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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好好亦還想說什么,伍子昭便又掛上了點笑,道:“谷師妹不妨替我去溫鼎閣問上一問,可有那治療燙傷的方子。”
這話乍聽似是普通的師兄關愛師弟妹,可落在洛水耳里,便是將兩人一同懲罰、排擠了。
她當下就有些急,分辨道:“方才不是我——是有什么東西撞了過來,是從那邊,是——”
她抬眼便朝鳳鳴兒的方向望去,偏巧對方也正望著她。
兩人目光對上,鳳鳴兒也有些怔愣。她猶豫了一下,想要說些什么,然而還沒等她開口,就聽伍子昭低聲喝止。
他也不看洛水,只問道:“經講喧嘩者當如何處理?”
四下無人敢答,他便點人,道:“李荃,你來說。”
李荃默了默,最后還是低聲道:“侵擾講習、散漫無度者,當閉門思過七日,日日三省己身,默念謄抄門規至爛熟于心。”
“很好,”他笑著望向洛水,“你可聽清楚了?”
洛水當場愣住,一時之間委屈非常。
然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在人前失態,最終還是扯了點笑,道:“聽清楚了,我會……好好反省的。”
說罷她便低頭整理起來。好在她近日學了納物之數,收拾面前的狼藉不過翻手之間。只是這眾目睽睽之下被攆出去實在太過難堪,縱使她垂眼不去看那些似試探、似幸災樂禍的臉,亦覺如芒在背。
待得好不容易穩穩走了出去,到了經堂門口,卻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然這一望之下,她只覺得有些好笑:這是在等些什么?又是在望些什么呢?
洛水隱約覺出自己心境似有些不對——過去她在外門亦有受人暗中排擠之事,卻全然不放在心上,如何換了個地兒就委屈起來?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眨了眨發熱的眼眶,轉身便走,不料剛一動身,便撞上了人。
“對……對不住。”她立刻道歉。然抬起頭來,卻是真真正正地一愣。
來人素衣鶴麾,玉冠高束,笑意宜人,望之可親可敬,如沐春風,正是天玄掌門、靈虛真人白微。
她驚退一步,對上面前人疑惑的眼神,方覺出自己反應或有些過了,立刻斂目垂首。
“掌門師伯。”她行了一禮。
“如何這時候出來了?”他問道,聲音溫和,似脾氣極好的師長那般。
洛水答道:“我……我今日未帶筆墨,還請師伯見諒。”
白微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倒是不巧。”
若說先前洛水離去時還有些委屈不情愿,現在卻是真的只想拔腿就跑。方才伍子昭說這掌門師伯近日會來,誰能料到根本不是“近日”,而是“今日”?
她又含糊道了聲歉,便讓到了一旁,垂首等對方先走。
不想這人卻是動也不動。
洛水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疑惑抬頭,便見一只玉樣的手朝她臉頰觸來,依稀便是那日情境的重現。
她登時腦中一片空白,待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眼許久。
她想要轉開眼去,然對方卻彎眼笑了起來,指了指她的臉頰便收回了手,道:“不妨擦一擦。”恍若完全不覺她面上驚恐。
洛水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竟是流出了淚來,余痕凍得雙頰都有些緊繃。
她立刻舉袖擦了擦臉,小聲道:“無、無妨,謝掌門師伯。”
對方“嗯”了一聲,道:“既是未帶筆墨,那便速去速回吧。”
她訥訥應了,又告了聲歉,忙不迭地走了,步子微瘸也顧不得。可沒走幾步,身后人傳聲過來說“地滑”,當即收住了步子,便如那關節不靈的木偶般,僵硬無比地走了。
洛水本是打算徑直回弟子居,尋那暖香錦衾的撫慰。然而被這突如其來的偶遇一攪,登時什么心情都沒有了。
她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覺得她這師伯出現的時機太巧,對她有些關心太過,一會兒又覺得大約是自己多想,畢竟她曾同師父一并見過這靈虛真人,且這靈虛真人在天玄一向名望可親,關心弟子又豈是什么奇怪之事。
胡思亂想之中,渾然不覺越走越偏,待稍稍斂神,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進了一處溪谷邊,入目皆是青石嶙峋,蒼松靜肅,大約已經是后山地界。
若換作她未曾突破前,這般天氣入了這般僻靜之地,必是轉身就走。可此刻空谷悠遠,冷溪脈脈,雪落簌簌,舉目便是黑、白、青之色,便如那水墨畫一般,幾筆之下,就是古樸幽涼之境。
她一望之下就有些怔忡,隱隱覺出一絲天地玄妙、自然生創的意味,不由地停住了腳步,細細望去,指尖亦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在腦中描摹眼前之境。
然描了沒幾下,她便發覺,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那腦中描出的,和眼前望見的,始終是不同的,若是當真落筆,定然相去更遠——她在山下之時,也頑過些云母、石青之物,雖說畫工粗陋,到底還是知道些根底。
洛水記起曾經看過的一些書物,道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彼時覺得此言空而無物、無甚稀奇,如今看來,也只是讀明白了些文字皮毛,意思卻是不達心底,便如此刻拙劣的描摹一般,得其形而不得其義,難極天工萬分之一。
她這廂思索著,腳步便慢了下來,渾然不覺體內靈竅微動,氣機運轉,原本腿上的疼痛逐漸褪去,腳下亦如那雪落一般,雖非無聲,卻輕巧細微,竟是隱隱與這天地之聲有了些契合。
她腦中便如眼前的溪谷般放空,只順了心意便在溪邊的一塊青石上坐下,也不在意什么冷石苔痕,仰臉靜靜賞起了雪來。
待得心境澄明,洛水依舊舍不得離去,便從錦囊之中取了方才那泥爐喂好,掃了石苔入那紫砂壺里煮上,也不放什么茶葉花果,單只這樣燒著,就著壺口白煙裊裊,掏出了魚竿竹簍,安安靜靜地垂釣起來。
她這般坐著,卻不覺自己亦成了山景的一部分,待得雪滿青衣,發梢上亦覆了薄薄的一層,亦不曾動彈一下。
眼前雪霰輕飄,耳邊水聲微響,她只覺得這人也好、景也好,都是難得的清凈自在。
洛水這廂想要沉入這清凈之景,卻難以如意。她不過靜釣了片刻,周圍就起了奇怪的動靜:
初是爐火忽長,水聲大沸。可每每她轉目去看,那爐子便又安然無恙,如此反復幾次。她本就沒有烹茶的心思,幾次之后,便由得去了。
然她目光剛落回溪面,便覺眼睫微涼,卻是不知如何又起了風,吹落發上的雪粒,拂得面上、脖頸借有些濕冷。
洛水此刻心靜,靈覺亦是敏銳,察出這約莫不是什么邪魔妖物,于是倒也不害怕。她四下張望一番,心中便有了幾分揣測:這后山野獸、邪魔難見,便應是山精一類的異物,靈智初開,慣與人做些惡作劇。
她雖不懼,亦是開始有些不耐,想了想,便直接用那吊桿,使了個先前同李荃學來的“畫地”之法,在身遭勾了個不甚完滿的圓——果然剛一收“筆”,就覺四下一靜,不見了那討人厭的風。
如是,洛水又重新坐下,很快便靜了心,隱隱有了絲重回方才清凈玄妙之境的感覺。
只正差臨門一腳時,手上卻是一沉。她下意識便要提桿,可剛一動作,方才記起自己先前并未上餌——如此,釣上來的又是什么?
她定睛朝那魚漂瞧去,卻見一團黑乎乎、沉甸甸的球樣東西附在下面,細長的毛發水草一樣四散開來,便如那夜哭小兒的“飛頭蠻”一般……
饒是洛水已有心理準備,乍見這么個玩意兒,亦被駭得手下一緊,本要甩開的動作不知怎么便成了使勁一拉,徑直就將那東西提出了水面,“嘩啦”一響就朝她飛來。
她驚呼一聲,立刻松手竄起,噔噔后退兩步,不小心便撞到了爐子。于是這今日多災多難的紫砂茶壺又翻滾了下來,摔了個四分五裂,所幸里面早已沒多少水,倒是沒再燙著。
“哈哈哈哈——”
洛水這邊驚魂未定,便聽得面前一陣歡笑,聲音是少年未變聲時的清亮,正是出自方才釣上來的“玩意兒”。
只見它在洛水結界之外滾來滾去,笑得歡快,顯然因為惡作劇成功得意非常。它雖因為方才入了水的緣故,毛發都成了一團一團的,但那碧青的顏色、圓滾滾的模樣,還是讓洛水一眼就認了出來——此物正是鳳鳴兒新收的神獸幼子。
若換個時地,洛水大約對此物還能有幾分心喜,然一想到今日她一次兩次的委屈都是因為眼前這東西,她便半分喜愛之心也沒有了。
她確實不喜歡與人相爭,卻也不代表她半點脾性也無。
(“嘖嘖,可要我幫你教訓這小畜生?”)腦子里的鬼依舊是慣有的幸災樂禍口吻,也不知看了多久。
“好啊。”她說,“不過我要自己來。”
青俊在地上滾了一番,卻沒聽見往常惡作劇后慣有的斥責怒罵,正驚奇著,便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句幽幽的“好啊”。
后半句有些含糊,它沒聽清,卻還是猜了個大概,不由笑得滿地打滾:“怎么?生氣了?你可真小氣——方才小爺不過吃了你兩塊炭火,你就想同那丑黑漢子告小爺的惡狀。小爺我不計前嫌,同你頑一會兒,結果你這人類又不識好歹……”
說到此處,它頓了頓。
事實上,它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為何要在那經講堂里現身,如今又為何要跟過來。思來想去,大約便是因為“炭火”的緣故:
也不知這人類用了什么法子,喂出來的碳也比尋常人要香一些,上次他聞到那么香的炭,還是那個叫白微的道人帶了一大群人來煩他父子之時……
咳,只是它方才啃炭之時,這人類也不肯正眼瞧他一下,它便臨時起了點興致,想要捉弄她一下,不想她居然如此膽小。
一念及此,它滾翻起身,洋洋得意道:“怎么?不服氣?不服氣就來打我啊?你敢嗎?”
見她不語,它更是得意非常,細長的尾巴晃啊晃的,十分囂張:“諒你也不敢,先不說小爺我是誰。就我在天玄這百二十年,就從未見過你這般蠢笨又膽小的……”
“偷炭賊。”她說。
青俊先是一愣,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再說一遍!”
只見面前的少女雖然面色慘白,神情柔弱,但唇角嘲諷的笑卻再刺眼沒有。
她見它不語,又輕聲說了一遍:“取而不問是為賊——我在天玄這一年,就從未見過你這般蠢笨又膽小的偷炭賊。”?
068|這可是你說的
青俊立刻就想跳起來咬她,可不知怎么腦子里就閃過自己那個契約者的模樣——這些日子,它雖然依舊玩鬧,但到底是學到了點東西。
譬如那個人告訴它:“若是你真是生氣,便不可讓人看穿你的怒火,如此對方要么覺得無趣,要么覺得棘手,不易輕舉妄動。”
它道是自己學會了,所以才沒有直接沖上去。可它是不敢承認,此刻面前這個柔弱又膽小的人類,竟也隱隱有些“不可輕動”的模樣——這當真是奇也怪哉,明明這弟子大約還差著它一個境界,斷沒有怕她的道理。
青俊轉念一想,膽子便又壯了起來,冷笑道:“都說了,小爺不過吃你兩塊炭火而已,你這人類便如此斤斤計較。當真是小氣至極!我方才說了,有本事你便來打我,讓我吐出來!”
說話間,它已悄然朝著洛水那結界邊緣挪去——這弟子膽子小,術法也不怎么樣,腦子還不好使,它不僅境界高于她,還是天生的神獸,若真要強行破陣,單憑這身水火不侵的皮毛便無懼傷害。
它心里如此想著,嘴上也不停,只道:“小爺有大量,你若肯磕頭認個錯,以后日日過來替小爺燒些好炭我便……”
“你方才說的可是真心?”她截斷了它的話,慢聲問道,“若我打你,你便肯把那些炭火吐出來?”
“是又怎么……”青俊不耐抬頭,隨即一驚——卻是不知何時這人已主動出了結界,悄然站在了它面前。
青俊背部至尾巴一串長毛直接炸開,想也不想,直接縱身一躍便跳到了那人身后,朝她小腿狠狠撞去。
這一串動作迅如閃電,靈活至極,連它自己都未反應過來,便聽得“噗通”一聲,竟是那人被它直接撞進了溪水中,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青俊驚了驚,隨即就地打了個滾,哈哈笑了起來:“活該!看你還敢不敢對小爺不敬!知道小爺的厲害了吧!”
它在岸邊甩著尾巴手舞足蹈了好一陣,方才發覺出一點不對來:如何這人類半分動靜也無?
方才它也在那水中待過,不算湍急,大約只有她胸口深,按說這般摔進去,人類用四足一撐也該起來了?
青俊喊了幾聲,只見方才水中還能見她衣衫飄動,如今卻是一點點地卷了下去,終于慌了。
它自是知道這仙山弟子身體強健,可也知道不少弟子學藝不精,至少在淬體之前,斷無那筋骨結實、凡塵不染、水火不侵的修為。
如是,青俊心下大急,顧不得許多,直接朝那溪水中扎去。
它水中尚可視物,很快就見到那人口中氣泡亂竄,四肢無力擺動,原來是真的不會水的,掉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
青俊也未多想,雙腿一蹬,便朝她劃去,想要叼住她后頸上去。可剛一接近,便見少女仰起了臉來——青絲盈盈,眉眼含笑,哪有半分溺水的模樣?
不僅如此,水中的少女衣袖飄搖,露出兩截柔軟白皙的胳膊,看似張開懷抱,實則水蛇似地便纏上了它的后腰,分明是要將它拖死在水中。
青俊一看便是大怒,旋即冷笑:這蠢貨自然是不清楚它這神獸的威能,若當真能溺死在水中,它不如真一頭撞死算了。
于是它索性不避,只等接近以后再張口咬她,給這人類一個真正難忘的教訓。
哪知這人類卻根本沒有要抓它的意思,手指水草似地拂過它的腰側,便朝它的腹部劃去。
青俊初是迷惑,隨即心頭警鈴大作,比方才她落水前更甚。
它立刻轉頭想要蹬走,可畢竟腿腳短小,哪比得上洛水——后者不過一伸手,就拽住了它的尾巴,將它生生撤回,然后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在了它胸腹之間隱身的一片細鱗,正是丹田之所。
按說此處有鱗甲相護,斷不至脆弱至此。可青俊只覺一觸之下,氣海頓滯,原本全然不侵的冰水竟生生朝著它口鼻灌了進來。
這般痛苦的感受它從未體會過,當即四肢亂蹬,只不一會兒就難受得迷迷糊糊。
就在青俊以為自己大約真的是要淹死在此地時,終于落入了一雙柔軟的臂彎,再一晃神,便覺身下石塊堅硬,竟是已經上得岸來。
還未及它動作,便覺出耳朵一疼,卻是那人類不知怎么揪了它微卷的耳朵——它立刻想要罵人,可立刻就覺出揪著耳朵的力道突然松了。
那人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撓了幾下,也不知怎么動作的,一下就撓到了它的癢處,原本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就成了幾口清水。
只聽那人湊近它耳邊,道:“雖然你的要求真的好奇怪哦,但我素來心善,見不得小動物受苦,就勉為其難,幫你把偷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吧。”
它初是迷惑,隨即胸腹又是一疼,卻是這人又一巴掌拍在了剛才那處,直疼得它“嗚”地側頭吐出一口水來,不停地咳嗽,然咳著咳著就覺出不對來——它這哪里是在咳水,分明是在吐炭。
一口接一口,像是根本咳不完那樣。
不一會兒,青俊就害怕起來:它不過啃了三五塊,哪有怎么多?如何能咳個不停,莫非是要把從前吃的也……
“哎,怎么回事,吃了這么多嗎?這還要吐多久呀?”她感嘆道,一把按住了它那脆弱之處,顯然還想再扇。
青俊何曾見過這般兇惡的人類,“嗚嗚”想要發聲,然一張口,卻依舊只能吐炭,一時之間又急又氣。
就在絕望之時,忽然便聽得一聲沉沉如雷:“姑娘且慢——”咬字略顯生澀,顯然是不太習慣說話的緣故。
然這聲音青俊百多年來日日聽著,驟聞之下,哪還有聽不出來者是誰的道理?
它心下激動,眼眶發熱,不想身上一沉,卻是這人類不知怎么突然一把趴在了它身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直浸得它皮毛又濕了一片。
青俊心下莫名,便聽那人泣聲道:“請……請問是青言前輩嗎?方才我在此垂釣,不知如何遭了野外的畜生,不慎落水——要不是有這神獸相護,恐怕早已……前輩,您能否幫我瞧瞧,為何這小神獸自上岸之后便昏迷不醒,還不停地吐水……”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使勁按了青俊腹部兩下,似想要幫它把水吐出來——可這身下全是薄雪與鵝卵石,一按之下,便如在那凹凸不平的案板上搓了又搓,直按得青俊筋骨難受,忍不住又吐了一口。
青俊只想跳起來破口大罵,然嗓子一滯,卻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它這才覺出真正的不對來:且不說這人是如何在水里制服它的,如何它上岸以來,意識清醒,卻口不能言?
不僅如此,它方才吐的不是炭么?如何又成了吐水?
它想要確認,然不知怎的,竟是眼睛都睜不開了,只能聽這虛偽的人類趴在它身上,一邊哭一邊胡言亂語,仿佛方才兩者之間的齷齟根本不存在一般。
更可怕的是,如何這人類說了半天,它父親卻一直沉默,甚至連過來看一眼的意思也無?
洛水哭了一陣,亦覺出一點不對來。
她其實是第一次真正見到這護山神獸無恙的模樣:小山似的一座,目如銅鈴,犀角鋒銳,發似青綱,聲沉悶雷,確實威風凜凜,也確實讓人望而生畏,實在很難同抱入懷中細細撫慰的“寵物”聯系在一處,更難生出什么憐愛之心。
是以她雖與這神獸亦有了契約,卻半分親近的心思也沒有。
洛水原本并不怕青俊突然醒來,畢竟這小神獸與她境界相去不遠,又有公子幫著,靠著這“羅音織幻”之術,可不得想讓它昏迷它就昏迷,讓它吐炭就吐炭?
只此刻面對這辟邪護山的大神獸,她卻不敢做得太過,說話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小心。
她不知這青俊到底看到了幾分,看它久久不言,想了想,還是決定吐些真話。她小心翼翼道:“前輩,其實剛才是小公子同我頑……”
“不,我看到了,”青言道,“是它推你下去的罷?”
青俊:“……”?
069|預判的預判
青俊第一反應便是覺得委屈,還有奇怪:它這父親向來反對他同人類一起玩耍,如何自己突然偏心起人類來?
這廂它沒想明白,便聽父親道:“我這孩兒近來疏于管教,今日如此行事,險些釀成大錯,我日后定會好好拘束他。”
此言落在青俊耳里,不咎于一聲炸雷。
——這哪里是它父親要替它主持公道?分明是要借著由頭將它關回那山中洞府去!
它這父親上掌門靈虛真人處鬧了幾次,要它回去。若非那掌門搪塞說它正隨著鳳鳴兒好好修煉,大約它父親便早已真的動手,直接擄它回去。
如今它自己這一番搗亂,正巧破了靈虛真人那“好好修煉”一說,給了它父親自行管教拘束的由頭。
一時之間,青俊又氣又怕,方才見到青言的激動之情自是半分不存,遑論那一點“待得了自由便好好告這可惡人類女子的惡狀”的心思。
它只恨不能真的昏過去,或者尋個什么由頭再拖延上一陣,拖到鳳鳴兒發覺不對,前來救他。
它這廂自認為想通,便徑直躺在地上裝死。卻不知此自己此刻胸口起伏、耳朵微顫——這般怕極了的情狀落在它父親眼中,哪還有不明白的?
青言在洛水踏入后山之時便覺察了出來。
他近日來本有些煩躁,皆因為青俊愈發叛逆。雖說他心下清楚,不可能一直拘著青俊,不許他去見那契約之人,可沒想到它不僅日日急著往外跑,哪怕回了后山洞府亦不愿意見他。
這“后山”之地頗為廣闊,與其說是“山”,倒不如說是“嶺”。除了弟子常活動的一峰一溪之所,主體山林綿延,然神獸體型巨大,于是這后山于他父子倒確如人類洞府一般。
可自從青俊日日不見影子后,青言終于覺出了此地空曠:往日二者一同巡山,雖有些寂寥,卻并不孤獨。
現今青俊不愿呆在后山,只愿意同他那契約者一處。雖每每回來總是抱怨,說他那契約者無趣得很,鐵石心腸,可那話中飛揚之意卻是無論如何也掩不住的。
青言初還順著兒子的話,勸他留下好好修煉,可幾次之后,便發覺出來,后者的心思已是不在此處了。
——顯然,比起那個契約者來說,他這個父親無趣極了。
青言不知如何便想起了那個契約之人:
所謂“同心之契”,貴在心心相印。若兩邊都放下了,那契約自然也就消散了,這也是他初發現身上契約時,不十分慌張的緣故——更何況他確實對那夢中之人一見傾心,得了同心之契自是歡喜非常。
前些日子他幾乎已經確認了“那個人”的存在,后來也大約知道她應是無恙的。可不知為何,自那之后便再也感覺不到那人的存在了。
他努力尋她,甚至掩了身形氣息,幾次偷偷在夜里去往天玄主峰附近,試圖喚她,可對方依舊毫無反應。三番兩次后,他終是慢慢領悟了些:
所謂“兩心相知”,大約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他初是不甘心的,可到底不再年輕天真,時日稍久,便想起了一個詞——“露水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