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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聽了就要笑著說要來撕洛水的嘴。
一番笑鬧之后,阿蘭終于還是改了口,請“洛水妹妹”、“鳴兒妹妹”與她一道。
幾人跟隨著阿蘭進了院中。奉茶與阿蘭的住處不大,不過是三進的院落,已有些年歲,但因墻面潔白,磚石清凈,看著倒十分齊整舒適。入門便見玉蘭亭亭,落英紛紛,不是這時節應發的花。
洛水不由多瞧了兩眼,阿蘭便解釋道,說自己無法修煉,用不了靈石,便拿著奉茶送回家的那些,揀了兩塊埋在樹下,挑著年節之際催發了。
洛水微有些驚訝,畢竟奉茶向來節儉,可瞧見后者無奈又縱容的模樣,心下明了,大約她阿姐喜愛如此,且不是第一次了。
“只有小茶回來的時候才會如此——她小時候最喜歡在樹下轉圈。今日又有貴客前來,自然沒有什么舍不得的。”阿蘭笑道。
奉茶一聽便害羞起來,忙推著她阿姐進了主屋,道是剩下的由自己來安排。
“我家并無旁人,只有我與阿姐。后院……其實沒什么人住,阿姐身子不好,多歇在主屋,平日若是做些活計,為了敞亮些,會歇在廳堂內室的塌上。東西廂房亦是空的,東廂那處還通花圃,旁也有個暖房,都收拾干凈了。你們愿意在哪兒歇息都是可以的。”
三人均已辟谷伐髓,雖還需要些睡眠,但由打坐替代亦無不可。
鳳鳴兒與洛水承奉茶的情,也不同她客氣。洛水喜愛花花草草,便選了花圃旁的小暖房,鳳鳴兒道是近些日子或會晚歸,就挑了清凈些的西廂房。
奉茶自然說好,又問二人是否要一同去前廳坐坐,用些茶點。
幾人皆有方便納物的芥子法寶,亦熟悉袖里乾坤的術法,自然不急著收拾,在后院中轉了一圈,便與奉茶一同回了前廳。
阿蘭早已生好了銅籠炭火,將屋子煨得極暖,人也摘了斗篷,著簇新的棗紅小襖,笑盈盈地坐在桌邊等待貴客。花梨木桌上亦已擺好了杯盞盤碟,瓜子果脯、桃李杏葡一應俱全,綴著新摘的大朵玉蘭,瞧著十分新鮮。
“寒舍簡陋,沒有什么好東西,讓你們見笑了。”她說。
鳳鳴兒連連說哪里,直道“阿蘭姐費心了。”
阿蘭笑著給幾人都斟上了酒,道:“這是清平自產的稻花酒,沒什么靈氣,滋味卻是不錯。可惜時節尚早,若是春末魚肥,以酒入味再燒成稻花魚,才真正的美味。”
洛水雖然已經辟谷,口腹之欲淡了許多,但好奇心還在,鳳鳴兒亦是一般,兩人捧杯淺淺啜了一口,果然入口綿軟清冽,似有稻香。
洛水追問道:“清平既特產魚酒,那這些果蔬卻是哪個村鎮的特產?”
阿蘭笑道:“這些果蔬蘊了靈氣的。此地靈氣稀薄,我等又靈脈不通,想要種植卻是太難,只有明月湖那處才行——這便是靠近明月湖的便利了,哪怕我等不能修煉,亦可享用四季鮮果。若是不具靈氣的普通瓜果,倒是每鎮都有些。”
洛水亦盯著滿桌的瓜果瞧了又瞧,問她:“所以這些果蔬是用靈氣催發的么?”
阿蘭笑著說是。
洛水嘆道:“早就聽聞明月樓富庶——這哪里是富庶,分明是豪闊。”說完瞧見鳳鳴兒似若有所思,便問她在想些什么。
鳳鳴兒想了想,道:“我家在棲梧國一莽山,那處靈氣最是貧瘠,不說寸草不生,想要種些尋常瓜果都十分困難。”她說到這里不由笑了笑:“還好出來了,才能見到這般好地方。”
奉茶灌下一杯,嘆道:“地方確實不錯,但同明月樓、天玄門那般靈氣充沛之處還是差了許多,要知道在靈氣充足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做,半分修煉的法子也不懂,身體亦會比尋常人要強健許多,若是我再有本事些……”
阿蘭給妹妹重新斟滿酒,勸她:“你知道便好,莫要整日記掛我。既然已經入得仙門,便好好修煉罷,不知多少人羨慕我呢。”
奉茶聽了就笑:“是了,反正我已經入了煉霓峰。日后好好修煉,回頭便給你重新做一套銅籠,只用地火石的那種。再多弄些溫養用的寶玉,你院子里想種什么花便種什么花。至于旁的靈石丹藥自然是不會少的,我已經攢了不少,一會兒就拿給你……”
阿蘭朝她嘴里塞了只杏,嗔道:“客人還在,莫要提些掃興的事。”
見洛水鳳鳴兒都看她,奉茶含糊解釋:“阿姐身子受不得涼,胃口亦不太好,老毛病了——漱玉峰有些弟子丹藥煉得多了,便會拿出來換些東西,譬如清心丹養氣丸之類的,算不得什么特別稀罕的,雖比不得明月湖這邊品相,卻是要便宜許多。”
見洛水不解,她解釋道:“明月樓乃是天下財寶流通之處,東西是好,可也金貴,想要找些便宜的反而有些難。”
說到這里她又看了眼阿蘭,嘆道:“不僅東西好,人才也多——你以為我不想拜入明月樓下么?我是有些手藝悟性,可對明月樓來說卻是不夠看的。倒是我阿姐,若能修煉,那必是一等一的大煉器師。”
阿蘭又給她塞了兩粒葡萄:“真是堵不住你這嘴——是想戳我傷心處還是夸我呢?”
奉茶唔唔幾聲,說自然是夸。
洛水仔細瞧去,見阿蘭面上并無失落之色,唯有柔慈,便笑道:“奉茶同我提了好幾次,說阿蘭姐姐的雕刻手藝最是精湛,這趟我出門其實有求而來,不知阿蘭姐姐可能教教我那雕刻之術?”
阿蘭微微紅了臉:“她就愛到處亂說,不過是一點糊口的活計罷了,手熟而已,有什么值得吹的?一會兒若是洛水妹妹不嫌棄,我便講給你聽。”
洛水自然高興,主動敬了阿蘭一杯酒,道是馬上就要改口叫“阿蘭師父”了,臊得阿蘭直說不敢當。
由是氣氛融融,一番推杯換盞之后,賓主盡歡。
阿蘭說到做到,待奉茶收了杯盞,便取了工具,拉了洛水與鳳鳴兒一同去塌上。鳳鳴兒平日雖與洛水處得多了,到底還是不習慣受人這般熱情,只能再三推拒,同阿蘭道:“非是不喜,我是當真手笨,浪費了材料是真的不好。”
正巧奉茶回來,瞧見鳳鳴兒的窘狀,便爬上塌來,將她扯到另一邊:“哪有什么浪費不浪費的,都是些沒靈氣的物什,值不了幾個錢——你別看我姐整天在屋里待著,其實極喜歡熱鬧。來來來,那處太擠,由得她倆去吧,我這邊還有些事要求著師姐幫忙。”
奉茶說著就遞來個竹篾小筐,里面放著繡剪、刻刀還有描好了樣的紅蠟紙。她又搬過個小案擺好了,央道:“洛水占了阿姐,我一個人做不完這許多,求師姐幫幫我——我來剪,師姐幫我修一修就好。”
這修窗花的活計倒是不難,只是需要細心,鳳鳴兒雖然做不慣,卻也是做過的。她初還怕自己手笨弄壞了窗紙,不想一試之下卻是極為順手,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過來,應當是她淬體之后,對肢體的掌控靈活了許多。
這修紙的活計需要平心靜氣,若鳳鳴兒想做得更好些,其實還可以用上安神的心法。可猶豫再三,她最后還是沒用。
難得回到人間,便按人間的習慣行事吧。她想。
鳳鳴兒伏在案上忙碌了好一會兒,待得手邊疊起了一堆指厚的窗花,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做得多了。抬眼,卻見對面奉茶笑著同她點頭,悄聲道:“多做些無妨,回頭可給阿姐換些彩線。”說完又低頭繼續忙碌,只落剪的動作輕了不少。
鳳鳴兒這才恍然覺察,此間不知何時已十分安靜,隱約可聞屋外更漏之聲。榻上,阿蘭因精力不濟已然沉沉睡去,身上蓋了薄衾,而一旁的洛水不知為何也停了手中的活計,正靠著窗,無意識地捏著一截雕了一半的桃花木簪,在指尖翻來覆去地把玩,眸色怔忪,顯是魂游天外。
她很少見到洛水這般神色,大部分時候,這位師妹都是活潑靈泛的,除了修煉,總是難得安靜。
然就是在這人間的一隅,鳳鳴兒好似觸及了這位師妹身上一點更為不可捉摸的角落。她說不上那是什么,只隱隱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忘記是哪個年節,她因為不小心裁壞了做新衣的布匹,被鎖在了柴房,只能聽著著主屋里父母同親弟一起歡騰笑鬧——她不知道自己那時是什么樣的表情,只是看到洛水此刻的神情,很自然就想到了自己那點不值一說的曾經。
——她差不多都快忘了。
屋內空氣融暖,瓜果飄香,無論是有了年歲顏色的窗欞,亦或是擺在窗臺上的紅燭,處處皆是人間痕跡,與天玄明凈無暇的窗幾、常年不熄的流明燈端的十分不同。她自是喜歡天玄的,勤修求道之心亦不曾有過分毫動搖,然而在這一刻,她卻覺得這般暖意融融的場景也是不錯。
洛水有些困了,只是她已經不需要太多睡眠,出門在外又有些認床,睡不著自然就只能發呆,腦子里亦是昏昏沉沉,不知想些什么。
手臂突然被輕輕觸了下時,她還陷在莫名的情緒里,懶洋洋地不想動彈。垂眸,便見鳳鳴兒捏著一張紅色的蠟紙,示意她看。
洛水掃了一眼,不大在意上面的圖樣,卻注意到了鳳鳴兒指腹染上了點薄紅。
她腦子不轉,也沒多想,便遞了帕子過去。
對方接了卻沒擦。洛水這才瞧見她眼中的隱隱關切之色。奉茶坐在小幾對面,覺出這邊動靜,亦望了過來。
被兩雙眼睛這般殷殷盯著,洛水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初來此地時的第一個冬夜。那兩個同她十分親近的女孩子亦是這般同她坐在一處,抵足笑鬧。
然這樣的錯覺不過一瞬,洛水很快便回過神來,沖她們抿唇笑笑。
她眨了眨眼,稍稍定神,又側臉傾聽了一會兒,歪歪腦袋,示意另兩人一同來聽。
差不多是尋常百姓飯畢的時間,行人走動、孩童笑鬧、街販叫賣之聲清晰可聞,還有歡呼喝彩一陣又一陣傳來,卻是不知哪家的戲班子初初開場,就得了這般熱捧。
鑼響鈸鳴過后,便聽有人唱道:
“頻聽銀簽,重燃絳蠟,年華袞袞驚心。餞舊迎新,能消幾刻光陰。”
“老來可慣通宵飲,待不眠、還怕寒侵。掩清尊。多謝梅花,伴我微吟……”
彩燭畢剝,屋內一時安靜。
屋外聲音絲絲曼曼,悠悠然便扣入了眼前的景中。
洛水本是想轉移些注意力,不想聽著聽著便出了神。待聽得“朱顏那有年年好,逞艷游、贏取如今”時,只覺心下空落,方才已經彌散了的憂傷情緒,竟又難以自抑。
這般情緒反反復復,來得莫名,實在難以獨自排解。只不過還沒等她想好要不要排解、到底如何排解、不然還是回屋去休息,手中又是一暖,卻是奉茶塞了個包著棉布的小銅籠給她。
“冷就說啊,”她小聲道,“你又沒淬體,抱著個胳臂就舒服啦?”
話里帶刺,一點兒沒同她客氣。一旁的鳳鳴兒竟也點了點頭,顯然是學壞了。
洛水當然不愛聽。可不愛聽歸不愛聽,她還是哼笑了一聲,雙臂環抱,慢吞吞地將那團暖洋洋的東西攏在了懷里。
……
1.戲詞那段選自《高陽臺·除夜》(宋·韓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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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都是命數選擇
第一晚之后,洛水確實喜歡上了奉茶這處,日日同奉茶的家姐賴在一塊兒,完全不去操心修煉之事,只纏著阿蘭姐姐教她雕刻,木頭也雕,石頭也雕,順道連打磨制漆的手藝也一并學了。
她學了之后才發現,奉茶確實沒同她吹牛,她這姐姐當真是個寶藏。
尋常匠人雕刻還需描樣繪線,哪怕是煉丹煉器也有個圖樣配方,阿蘭卻是腦子里藏了立體的紋樣一般,上手一摸,不需琢磨太久便可下刀,仿佛萬千生靈在她心中都有個形。
洛水尤為欣賞阿蘭下刀時候的動作,干凈利落,特別是點睛的那一下,不多不少,只一刀就成,頗有幾分神乎其技的意思。
瞧她此刻在做的青鸞發簪,刀尖在那鸞鳥的頭部一戳一剜,整只發簪便好似活過來了一般。她曾聽聞明珠樓千金就有一只真正青鸞羽做的簪子,當真振翅欲飛,想必阿蘭這支亦不遑多讓。
洛水當然沒見過,但不妨礙她以此作比,把阿蘭的手藝夸得天上有地下無,三日下來,連帶著阿蘭的臉色都紅潤了起來。
阿蘭體力不濟,不便久坐。奉茶同洛水提過一下,直言讓洛水幫忙看著家姐,不要耗神過度。洛水自然滿口答應,可耍玩得興起了,就顧不上許多。阿蘭也喜于洛水心靈手巧、一點就通,更何況后者還算能言會道,確實讓她心情大好。
奉茶本來還想說些什么,可架不住阿蘭高興。她甚至還同洛水提了一嘴,問她要不要同鳳鳴兒一同去明月湖逛逛。鳳鳴兒據說是接了個采買的任務,日日都要往那邊去。可洛水學得正在興頭上,早忘了第一晚的心癢難耐,奉茶無法,便也由得二人去了。
如此一連三日,諸人皆是各自忙忙碌碌,一直到了第四日,終于還是阿蘭先開了口。
洛水起了個大早正在磨自己做的簪子,待得這只珊瑚枝形紅玉簪子做完,她就這“花木蟲魚”一節就算是過了,可以正式開始學雕飛禽走獸。
“洛水妹妹,”阿蘭喊她的時候聲音有些緊繃,洛水沒覺出她話中情緒,只注意到阿蘭臉色似有不好:這幾日洛水只覺得她氣力不足,精神算不得太好,可今日看來,卻有些像是兩三日未睡,眼下也隱隱有些青色浮腫。
洛水以為是自己日日纏著人授業的緣故,心下愧疚,立刻停了手下動作,爬下榻去:“阿蘭姐姐,你好好休息吧,我回我屋里去做吧。”
阿蘭趕忙搖頭:“不是的,洛水妹妹,我、我有事想拜托你。”
洛水自然點頭說好。
阿蘭立刻轉身去了主屋,出來的時候,手里便多了個青色緞面包好的木盒,當著洛水的面打開一看,里面竟是滿滿的一盒子雕好的發簪,哪怕還未嵌珠玉靈石,亦是華美非常。
洛水眼睛都亮了:“我就說阿蘭姐姐有藏私,原來是都在這兒呢。”
阿蘭捋了捋耳邊散落的鬢發,不好意思笑道:“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莫要再夸了,幾日下來都要被你夸得找不著北了。里面若是有你喜歡的,便挑去吧——我只請你幫個忙,替我將這剩下的送去明月樓江水街下三坊的多寶行,尋那地三號的掌柜,價錢……大約是這個數。”
“五十靈石?”洛水問。
阿蘭搖頭:“五塊即可。”
洛水啞然。
阿蘭又道:“待得換了靈石,還得再麻煩你去同街的常春堂換一瓶上品的養氣丸,其實這錢有些不夠……可那掌柜的之前欠我一個人情,他若不愿,你便同他說,‘上回趕工的工錢尚未結清’。”
她見洛水不說話,又趕忙求道:“我本不愿意麻煩你,只是……唉,小茶昨日同我鬧了別扭,一大早就不見人,我這身體你也清楚,連趕去搭那浮舟都嫌吃力。她帶回來的藥丸效力有些不夠,我、我其實這幾日不大好,卻也不敢同她說。”
洛水這才想起,好像從昨天起就沒見著奉茶了。說起來,鳳鳴兒也早出晚歸,昨日她回屋前倒是撞見了,匆匆照面之下,只覺對方臉色似不太好。
——如此說來,倒只有她一個人真正在享受年節、過清閑日子?
洛水終于覺出些羞愧來。
她這一走神的功夫,就聽阿蘭道:“……我是當真沒辦法,都怪我這身子。待你回來了,若這家中還有什么你看得上的……”
洛水趕忙擺手:“不過舉手之勞而已。等回來了你再好好教我那‘點睛’的訣竅便好。”
阿蘭自然滿口答應。
兩廂說好,洛水也算干脆,接過阿蘭所托之物,招過劍來便往明月湖方向去了。
……
洛水出發時候尚早。幾日未曾御劍,呼吸之下,只覺清氣直入肺腑,連帶著體內的靈氣亦通暢不少。
她想起近日沉迷雕刻器物之數,天玄心法也好,那個不正經的織顏心法也罷,都未曾好好修煉,心下的愧意又多了幾分。不過她想,這幾日那鬼又是出奇的安靜,應該也是不急。她安慰自己,平日修行已經足夠刻苦,難得年節能有點時間松快,修道之途漫長,實在不必急于這幾日。
一路和風惠暢,洛水心下亦是十分暢快。待得飛抵明月湖,將那明月樓盡收眼中,饒是她已有心理準備,還是怔了許久。
——“藏風聚水,堆金積玉”。
腦中許多關于那仙家富貴地的描寫只余這八個字。
同天玄門群峰林立的天然孤絕不同,明月樓雖說是仙家之地,呈現出的完全是屬于人間極盛的景象:
此地雖稱之為“樓”,實為空懸于明月湖上的白玉城池,以主樓“摘星”為中柱,環以上下六坊,各坊俱有千閭萬戶,無數亭臺樓閣借由八風交匯之力懸浮于萬頃湖濤之上。此外再引六水縱橫為城內主道,承八方浮舟飛船往來競渡,又輔以明川支流七百交通,便利仙家穿梭城池內外。
而若說這般借力手筆可稱之為“豪”,那天地風水簇擁下的摘星閣便只能稱之為“闊”。洛水進城前便已聽聞摘星閣以七寶筑之,自下而上分金,銀、琉璃、珊瑚、硨磲、琥珀、瑪瑙七層。然真正親眼望見,才覺出此樓本身亦是一件光華燦爛的靈寶,瞧得久了便覺心神動搖,頭暈眼疼,竟是光華不遜日月。
饒是洛水喜歡精致華美的東西,看了兩眼之后也無法再看,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豪闊逼人”。
——當真是錢砸出來的。
洛水算是讀過些書,原身家境亦算得上是富裕,入得又是天玄大派,自詡是有些眼界的,然親眼見到了這番景象,還是瞠目結舌。好在她還記得自己到底為何而來,定了定心神,尋到了那江水街的入口,便憑天玄弟子名牌順流入城了。
洛水本以為入得城后還得御劍飛行,對靈力乃是一番考驗,可入得城中才發現實屬多慮:若是不急著趕路,亦有供行人行走的青石板路——當然,亦是鑲金嵌玉的。
洛水一邊感嘆這明珠樓主的品位當真是俗得直白,一邊又饒有興致地左顧右盼,覺著這滿目俗物看多了,還是能瞧出些雅致的。
她這尋路尋得漫不經心,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人,準確說,是對方撞上了她。
對方走得又快又急,胸口硬邦邦的,只一下就撞得她倒退幾步,淬體未成的腦殼亦是隱隱作疼。
洛水脾氣尚可,然到底是個皮嬌肉嫩的,游覽的興致又突然被打斷,心頭不由著惱,恨恨地朝面前的罪魁禍首瞪去。
于是衛寄云一低頭,入目便是少女微微暈紅的雙頰、似喜還嗔的眼波,心頭猛地一跳,脫口便道:“這位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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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自覺這一日運氣大概可能不太好,不然不會出門就撞上個傻子:
來人身著天青錦袍,內領玄黑,額覆玉帶,馬尾高束,金環燦然,一副金尊玉貴的模樣。可若要因此就稱他為“登徒子”,卻又有些不太像。
只因面前這人雖然身量高她半頭,可年齡瞧著卻是比她還小些,大約就是個十四五的少年郎,嗓音還未完全蛻變,雙頰亦還有些肉,顯是稚氣未脫,然俊目修眉,神采飛揚,眸色清淺,一笑便顯出左頰酒窩,自有一番少年活潑跳脫的意氣。
洛水雖對皮囊好看的所有人和物均有些偏愛寬容,可自心里有了季哥哥又拜入天玄之后,來來往往的好皮囊見得多了也吃得多了,不知不覺中,對男子的外貌品德卻是比以往要挑剔許多。
——譬如面前這個,瞧瞧才多大?撞了人后,也不道歉,倒是先胡言亂語起來。
她這邊臉色冷,對面雖然遲鈍,亦覺出她似是不太高興,立刻解釋道:“姑娘切莫誤會,我門自有‘望色觀氣’之法,最是講究眼緣——我說‘見過’,實是覺得姑娘面容可親,好似我多年未見的親姐。不過我那姐姐容貌應當更純稚些,不若姑娘這般桃妖李艷。啊,我不是說姑娘你面容妖媚,我瞧你神氣清而不冽,綿而不絕,想來應當‘伐髓’已成,氣運悠長……”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洛水,神情亦是十分認真,好像真有在努力夸她。
洛水是真的想走了。趁對方沒繼續把她夸得像酒似的,她彎唇擠了個再敷衍不過的笑:“小師父大約是坤輿門的高徒?”
對方聽了一愣,連連搖頭:“我并非坤輿門人,這也不是什么風水相面之術——不不,也不能說不是,只是我覺著和姑娘有些眼緣,且看姑娘印堂清氣似運行有礙,雖性命無妨,但我還是覺得有些憂心。我是當真一見姑娘就覺得有緣,還是與你同行為上……”
洛水一聽就笑了:“小師父如此本事,切莫要浪費在我身上,我今日出門可未曾帶夠銀錢靈石,卻是買不得你這樣的高人同行。”說罷轉身就走。
對方雖然聽出了拒絕之意,卻沒有退讓的意思,兩步就跟到了她邊上,堅持不懈:“不需要靈石的——唉,我總覺得姑娘你喊我小師父實在有些生分,我同門都喊我‘衛寄云’或者“寄云”。瞧姑娘年齡當比我大些,不如我喊你一聲‘姐姐’,你喊我‘云弟’即可。”
洛水哪里碰見過啰嗦的人物?一時只覺得腦殼嗡嗡作響,竟是聽那“道法”經講的時候也沒這般痛苦。
她覺出此人大約真是不懂看人臉色,不得不站定,道:“這位寄云師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還有些門中要事處理,卻是不方便麻煩你了。”
洛水想她已搬出“門中要事”作擋,尋常人但凡稍稍能看些臉色的,便應當知難而退了。畢竟,哪有人不要臉不要皮地去探尋旁的門派“要務”?
可惜她面前這個,是當真完全不會看臉色的,一聽她有“要務”,反倒眼睛一亮:“有什么麻煩的?需要什么還請姐姐盡管告訴我。”
洛水:“……”
洛水與人相處向來講究個“兩心相知”,所謂有些事本不必講透,若能“意會”便自有一番美妙之處。不巧今日卻碰上了個于此道半點悟性也無的家伙。
最糟糕的是,她多少能覺出對方確無惡意,要以“惡語”相對,卻也是不合適。再瞧對方修為似還在她之上,這般年齡打扮,說不好便是哪個大派的金貴弟子……
一時之間,洛水心里已經轉過十七八個彎,且她還沒想清楚到底要如何,便聽得耳邊那人叨叨說這條街上貿易如何繁盛、仙家常見之物多大量交易、連凡間之物亦有售賣……
對方說得頭頭是道,她卻聽得頭暈腦脹,最后只剩一個念頭:趕緊辦完阿蘭交代的事情回去罷!
她腳下步子不慢,不稍多時,終于瞧見了下三坊盡頭一副鎏金嵌碧的大匾,上書“多寶行”三字,鋪面中等,又因在下三坊的緣故,倒更像是家俗世的寶貨鋪子。洛水一眼就覺親近,恨不能立時沖進去。
然剛到門口,她就聽見一熟悉的聲音傳來:“前日你們便說昨日,昨日又說今日,然后今日——又不作數了?”聲音中似有隱怒,不是鳳鳴兒卻又是誰?
洛水心下一喜。
可還沒等她邁步,就聽得身邊的人突然“啊”了一聲,隨即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靜了靜,頓了大約有兩個呼吸,方才不確定道:“那個姑娘……當真面善——好似我親姐一般……”他說話時目光緊緊盯著對面,竟似十分認真。
剛跨入半步的洛水:“……”
這下她真的確定這人是個傻子了,不僅如此,大概還是個臉盲。
兩人無言間,又聽得鳳鳴兒道:“我卻是想要問問——你們這般左右刁難,可是半分也不把天玄門放在眼里?”
她語氣冰冷,對面胸前繡著“地三”的掌柜亦是面色為難:“我等如何敢為難天玄仙師?非是不給,實是沒有——旁的不論,單是箴魚膽、神農鞭、香蛾草這三樣,如今時節本就是極難籌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