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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等這般入得荒野……多半就要葬身妖獸之腹,可他實在走運,竟然又被人收留了下來……”
青言說到這里幾乎已是咬牙切齒,啃得她痛呼出聲。
他卻難得不覺猶豫憐惜,只覺滿足極了,復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那收留之人……便是我家主的徒弟。那家伙倒是好心……看中此人資質不凡……收入門下悉心培養了數十年……
“那人初是好的……所有人皆贊他確是天資絕頂……道是比之我那家主……亦是不遑多讓……性情也好,同誰都能處得不錯……”
“可誰能想,最后竟真是……養虎為患……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洛水根本無法回答,但因不僅被叼了嘴,更被身后人吊的難受。
然這沉默顯然不在青言眼中,他很快又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那家伙平日食量極大,旁人都道他是怪物一般,也只有他師父從不在意,傾盡家資亦要養他?!?
“可他呢……卻絲毫也不領情。竟是趁家主出去云游之時,將他師父一家百二十口盡數屠了、烹了——只留一排大好的頭顱恭候客來?!?
洛水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人在說什么。
可在她感到害怕之前,他卻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朝她垂眸望來,微微一笑,明明那笑依舊縹緲好似云中之月,卻分明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饒是洛水早已被弄得淚眼迷蒙,看不清那笑中云遮霧繞般的含義,可身子卻遠比大腦反應更快,一個激靈間,竟是回咬了青言一口,直將他的唇都咬出血來。
“如何這般激動……”身后人忍不住嘆息。
洛水終于靈醒,心道不好。
像是印證她的預感那般,身后之人一改方才溫吞磨她的情態,一把箍緊了她。?
176|你倒是說句話?。ㄉ希?
頭昏眼花之間,洛水腦中不斷閃過放棄的念頭。
她的身子甚至已經徹底軟了下去,認命似地抬眼去看青言。
然而在瞧見青言前,洛水先被他身后明珠落下的柔光晃了一晃。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眼前閃過一點模糊的幻影:
重回經講那日,她恰在院前駐足片刻,明明正欲抬眼去瞧庭中熱鬧,卻不經意被融融春光晃了下眼。
那一刻,她什么都看不見,也什么都聽不清,然心境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便如眼下一般。
洛水忽就清醒了過來。
她像是突然找回了身子的掌控。身后人立刻覺出她的變化,“嘖”了一聲,好似十分遺憾。
青言低頭,忽瞧見她滿臉淚痕,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抬手就要給她擦拭。
可剛一動作,尷尬之處又與她撞在一處,一時之間竟顯出窘迫惶惑來。
“青先生,”她軟聲打斷他的話,
“你還沒說完呢?!本购盟坪敛辉谝馑讲诺拇直?。
青言怔了好一會兒,稍稍回神,方覺心下酸澀。
他還想說些什么,但瞧見她努力安慰他的模樣,到底還是將所有的猜測、懷疑盡數咽了回去。
他甚至沒有再問她“還想知道些什么”,只順著先前的故事又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那個人……離了東疆之后,便叛去了北淵蠻境,據說是投了蠻王帳下,成了他座下最得力的干將。只是此人野性不改,途中連弒兩任蠻王,自己當上了那邊的首領?!?
“且他一朝得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南犯東疆……他對這邊實在太過了解,趁著家主疲于應對旁的異族入侵,就這樣一路打到了主城之下……”
青言說得入神,渾然不覺洛水聽到此處幾不可覺地僵住。
他已經很久不曾同人談起此間細節,甚至連當今的城主前來拜訪他時,亦不愿多談。
他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忘了那許多,不想竟是連最后一刻那人垂首望向他與玉瑤的模樣也依舊歷歷在目。
那位帶著他們從西荒來到此地之人,那位永遠智珠在握、渺如云端之人,第一次失了笑意,望著跪坐下首的他們流露出無比復雜的神情。
彼時他比現在更加不通人情,完全不懂那人眼中意味——如今想來,依舊無法盡解,可就在眼下、就在此刻,他恍然了悟其中一絲意味:
他舍不得他們,卻已無法可想。
“……是那個瘋子逼得家主不得據城而守。到了最后,為了護住整城的人,家主甚至親自出陣同他鏖戰數十日,好不容易將他重傷后,又以玉瑤……為祭,將他引入血陣之中熬了三天才擒拿下來?!?
“而那一役過后,家主壽盡力竭,在廢了這瘋子功力后不久便也……仙解了。”
青言鮮少一次說這般多的話,然字句清晰,語氣不見太多起伏,垂眸看她時,其間神色亦如平日一般平靜。
可洛水依舊品出了其中愴然難平之意。
她問他:“從那以后你就一直……看著那瘋子嗎?”
青言點頭:“那瘋子修了邪法,尋常手段難以誅之。我與玉瑤曾隨家主修行,學過些仙法方術,他們不在了,自然便由我來看管。”
洛水聽了沒有說話。
可她在這樣的時候總是藏不住情緒。青言過去總是不懂她心思,然這一刻卻分明瞧出了她眼中不忍。
先前的惶恐、不安、疑慮終于盡數消散。
他確信她這一刻確實是在瞧著他的,也只想著他。
青言心下柔軟,寬慰她:“縱使沒有此事,我亦不愛出門。那之后其實沒什么太糟糕的事……除了那次賊人有備而來,封我功力。多虧有你?!?
“所以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望著她的眼,慢慢告訴她,“我覺著……那場橫禍甚至可以說是……很好。”
——只因為這般,我才能遇著你。
他最后一句沒有說出口,可洛水卻完全明白了。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以至于落在她身上的時候,讓她生出種近乎心虛的感覺。
過去,洛水從不覺得受他情意牽掛是如何罪惡的事,可這一刻,她卻差點想要落荒而逃。
第一次,她覺出了公子那句“他是你的”背后,蘊著何種沉甸甸的意味。
可她到底還是沒逃,甚至連眼都不曾挪開,不僅僅是因為不敢,亦是因為不想。
他是這樣漂亮,又是這般純粹,發似織緞,眸光粼粼——當他注視著她的時候,所有的眼神、動作、氣味都在訴說著同一個意思。
他不想被拒絕。
而她確實是拒絕不了的。
于是她沒再管身后那人,就這樣摟上了青言的脖頸,抱住了他。
洛水告訴自己,她沒有做什么,也沒有許諾什么。
他只是需要人抱抱他罷了,而這恰是她此刻唯一能給的。
不過是一個擁抱而已,更多的她也沒有了。
不是不愿,只是她心里清楚,聽完青言的故事,她的麻煩與煩惱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青言乃是天玄鎮山神獸,與他差不多時期同在的、能當得他一句“家主”的,除了那天玄傳聞中最為風光的云水劍仙,還能有誰?而能和他分庭抗禮的,那便只有傳聞中連名字都不肯給、只得一句“老魔頭”的妖邪之首。
這魔頭和天玄淵源頗深,其手段自然不可估量——若是她沒有猜錯,其實早在她辟谷那會兒,她于那“夢中”就已經見過了那位。
一想到那個連形都分辨不出的怪物,居然是妖魔之爭中赫赫有名的邪首,而公子還同它有所牽扯,洛水就止不住地渾身涼氣直冒。
——就這,那鬼還好意思說他不是“邪魔歪道”??
177|你倒是說句話啊
洛水想,如她這般連“淬體”境都還沒入的,有幾條命夠這些妖魔鬼怪、神仙大能折騰的?
之前她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哪有不脫身的道理?
——可是,當真如此容易脫身嗎?
最初那鬼說得輕松,道是取劍有兩條路子。
其一便是讓她去接近聞朝,趕在山海之會“傳劍”之前,前得借分魂劍一用。
可他根本就沒說過到底要如何借,還特地強調了用這法子取劍的話,她需得突破至“淬體”——然她現在按部就班地修煉,關于如何“淬體”當真半分頭緒也無。
這條路子雖無頭緒,可另個“渾水摸魚、再設法逼聞朝用劍”的后手豈非已經用上了?
她已然聽了他的話,藉由接近青言,松了后山的封印——這般行為,同背叛天玄又有何區別?
——是了,是“背叛”沒錯。
從前她只為得季諾而來,對此地毫無半分歸屬之感,亦不明前因后果,行事懵懂無狀,做事并無太多愧疚。
如今她終于有了修煉的心思,想過“平靜自在”的日子,卻發現這般想法與她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于是那朦光一樣的念想終究只是夢幻泡影,如她喜歡季諾那般,不過是她的……一廂情愿。
這樣的念頭如一雙纖細的手一般,悄然扼住了她的脖頸,隨即又化作無數黏膩冰涼的蛛絲將她細細密密地纏繞起來,捆縛在地,動彈不得,呼吸不能。
恍然間,她像是又回到了被困在馬車中的那日,比起害怕,更多是面對“必死”將臨的茫然無措。
——好似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徒勞無功。
青言覺出懷中人顫抖得厲害,下意識便要收緊胳臂。
不想她反倒將他推開了一些。
青言心下難過,以為是她終于回過神來,被他說的那段往事所嚇到。
他不好再強行摟她,只低聲解釋道:“莫怕,那個瘋子已經關好了,我會一直在此,一直看著他的……”
他本就不善言語,更不擅長哄人,說多了也只會重復“莫怕”、“沒關系”、“我在的”。
洛水低著頭在他懷里埋了會兒,有些想笑,鼻子還有點發酸,到底還是冷靜下來。
眼下她不僅不能同青言求助,還需得對他做些殘忍的事情——她大約是真的不能再見他了:
就在剛剛,她已經弄清楚了這后山藏了什么,接下來就得明了那鬼到底想如何取劍,看他到底是想同聞朝“借劍”,還是繼續在后山籌謀。
她還得弄清自己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是否當真再無抽身的可能。
而她需要做的也很簡單,只需要不再見青言前輩,不再來后山就可以了。
若她真對松動封印有用、若那鬼真還打算放那妖魔出來、引聞朝去斬,那多半會同從前一樣,千方百計地哄她再來。
反之,若她的角色無關緊要,亦或是還有另一條路可選,那鬼大約便不會再慫恿她前來,那她的處境……總歸會好上一些。
至少那妖魔現在還關著不是?
這樣想著,洛水心下總算輕松亮堂了些。
只是對上青言專注的眼神,她還是忍不住閃躲了下。
洛水穩了穩心神,垂眸道:“青先生,我還有些事要同你說?!?
青言或是預感到了什么,雖不言語,卻不由自主地捏緊了她的手臂。
洛水覺出疼來,并無不適,只繼續道:“我家中有意讓我去仙山修行,道是好跳出紅塵,尋個自在。”
青言本想說些什么,可見她抬眼笑了笑,眸中水光一閃而過,于是復又怔住。
洛水道:“可我才不想脫離紅塵,也不是真的想去仙山,修什么仙術方術。我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今后的路該怎么走?!?
“所以,我最近不能常來啦。”她說。
青言沉默點點頭:“我知道了。”
洛水笑問他:“青先生好像不太高興?”
青言搖搖頭:“沒事的?!?
洛水瞧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青先生總是這樣。”
青言看她,眼中有輕微的疑惑。
洛水眨了眨眼睛:“青先生,你能把明珠先熄了嗎?”
這個要求頗為突兀,可青言毫不猶豫便照做了,舉袖一拂,整個帳幔便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由是她身上淡淡的、總混著桃、梨氣息的香味便越發明顯,呼吸也細碎柔軟得像是撫落花瓣的風一樣。
他幾乎不敢喘息,唯恐稍一用力,那些氣息便散了??扇艟瓦@樣屏息下去,大約又會錯過。
躊躇間,唇上被軟軟地印了下。輕而柔和,但清晰無比。
“喜歡嗎?”她悄聲笑問。
覺他沒有任何反應,洛水又親了一下,這次還特地咬了咬他纖薄的唇珠。
聽他終于“唔”了一聲,她立刻后撤,被他無聲地一把抓住胳臂。
她順勢攀上了他的脖頸。這次她直接湊上了他的耳垂,以唇銜住,用力磨了磨。
“喜歡嗎?”她又問了一遍。?
178|怕不是有大???(+2200珠加更)
青言依舊不語。
于是她便順著他的下頜線又細細地親到下巴,最后舔上了他的嘴唇。
開始的時候青言還僵硬非常,可親著親著就覺出不滿足來。
她太狡猾。
無論唇也好,舌也好,皆靈活得像游魚一般,哪里都是同他點水般一觸及分,與其說是糾纏,不如說是捉弄……
洛水確實玩得不亦樂乎,每親一下,身下人皆會無比克制地顫抖一下。
可親著親著,她就突然被捉住了手腕。
洛水頓了頓。抓著她的手竟微微發燙,散發著近乎異常的熱氣。
她強忍住順著他的意思抱緊他的沖動,反而強迫自己下身也離他遠了點。
極為難得的,青言在她表現出拒絕之意時,沒有順著她的意思,只是又將手收緊了些。
洛水故作不知,問他:“青先生,你想做什么?”
見青言不語,她又裝模作樣地嘆道:“青先生,你要總是不說,我怎知你喜歡什么呢?”
“我如何能知道,你是喜歡這里……”她反引著他的手按上她的胸口,“還是這里……”
話音未落,她就被突然拖近。青言抬手捉住她壓向自己,按上她的后腦,將她壓向自己。
他不再給她任何捉弄他的機會,直到她被親得嗚嗚直叫,方在她的口中含混地吐露幾個音節
雖然那話語很快就模糊起來,可洛水還是聽清楚了。
——喜歡的。
他說。
都喜歡的。
更多的,他實在是說不出來了。
可當他翻身壓住她的身子,嘴唇重重咬上她的側臉,她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仿佛想要將她整個吞食的沖動。
洛水忍不住戰栗起來。
黑暗中,呼吸凌亂交錯。
也就是在這個時刻,一只冰涼的手倏然伸了進來,捏住了她的下巴。
洛水一個激靈,想也不想就向后縮去。
而這一動,便如同信號般,蟄伏已久的野獸終于撲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