他出面的,她從來不操心。
0039
39.路過
39.
帕拉梅拉停在已經有些陳舊的車庫里,格外的醒目,又有點那么耀武揚威的意思。和光鮮的豪車比起來,旁邊那輛黑色的大眾就顯得有些窮困潦倒了。皮鞋落在地上,男人關上車門走了幾步,側頭看了看旁邊的那輛車。大眾車已經有很久沒洗了,車上一層薄灰。可能是一向開車就霸道慣了,帕納梅拉的輪胎此刻壓了線,車身斜著,還往大眾那邊偏了偏。大眾車的駕駛門被擋得只有十公分的空間,他不挪車,是絕對開不了車門了。
他當然沒有挪車的意思。男人看過了一眼,翩翩然的走開,打開后備箱拿了一箱水果,又去按了電梯。電梯門還沒合攏的時候,門口又來了幾個人,是一家老小,按了7。大概是他的氣質和外表過于的鶴立雞群,這家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看了看他手上的水果,又笑了笑,然后看著他按了4。
“下班了啊?”
鄰居首次見面,抱著孩子的女主人開始笑著搭話。總共七層的小高層,十四戶,都是見過面的。四樓最近的事有點多,401的男主人是檢察院的,最近因公殉職了;402的主人本來是個工地的老板,不常看見——開的是豐田霸道。最近房子應該是賣了,新鄰居又是重新裝修又是換了全套家具的搞了幾天,搞得也很轟轟烈烈。
這個就是新鄰居了吧,看起來是真的帥。個子高,身材好。白襯衫,黑長褲,細腰長腿,挺鼻薄唇,還有一對桃花眼。比網上的那些明星似乎更帥了幾分。結婚了嗎?開的還是保時捷,得一百多萬?
還買水果吃,還挺居家。
別說別人,就是此刻看見他的側面,哪怕是剛結婚兩年抱著孩子的她,此刻都有點心神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