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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影隨他心意倏然卷過一只,不及送入口中,半空中便直接攔腰絞碎。
血漿與肉碎滴滴答答落下,他雙頰倏然裂開,長舌凌空亂舞,如飲瓊漿玉液般在之落地前將之舔了個干干凈凈。
而這一只過后,青鸞猶覺不夠過癮,立刻又如法炮制了二只、第三只。
待得六只食畢,這妖物終于吃出了兇性來,目光一轉,落在了圜欄上首飼臺躺著的兩個昏迷不醒的弟子身上。
身遭蛇影同它一般昂首片刻,終于還是沒能抵制住血肉的誘惑,猛地撲將過去,
然剛將其中一名弟子卷起,就聽得他“唔”了一聲,好似要醒來般。
蛇影直接收緊,那人“咔嚓”斷成兩截。
可甫一砸落,它就覺出不對來:但因肉塊簌簌掉落時,半滴血也沒有,簡直同干裂的泥巴塊一樣。
蛇影僵住了,同它們的主人一起。
而那完好的上半身也沒讓它們等太久,只躺了一會兒便緩緩抬手探入凹陷的后腦,一托一擰,便轉向了面色僵硬的青鸞。
“如何這般遲才過來?”
平平無奇的青年頭顱雙目緊閉,彎唇一笑間,聲音再柔和沒有。
青鸞背后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他嘴唇開了又闔,往復三五次,還是撲通一聲跪下,老老實實叩了個頭。
“仙而被他喊作“仙君”的公子也不理他,只伸出手指在地上點了點,方才盡數碎裂的下半身又復歸原位。
待得恢復原本紅衣覆眼的模樣,那位才轉身朝丈高的飼臺躡空踱去。
青鸞下意識就要跟上,可剛邁步,他立刻反應過來,乖覺后退兩步,重新跪在了圜欄正中。
那人獨自上得獸臺,瞧了眼那藤桌藤椅,并不坐下,只朝圜欄上層隔空一點,最大的一間的符光便倏然消散,里面毛色黑赤相間的大讙倏然張開頭頂血紅的第三只眼,一下就盯住了方才吸了它不少精血的青鸞,發出低低的嘶吼。
“過來?!惫拥?。
明明聲音既不高,也不冷肅,可這三丈長的靈獸立刻乖順下來,連后頸脊背炸開的毛發也變得柔順服帖。
它縱身一躍落在了公子身側,也不等他吩咐,便甩尾一晃,主動縮小兩圈在他身后伏下,歪著腦袋輕微呼嚕。
公子伸手撓了撓它腦門,這靈獸便乖乖巧巧地闔上了兇目,放松身子,露出肚皮軟毛。
公子尋了個舒服姿勢靠好,方才懶懶轉向眼座下額發盡濕的青鸞。
“說罷?!彼溃白屇戕k的事如何了?”
……
半柱香后,青鸞依舊垂頭喪氣地跪著,再無半分胃口。
他既不想去猜為何這位恰巧就出現在了這里,也不想去思考,他如何有這般興致還要改頭換面。
他只知道,自己這次大約是落不了好了。
“幾日不見,那小兒倒有些長進——他當真嘲你是狗?”
誰知紅衣蒙眼的仙君好似對他偷吃之事并無興趣,只高坐獸苑的飼臺之上,聽他將方才發生的事完完本本又說了一遍,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發問。
這問實在多余,可青鸞還是不得不點頭。
但因他稍一猶豫,仙君腳邊的那只三眼大讙頭頂的血紅眼珠便會倏然張開,狐假虎威似地替這半路認的主子瞪他。
若放在從前,青鸞如何會怕這般口不能言的蠢物?
可眼下情形不同,他剛因為偷吃被抓了個現行,再狼狽屈辱沒有。
且他敏銳地感覺到,仙君今日的心情大約不算太好。
眼見青鸞的故事說完了,這位仙君除了聽到“狗”這一段露了點笑,旁的時候都只托著臉,好似在想什么心事,既不罰他,也不讓他滾。
可這般不上不下的情狀才最是折磨,青鸞向來只愛折磨人,根本受不得這種。
眼下這位脾氣雖然不算太好,可比起旁的妖魔鬼怪,手段卻不算毒辣。
青鸞自忖受得住,定了定神,終是開了口。
“仙君可是碰到了什么煩心之事?若有可效勞之處,仙君盡可驅使在下?!?
“仙君”終于“望”了過來。
“煩心?”他笑容有些玩味,“我這幾日還算悠閑,有何可煩心的?哦,你若能管好你這張嘴,便是幫了我大忙?!?
——這位果然還是不滿自己擅作主張。
青鸞強忍哆嗦,分辯道:“非是在下嘴饞,只是我本就以血為食,自年節前就已許久不曾進食……實在、實在熬不住?!?
“熬不住?”公子奇怪,“是你不曾辟谷?還是煉霓的靈食不好?”
青鸞既委屈,又莫名。
妖魔縱欲,如他這般肖似人類、有品位、有節制的大妖已屬十分罕見??删退阍俟澲疲膊坏扔谕耆挥醚场1阃诵栌名}一般,他們亦是必須要用血的。
他這廂還沒想好是否要干脆認錯,便聽上首冷笑兩聲。
“我本以為,修煉到你這般程度,多少也該懂些節制——誰想還是同未開靈智的畜生一般,半分不挑不說,這獨食還吃得津津有味,當真是將正事完全拋到了腦后?!?
青鸞聽得差點沒咬碎了牙。
他本就專愛行走于人群間,再將那些愚如豬羊的騙得團團亂轉,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獻上血食來。對這玩弄人心的智計,自有一番得意。
可如今突然被指著鼻子罵“畜生”,不咎于罵他修為不精、未有開化。
想他為這位鞍前馬后,向來都是以這位的正事為先,一句好撈不著不說,還橫遭辱罵。
青鸞心下生恨,面上卻半分也不敢顯露。
雖這仙君不說,可他卻多少能猜到,這般陰陽怪氣的羞辱,也不知有多少當真是沖著他來的,又有多少是沖著幾日不見、據說一直呆在聞天上的那位……
一念及此,青鸞心下一動。
他任由那位罵得差不多了,方才仔仔細細磕了個頭,道:“此番是我失察,還請仙君給我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此身似乎同天玄掌門那位風頭正勁的弟子有些關聯,前些日子我還收得來信問詢——不若由我借此機會上山一探,也好為仙君……探些消息回來?”?
200|你也配
果然話音剛落,身遭壓力便是一松。
上首的仙君沉吟片刻,終于點了頭。
“好主意。”他說。
青鸞大喜,正要問他些細節,卻見那位先同他招了招手。
他呆了呆,再回過神來,驚覺兩人已然身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湖水旁。
湖畔桃李繁茂,遠處燃著一片明燈,燈下約有幾十弟子忙忙碌碌,細細瞧去,正是在用那搬山引流之法,將煉好的藥液盡數注入其中。
公子遠眺了會兒,喟嘆道:“‘鳳鳴鸞唱,山海來會,三聲金響,珠玉天降’——這么多年了,也虧得他們不嫌麻煩,次次都要將這湖變成個藥池?!?
青鸞謹慎接道:“這漱玉湖足有百傾,若要將之徹底浸成靈池,卻是不比明月樓那典儀輕松——光這傾倒藥液大約就要花上月余罷?!?
公子瞧他一眼:“倒是忘了你常在那邊,亦算是此道行家?!?
青鸞得他態度突然溫和,頓時受寵若驚,直道“不敢”。
公子問他:“那你倒是說說,由你這大妖的眼光看來,這套化藥食為靈的法子,于修行又如何?”
青鸞拿不準他態度,不敢開口,見公子許諾“但說無妨”,方才接道:“這般法子一瞧便是人族才能想出的法子,然于我等而言,卻是有些多余?!?
他覬了下公子臉色,瞧他面色尚可,又繼續道:“所謂的修行,橫豎便是要修這一副肉身,無論何重境界,皆是為了吸納更多的靈氣。”
“如我等入道之時,第一等重要的便是煉牙鑄齒,以口舌為火,以囊胃為鼎,凡是含了那靈力的,莫說草木,縱使金石也需得吃得?!?
“同人類這般,用點木石要煉丹,吃點肉羹要架鼎,其煉制途中不知損失靈氣凡幾,當真是浪費至極……”
青鸞說到興上,又瞧了眼遠處,舉袖掩鼻,終于不再掩飾嫌惡之色:“我向來不愛往這處來……這群人什么亂七八糟的都往湖里倒,什么隔山香、八角蓮也就罷了,如雄黃這般氣烈的也加到藥里,這味道……真真是討厭至極……”
說到這里,他忽然收聲。
公子問他:“如何不繼續說了?”
青鸞直覺不妙,趕緊補充說:“我并無看不起的意思——仙君知我本體,如何能喜歡得了這氣味?”
公子點頭:“確實,我也不喜歡你現在身上的氣味。”
“所以眼下正好,你直接跳下去泡上個十天半月,洗洗這身血腥惡臭,待得時機合適,我再召你出來。”
青鸞驚呆了。
如他這般原身是蛇屬的,讓他泡在這浸了辟邪靈草的池子里,不咎于讓人類去浸那火山巖漿池子。
見他猶豫,公子奇怪:“怎么?剛才是誰說要為我效勞,又說替我探消息的?”
青鸞掙扎道:“非是不愿……只是……只是若非有這換命來的身軀,直入聞天卻是有些兇險?!?
“如此豈非更好?萬一我不小心遭了難,你自是可以好好慶賀一番?!?
青鸞駭得撲通跪下,久久伏地,直道“不敢”。
公子終于冷了神色:“那處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這種妖物擅作主張、來去自如?”
“——我再說一遍,滾下去。”
“若非得召,不許出來。”
青鸞還想說什么,公子卻已伸手在他額間虛點一下。
他頓時覺出有什么東西自額心灌入,直入口鼻喉舌,再要開口,卻已是不能。不僅如此,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雙腿也失了控制,半分猶豫也無便朝湖中躍去。
青鸞咕咚一聲便投了湖,恍如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不過翻了三兩道漣漪,就再無動靜。
公子看了會兒,待見得一道墨黑的影子無聲泛起,又沉沉墜入湖中,方才輕笑一聲,舉步朝湖對面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一共邁了三步,前兩步極穩,待得第三步時,竟已身處對岸一處桃樹之下,再瞧模樣,除了雙目緊閉,分明已是個望之可親可喜的少女。
“她”理了理衣衫,輕輕巧巧地朝著熱鬧處走去,沒走幾步便被一漱玉的弟子喊住。
“師妹!師……師妹!”喊她的人面色欣喜,“你也是來幫忙的嗎?”
“她”面露歉色:“實在不巧,我得了傳訊,需要上聞天一趟?!?
張師姐苦道:“是啊,前些日子若非有你們煉霓幫忙,這兩月的功夫如何能練得出整池的藥來?這什么山海之會,當真是再折磨沒有,也不知為何回回都放在天玄?!?
“她”聽了便笑:“興許就是最后一回呢?!?
張師姐嚇一大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再看眼前,這喊不上名字的面善師妹已然又行了一禮,輕盈離去了。
張師姐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待得同伴過來催促,方覺出一點奇怪來:
剛才那師妹應當是叫“奉茶”,前些日子和明月樓的起了沖突,但平日為人長袖善舞,故幾日下來,已然在這隔湖相望的兩峰有了些名氣,連她亦因為取藥同之有了幾面之緣。
可不知為何,方才照面之下,她卻突然記不起這師妹的名字,甚至如今回想起來,除了對方唇角笑意可親,連面容都有些模糊。
然這樣的疑惑不過是一閃而過。
張師姐自然不會覺得奇怪,畢竟他們不分日夜地煉藥、送液,有些頭昏腦漲的毛病亦是再正常不過。
……
洛水知道眼下的情況不正常。
她迷路了。
第三次,她繞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叢假石下。
她無言地望著從那石縫間伸出的、堆雪砌玉似的梨枝,努力回憶方才自己是怎么繞到此處的——
就在片刻前,青俊本想帶她一同去采梅,然到了瓊苑還是覺得不妥,只囑咐她在入口不遠處的一株桃樹下等著。
她真的只是想試著尋個遠離大路的地方,悄悄吹一下那支笛子——好吧,她已經吹了,就一下。
可誰能想,這再轉身時,忽就尋不著來路。
一陣夜風吹過,穿過假山的縫隙孔洞,發出幽咽的低泣。頭頂的花瓣簌簌落了半枝,很快就將她鞋面也埋了。
洛水趕緊跺腳,生怕當真應了白微那句什么扎在土里充作花肥,可還沒動兩下,忽然見得腳上多了一抹黑。?
201|一言為定
卻是不知從何處落來道影子,如蛇一樣伏在她腳背上。
洛水駭得跳了起來,不及驚呼,就聽背后一聲。
“誰在那里?!”
洛水倏然轉身,恰逢對面亦提燈照來。
兩廂一望,俱是一愣。
洛水懷疑自己是不是撞見山妖精魅了?不然哪里突然冒出這么個神氣漂亮得同偶人一般的小姑娘?身后還和志怪里似的跟著兩個小人?
然這念頭存不了一瞬,對面男童上喝道:“哪來的妖精?膽敢在天玄作怪?”
洛水:“……”
見她不說話,邊上女童亦開了口:“這地方花樹皆是掌門親栽的,不過數十載,縱使靈氣再充沛,亦化不出精怪來?!?
話雖如此,她說話時死死盯著洛水,眼中警惕比之男童只多不少。
洛水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杏粉衣裙,恍然。
這幾日她不出門,被青俊鬧得煩了,就變著花樣換裙子,攆得它滿屋亂躲。
當然,未嘗也不是因為修劍時裙裝不便,多著常服,如今終于有了機會,煩心時就換上一身改改心情,不想卻被誤認成了妖精。
不過,誰不喜歡被夸好看呢?
雖說對方好似存心罵她,洛水卻不介意,再瞧見對方緊張模樣,忽就起了逗弄心思。
她問:“你們說的那種花精,她長的好看么?”
男童立刻反諷:“誰夸你好看了?”
洛水點頭:“瞧著是好看的。不過——我倒覺著你們身邊的這位更像?!?
男童“哼”了一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我們小姐的美貌,除了流霞君無人能匹?!?
說罷還意猶未盡般,又大肆夸贊了一通,道是什么小姐之貌直如“丹霞夾明月,華星出云間”云云。
洛水忍著笑連連點頭。
一旁的女童忍不住打斷:“金寶你這個蠢貨,她罵小姐是妖精!”
洛水奇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且你們說了花精好看,如何又是罵人了?還是說你們方才在罵我?”
女童噎住。
對峙間,為首的華服女童開口道:“你既是天玄弟子,如何會在這里?”
洛水聞言一愣,只覺這清稚聲音很有些耳熟。
對方不顧身邊人阻攔,走到洛水面前,目中似有疑惑:“而且你身上如何染了存心殿的香味?”
洛水大覺尷尬,終于反應過來這聲音豈非就是那日白微以簪子弄她時,在殿中聽到的女童聲音?
而這般能出入存心殿的女童,全天玄除了那位明月樓的千金月瀾珊還能有誰?
洛水這目光微有躲閃,立刻覺出對方眼中探究之色。
眼見她身邊人復又警惕起來,洛水不得不硬著頭皮道:“我師父恰巧不在山上,故而這些日子托掌門指點一二?!?
“你師父是?”
“祭劍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