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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畢竟世界之大,體質特殊的人不知凡幾,也許我有什么資質過人之處,不過入門的時候沒看出來而已呢?”洛水此刻心情放松,倒也一反常態,自我胡亂吹捧了幾句。
奉茶自然是不信的。
關于“洛水為何得了祭劍長老青眼”的說法,從聞天峰到祭劍閣她聽了一路。
最多的說法自然是沖著洛水的容貌去了,說是洛水幾次三番在祭劍長老面前晃蕩,最終得了青眼,所以祭劍長老主動承了美人投懷送抱。奉茶覺著這說法雖有可能,但不夠圓融——仙門女修桃妖李艷,洛水的容色在外門自然打眼,可比之內門那些早就淬體圓滿的女修來說,到底還是仙姿和凡態的天壤之別。
至于什么體質特殊自然也說了不少,可作為自認為最了解洛水的人,奉茶是壓根不信一個入門大半年都無法辟谷的弟子能有什么體質?
還有猜“那洛水使了一手好搬山決,意隨心動——聽說不過練了三次就成了,可見心思玲瓏”。這點是奉茶親眼所見,羨慕嫉妒了好久,也覺著最有可能。而且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奉茶總覺著是洛水那個神秘的未婚夫傳了她什么厲害的法決,方才能破了祭劍長老的法身,一鳴驚人……
等一下,天玄門還有什么比祭劍長老更厲害的青年才俊,能傳洛水術法破他的法身?門中仙尊自然不少,但像祭劍這般天賦的絕對屈指可數,不,百多年來只此一位,所以難道洛水的未婚夫其實就是……
奉茶呆住了。?
010|怎么不可以
奉茶覺得自己發現了個不得了的大秘密。只要順著這個思路下去,所謂的“破法身”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立刻就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釋——不過是人未婚夫妻間的一點情趣罷了。
至于自小長在天玄的祭劍聞朝何時有了個凡間的未婚妻就不在她考慮范圍內了——畢竟世界之大,誰知道洛水是不是真的哪個修仙家族遺落凡間的明珠呢?
這樣想著,奉茶再看洛水,眼神就不一樣了。嫉妒是嫉妒不起來了,畢竟差距太大了。畏懼倒也不至于,只能剩下一點羨慕和一點點向往。
當下奉茶也不再追問洛水,反而幫她把東西都好好收了,最后還咬牙送了洛水一枚自磨的檀香木鐲。后者看不上奉茶旁的東西,唯獨對這枚除了香便無任何特異之處的鐲子愛不釋手。
之前奉茶對洛水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自然不肯將鐲子給她。而到了這時,只剩下與她交好的心,當然,還有一點她自己也不肯承認的同屋不舍。
“喏,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就給你罷。”
奉茶將鐲子朝洛水懷里一塞,就朝大殿走去,過了一會兒,拎了個小包出來,塞到洛水手里:“祭劍峰出了名的苦寒——上去就要辟谷了,你要忍不住,就偷偷吃一點,莫要吃得太多……”
洛水看奉茶嘮叨其實有些好笑。她并不介意兩人之間偶爾那點小齷齟,對奉茶那些心思倒也還算看得明白,懶得計較罷了。她大致還講究個你來我往,此刻奉茶對她好了,她自然也是感動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所有的紙鶴取了出來,一共五只,用了一只,自留一只,剩下的便都給了奉茶。
“收好了,”她打趣說,“這東西逃命啊、趕時間啊可好用著呢。”
奉茶顯然沒想到她能大方至此,當下有些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訥訥收了,也不言謝,只說天色已晚,要送洛水去祭劍峰。
洛水也不推辭,與她同行到問鏡閣大門,再召出了紙鶴,假作沒見奉茶不舍之色,只說過幾日拜師還要前來祭天問祖。說完,她便揮了揮手,于蒼蒼暮色下乘鶴往祭劍峰去了。
……
按說洛水對祭劍峰上的苦寒是有心理準備的,季哥哥也給她描述過,說什么“雖人跡罕至,可草木蔥蘢”,“待春來掛劍滿坡,自有一番萬物競發、銳意難當之景”。她對看草沒啥興趣——橫豎不過是山里,她也不是沒待過,這天玄門哪處不是山,何處沒有草?
可等到了地方,她才發現這仙山各處的草木實是大不相同:
譬如她原本待的問鏡閣,傳聞應是供奉著師祖的緣故,終年如春,草木如茵,桃杏繽紛。便是其余天玄大部,雖說是山中有四季,這深秋時分亦少見草木凋零之景。
可待到了祭劍,方有了些秋冬肅殺之意——這寒風陣陣、滿地枯草荒枝、亂巖碎石不說,入口便是半座樓高的豎碑,不知被什么攔腰斬了,當初上面用劍鋒分寫的“祭”“劍”二字隨碑分落兩處——“劍”字那部分尚且存立著,“祭”字那塊卻是臥在了殘碑之后,掩在齊胸高的掛劍草后,只余小半筆跡,筆鋒灰白,像是棄墳中的尸骨。
洛水站了會兒,本能地有點兒害怕。她總覺得這地兒有點不太對勁的冷,包括石碑上那比她人還大上了數倍的字,不過看了一會兒就眼疼。
她倒想直接沿著碑旁那仿佛廢棄已久的碎石路上去,可躊躇片刻,到底還是沒動。
天玄七峰,主事與座下弟子所在即為正峰,普通弟子非叩不開,非允勿入。若不是有任務在身,尋常弟子想要像白日那般乘鶴飄搖直入正峰,根本就是妄想。
她倒是已經拿到了新的名牌,按說也能直接上了峰去。可先前給她送名牌的弟子提了一句,說她還沒有正式拜師。還告訴她,按禮,新晉弟子需暫住正峰山腳,等儀式完了昭告師祖入冊,再由師父親自取她半縷命魄點了魂燈,名、魂雙雙依附了天玄,方才算是“本峰子弟”。
也就是說,洛水此刻雖然拿到了“鑰匙”,但還不能算是里面的人。想要進去,按照禮節,是需要有人接應的。
送來名牌的那人也確實說了,讓她整理完畢就直去祭劍峰,到了后自有人接應。
——可這接應的人在哪兒呢?
洛水等了又等,直等得雙手發涼,雙腳發麻,才慢慢回過一點兒味來——似乎根本沒人和她提過“接應”的時間?也沒說到底是誰接應?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的?
直覺上,洛水不愿把人想得太糟糕。她在外門逍遙慣了,偶爾被人話語擠兌也是一笑而過,沒什么人真的給她使絆子。即使有,洛水有一萬種法子逃了懲罰。
她向來不算是個太守規矩的人,譬如此刻,比起禮,她更關心自己是不是快凍僵了。
且荒草中山路崎嶇,在夜色下顯得幽暗深邃,她心下自然發毛。
洛水不愿再等,取出名牌在腰上掛了,依著往日前往其他諸峰辦事的經驗,對著那個碩大的“劍”字碑恭恭敬敬地拜了:“弟子洛水,求入祭劍峰拜師學劍。”
她等了等,覺著應該沒什么問題了,整了整衣衫,撥了那差不多人高的草就要沿著山路走去。然而剛一抬手,便覺出山徑深處有了響動:
原本黑魆魆的山道盡頭泛出了一點柔黃的光來,不過轉瞬就行到了第一個坡道上方,仿佛被山風一吹,就到了她眼前。
有兩名弟子前來接應,一高一矮。矮的那個提燈在前,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長發披散,因著了玄黑寬袍,長裾廣袖,顯得身形格外瘦削,配著他那蒼白的面容,黝黑的眸子,倒像是只游蕩在山中的精魅。他只朝洛水一瞥便垂下了眼去,一句問候也無。
而他邊上那個弟子則身量高大,猿臂蜂腰,背覆一柄重劍,著尋常祭劍弟子的藏青勁裝,只瞧了洛水一眼,就露出了白牙燦爛的笑來:“小師妹終于來了——我們可等了你好久。來來,快隨我們一同上山去,好早些歇了。”
洛水仔細一瞧,認出說話這位正是先前給她送來路牌的弟子,祭劍峰的聞朝首徒伍子昭。
她下意識地就要說謝,可轉念就覺出了不對:“師兄們……一直在上面等著?”
“是啊,”伍子昭好像根本沒覺出哪里不對,“我們等了好久,也不聞小師妹前來——小師弟都不耐煩了,唉,我就告訴他,女孩子嘛,總有很多東西要收拾,等得久些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洛水:“……”
“我說夜黑風涼,小師妹一個人上山肯定害怕,而且師父吩咐之事,必須得做到。這不,小師妹一喊,我們就立刻來了。”
對面的青年說話熱情誠摯,洛水聽著聽著,又開始懷疑剛剛是不是因為自己犯傻——定是這她初來這墳地般的祭劍峰太緊張了,想得太多了。早知如此容易,她應該一來就喊幾聲才對。而不是等著人主動來迎。
她按捺住心中疑惑,恭恭敬敬朝對面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師兄們帶路了。”
“好說好說,”伍子昭一擺手,“既然小師妹已經來了,我等便解了這條叩心徑的禁制,好讓小師妹正式拜入師門。”
洛水糊涂了:“什么禁制?什么叩心徑?”
“咦?小師妹未曾聽聞過嗎?祭劍乃天玄掌劍主殺之地,后山禁地多有兇徒關押此處,尋常人等自然非叩勿入。”
“……如果直接自己走了會怎么樣?”
伍子昭笑得更燦爛了:“那后果可有些凄慘。不過小師妹別擔心,我們一早守在了上面,一直看著呢,自然不可能讓小師妹遇上。”
洛水恍然——所以感情這兩位是真的就看她在門口傻等了半晚上,就等著看她什么時候喊那一嗓子?
可還沒等她生出什么想法,聽對面又道:“至于叩心徑,自然是入我祭劍的試煉之一——叩心三千六百階,方得感應劍意分魂淬骨。只待小師妹走完了登得峰頂,我等再送你好好歇息。”
洛水:“……”
像是怕洛水不明白那樣,祭劍首徒又非常誠懇地補充了一句:“師父說了,若是小師妹實在餓得熬不住,可自行尋些吃食——只是這路,必須自己走,一步也是不能少的。”
洛水這才明白過來,感情聞朝沒怎么提的“第三個條件”在這里等著她呢。
伍子昭自然不覺她情緒復雜,見洛水不說話,便當她應了,當即朝洛水擺了擺手,道了聲“我等在前方等著師妹”。再一眨眼,這兩人便又如山風一般,消失在了黑魆魆的路盡頭。
隨著他們的動作,原本石階間的枯草便如被疾風卷過一般,盡數碎裂了,顯出一線雪白骨脊般的通天長徑來。?
011|叫我一聲
(“嘶——真是叩心徑呢。”)她腦子里的鬼頗為夸張地倒吸了一口氣,(“三千六百階——先不說這步步叩心的考驗,你確定你這辟谷都未能成的身子骨,能走完這三千六百步?”)
當然不能。洛水可不傻。
且不說中途人需要歇息、進食、休整,就算是片刻不歇地走,依照她平日行路的速度,少說也要兩個時辰。而這叩心徑,在天玄內部也算鼎鼎大名,尋常弟子過了入山門的試煉后,若要再拜入祭劍峰,在這石階上磋磨個三年五年也是尋常。
她雖然對此地的修煉人情向來漫不經心,卻也不是個完全糊涂的。剛才她那伍師兄雖然從頭到尾端著一張好笑面,但就這讓她等了大半夜的架勢,哪里像是“喜愛”小師妹的模樣?
她倒也不在乎,也不覺得自己是什么靈石靈寶,稀得著人人喜愛。
只是這伍師兄也確實有些欺負人——叩心徑確實是三千六百階沒錯,可也分為三段,普通入門弟子,只要走完這前一千二百階便算是正式入門,一般須得月余。后面是否要再繼續,全憑弟子自己心意。
送她出門的路上,奉茶可是一路和她念叨了半天,說讓她仔細修修她那一身懶骨頭,好好修煉,才能盡早過了那叩心徑,正式入了內門修煉。
而在那之前,所有弟子都住在正峰山腳——也正是她今晚的目的地,大約只要走兩百階便是足夠。
伍師兄故意用話術誆她,可她洛水又哪里是這么好騙的?
(“分析得不錯——不愧是我的小洛水。”)可還沒等她得意,腦子里那鬼就拖了長音夸她。
洛水一聽就知道不對。她太熟悉這玩意兒的陰陽怪氣了,哪怕它此刻的語氣聽起來真誠無比。
(“……不能走?”)她立刻止住已經邁了一半的腿,只提著裙裾,繃著腳尖,慢慢用繡鞋前那一點珍珠碰了碰臺階。
(“倒也不至于。”)鬼笑吟吟道,(“你大可以放心一試——一試便知,不會有事的。”)
雖然洛水十分懷疑,但她仔細想了想,好像也沒聽奉茶或其他人說過前兩百階有什么門道。
而自從這路顯了真容之后,別的不說,這山道上的風倒是更大了,吹得她直打哆嗦,在等下去顯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反正來都來了,她倒是對這叩心徑也頗為好奇,很有一番氣勢想要試試它——萬一她是什么天選之人呢?
腦子里的鬼聽她想到這兒,“嗤”地一聲便笑了。
(“你這會子又想起天選之人了?”)它道,(“嗯……這會兒倒還有個機會——只是你可得快點兒,天機稍縱即逝呢。”)
洛水莫名,而那鬼也不再解釋,只連聲催她快一點兒。
洛水當即提起一點裙擺,輕巧地邁了上去。這第一步很是安全,接下來的十步、二十步、甚至五十步也沒出什么毛病。
洛水原本還有些擔心,這幾個階梯一過,信心頓時足了起來。然而在第五十一步的時候,腳邁出的時候倒還正常,可這落地便是一軟,若不是她手快,可真要摔得狼狽。
這一摔之下,洛水初還沒覺出什么,可待得要以手撐地,才發現手也開始發軟。
(“怎么回事呀?”)她立刻在腦中大呼那只鬼,只道是它搞得鬼。
(“快走快走,小洛水。”)那鬼繼續催她。
洛水被這鬼橫豎坑了幾次,到底是知道一些“不聽話”的厲害了,當下也不敢再分神,立刻加快了腳步。
可這不快還好,一加快之后,先前的異狀立刻顯了出來:這每走一步,渾身上下的氣力和那一點靈氣都像是被腳下的石板給抽去了一樣。就這樣,堪堪走了百來步,洛水就已經扶著旁邊的山壁氣喘吁吁了,像條被抽了骨頭的蛇一般,恨不能直接扶在山壁上。
(“快一點~”)那鬼笑吟吟地鼓勵她,(“約莫還有不到半個時辰了。”)
洛水只覺得嘴里發甜,背后的汗像是冒漿一樣地出,不,不僅僅是后背,大腿內側,手肘,腿窩,各處都像是不要命一樣地往外冒汗,難受極了。
(“你的聞朝師父可沒禁止你吃東西呢。”)那鬼提醒她,(“你那好同屋不也給你備了吃的嗎?”)
洛水哪還有力氣再理他?
她不僅沒有力氣理他,連手指都快要動不了了,更別說吃東西?
而且和主動“生香”時那種“腸胃空空”的感覺不同,她只覺得自己此刻的狀態仿佛像是整個身體、每個毛孔都在喊餓。
(“這是自然的,”)鬼猶自貼心地為她解釋,(“本來這一百階就是為了看看你們這十二經絡三百六十五處竅門是否已開闔自如,可能吸收天地靈氣轉為己用——你這半年來不過開了一半,能走到這——嗯,一百四十九步,也算你是塊良才美玉了……”
洛水努力貼著山石,好讓自己支撐得再久一點,可她那身子就和她微薄的意志一般,不一會兒便軟綿綿地滑坐在地了。
(“唉——天機就在前面,可機會給你你也不中用啊……”)
——那就……趕緊……想辦法呀!
她在心里無聲地唾了那鬼一聲。
(“我倒是有意幫你,也可以幫你,”)那鬼悠悠地感嘆著,(“可是你總是抗拒著我,防備著我,讓我很是傷心呢……”)
——我……我沒有……
洛水軟軟地在心里爭辯著,只覺得身子越來越無力,也空得厲害,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餓。
(“真的嗎?”)它說,(“可你甚至都不肯好好叫我一聲‘公子’呢——”)
洛水一時無言。
她腦中神思飄搖,腦中想的,早就不是這個鬼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的什么“天機”。她只想著如何讓自己最后倒下去的模樣不至于太難看——這破石階上頭可還有人看著呢!而她向來愛美,可不想自己不成形狀的樣子落到上面那群等著看她好戲的人眼中。
(“嘖嘖,到了這個時候還……”)它感嘆,(要不這樣,小洛水,你喊我一聲‘公子’,我便幫你,如何?”)
它聲音低沉,尤其是那最后一個音,仿佛就貼著洛水的耳,刷子似地在她耳廓里轉了一圈,蹭得她臉都癢了。
洛水不語。
(“你看,每次修煉之后,你可不就是神清氣爽——我可有哪次餓著你了?你卻總覺得我是要奪你陽氣,當真讓我傷心……”)
——可、可這里是外面……
她的理智猶自最后掙扎。
(“你忘了,我們這可不是第一次在外面……”)它低低笑了起來,(“若是你自然不行,以你目前的‘生香’之境可影響不了那么遠——但我可以……來,你求求我,我就送你一出美夢,保你漂漂亮亮地登上這問心天階,奪了那馬上就要來的天機……”)
事實上洛水根本就沒聽清楚他的最后一句,只聽到“漂漂亮亮”那部分便散了意志。
她向來吃不得太多苦,只想著趕緊結束這身上惱人的空虛,不管這鬼是要和她修煉也好,奪她的陽氣也好,什么都好——總歸比癱在這里被人撞上一身狼狽要強得多吧……
這樣想著,她閉上了眼睛,任由身體徹底放松,腦中開始回想平日對方授她織顏譜時的情形。不知這鬼有什么毛病,每次開始前都要逼著她喊他……
(“公子……”)
她張了張唇,無聲地吐出一縷氣音來。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個無形的懷抱之中,屬于男人的懷抱,帶著松墨與沉檀的味道,還有她叫不上名來的瑰麗香氣,只嗅著便仿佛墜了個錦繡滿地的夢中。
有什么無形之物直接自她的身后生起,屬于男人的勁瘦雙臂輕輕一攬,就將她牢牢囚住了。
“好姑娘……”
男人咬了咬她的耳垂,模糊地笑著,像是叼住一片花瓣那樣毫不客氣地將她的耳垂含入唇中,“來,告訴公子,可是覺著餓了?”?
012|惹不起
那聲音既低且柔,仿佛暗夜中伸出的一幅艷色衣袖。
恍惚中,洛水像是回到了家里初秋后院的花園中,躲在一處假山后——她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來到此地,又躲在個男人的懷中,被他從后面緊緊摟住了。
她向來憊懶,又怕熱怕癢,這秋燥入夜時分不是躲在擺滿了冰塊的屋子里,便是貪涼賴在堆滿錦繡軟靠的水榭旁,如何會在這假山邊上呢……
噢,她想起來了,她本來是想去水榭納涼的,可不知怎么的,路過花園就突然被這無賴男人給拖了過去。
她自是認識他的。這個總是自稱“公子”的男人與季哥哥交好,卻總愛趁季哥哥不在的時候與她調笑。她心里自然是只有季哥哥一人,面對這種無賴自然是從來都不假辭色。
這不,這會兒她連著男人長什么模樣都半點想不起來。哪怕他站在她面前,也根本入不得她的眼,更別說記住長相——若真要說,她只能描繪個感覺,大約是一副風流俊秀的好模樣罷。
確實是,若不是長得好,聲音勾人,她又何必同他在此處拉拉扯扯?
她也真是不明白了,這男人生得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哪怕入不得她的眼,大約是不缺女伴的。可不知為什么,自從上回碰巧在劫匪面前救了她一命后,這無賴就天天只知道與她歪纏。而且不愛白日正門拜訪,偏愛入夜翻墻,趕著季哥哥不在的時候來騷擾她。
說他無賴真是半分不假,她明明餓得慌極了想要找東西,結果他就瞅著她這無力的當口,直接將她拽了拖到這假山后面。
——真是慣會趁人之危!
洛水心里有些憤憤,可那憤怒的念頭不過一閃而過,立刻就被耳旁的動靜吸引過去了。那人舔了她的耳不算,還要舔她的脖子。
她難受得想要推他,可別說推了,甚至在他懷中連扭都扭不起來。
他的懷抱倒是溫度正好,不燥不涼,但是因為隔了織物的緣故讓她覺得始終有些難受。
她難受起來便說不清話,只會喊熱喊餓,幾聲之后,便不知道地是餓還是熱了,而這人還是只會作弄她,也不怎么動,就笑著問她:“小洛水,你若不說清楚,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熱還是餓呢?”
她難受得嗚咽出聲。她沒力氣動,聲音吐出來也和奶貓似的又輕又軟。
“真餓了?”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按了按,將那點粉唇揉得水潤鮮艷起來——動作優雅從容,親昵得仿佛不過是在為她畫眉點唇,但洛水卻根本無暇欣賞體會。
他輕笑一聲,湊近了她的唇邊,舌尖一掃,就撬開了她微張的唇齒。
洛水被他弄得氣息急促,恍然不知身在何處,直到身下一涼,這才反應過來,身后這人何等過分,趁她不注意,居然就在外面這樣漫不經心地撩開了她的裙擺,任由她粉紗的裙擺敞開著,像是開到盡頭的花瓣那樣散開。
夜色深沉,空氣中只有她身上發出的聲音。
她聽得清楚,卻漸漸不再感到羞恥,只想那聲音再響一點,多一點……
可就在此時,月門方向忽然晃過一陣光來,似是有下仆提著燈籠、沿著小道朝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奇怪,”那下仆的聲音十分年輕,聽著像是新進的護院,在和他同伴說話,“剛才還明明在這里的。”
洛水一個激靈,原本已經發熱的頭腦突然醒了過來,身體也涼了些:若是這樣下去,不過幾個呼吸,那新來的家丁就會走到這假山邊上,將她這副模樣瞧個徹底。
可知道歸一回事,身體的誠實卻是另一回事。
來的腳步很輕,卻穩,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上。她胸膛中的那顆飛快地跳了起來。
她拼命咬住唇,開始用盡力氣搖頭。
——別過來!
——不要看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