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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非不曾見過浮燈滿天千舟相競的景致,只是同眼下的景比起來,卻莫名更難移開眼去,心頭亦隱有觸動,就好似——她曾在什么地方見過類似的景象……并非完全一致,卻同樣也是在“大海”之上,然后……
然這般微弱的念頭不過一晃而過,就有輕微眩暈傳來。
恍然轉醒間,立刻覺出腳下正在不斷輕晃。
洛水驚得要跳起來,可扭頭一瞧,見聞朝淡然依舊,于是一顆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只是腳下動靜卻并未因此停歇。
片刻之后,一沉悶之聲遙遙傳來,仿佛海淵低吟。
而這聲乍起,半空的熒光皆飛快閃爍起來,明明距離已經離得遠了,反倒越來越亮。
——就好似吸足了水分的海綿,又像是飽蘸了月華的明珠?
轉念間,漫天光團倏然而落,如流星疾馳,直直奔向那宴池正中的琉璃玉樹。
匯聚的瞬間,玉樹光芒大盛。
且那光仿佛無止境一般,越來越亮,洛水忍不住閉上了眼去——直到“咔嚓”一聲脆響。
再及睜眼,眼前卻已是另一番景象:
滿場的輝光已然消散,連那完全升起的圓月亦好似黯淡許多,宴池正中原先玉樹的位置上,一顆鵝蛋大的明珠懸于半空,緩緩旋轉間,輝澤流麗。
——琉璃盡碎,光華成珠。?
228|闌珊(上)
這一刻,洛水忽就明白了什么叫“神乎其術”、“奪天地造化”。
這是很難形容的一種感覺:
那顆珠子無疑是美的,然讓她為之神奪的卻是其散發出的“生息”。
修真之人以靈養藉其體膚,方得淬體去蕪,延年益歲。由此可見,所謂“天地靈氣”需得經過轉化方可溫養身體,而這日復一日的轉化靈氣之功,自然是修行的一部分。
可那顆珠子中所蘊含的“靈氣”已然至純至粹,任何修者只消一眼,便能明了其功效:莫說于凡人有那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便是對他們這些人而言,單這一顆入體,便可陡增數十年的壽數。
無怪乎此珠一出,幾乎在場所有人都伸長脖頸,更有人直接扶案而起,目中不掩癡迷之色。
月華之珠在空中懸了片刻,終于緩緩墜下,落入碧波池中伸出的一雙雪白柔荑之中。
宴池正中,不知何時悄然浮起一位臂釧金環的銀裳美人,雖面色無暇,不施粉黛,卻反襯得其眉眼秾艷,尤其是那雙赤玉也似的眸子流輝隱隱,不是流霞君卻又是誰?
也不知她是如何隱匿的氣息的,直到那異樣高挑的身形完全現于人前,洛水方才恍然發她早已赤足躡虛碧波之上,羽衣翩然,直如仙宮神女一般。
洛水見她捧珠在懷,心下微詫,暗道莫不是今日獻寶女仙便是由這位親任?
疑惑間,只見流霞君素腕輕轉,將寶珠向上輕輕一拋,隨即屈指作拈花狀,凌空一彈。
明明是再輕巧不過的動作,卻驀然帶起一股恢弘氣勁,挾滿地桂瓣化作漫天風雪朝著金閣回卷而去。雖那去勢不算凌厲,然漫天飛揚間,哪里還辨得清寶珠蹤跡?
——這不是在刁難人么?
洛水立刻朝金閣望去,然眼前亂花迷眼,根本分辨不清。
她正想抱怨什么,忽聞上首傳來一聲輕叱。
“定。”
瞬間風止,漫天飛花凝滯空中,好似靜止的雪景。
“化。”
洛水眼前又是一花,再及定睛卻是目瞪口呆:
每一瓣花皆倏然化作拇指大的碧色水珠懸墜半空之中,一眼望去,滿目晶瑩,端得動人心魄。
一片寂靜中,金閣上的主角恍若未覺般,只微微抬起合攏的小手,任由那唯一一瓣雪色飄飄搖搖地落入掌中。
入掌的剎那,花瓣又化作了光彩奪目的寶珠,將女孩的眉目映得雪白一片,恍若冰雕玉砌一般。
月瀾珊眼眸半闔,好似在仔細端詳。
然不過片刻,她便仰臉抬手,就這般將月華之珠一氣服下。
幾乎是寶珠入口的剎那,女孩的眉目容色驟然鮮活許多。
若說她原本瞧著像是不染凡塵的仙童玉塑,用下之后,神色便明顯活泛了許多,一直緊繃端肅的面色也好似松快不少。
見她恢復如常,洛水暗中松了一口氣,隨即恍然自己從她得了那珠之后,居然莫名其妙地提心吊膽了一番。
上首,月瀾珊轉向身邊的父親,略略頷首。
侯萬金神色大好,紅光滿面之下,好似服了靈丹妙藥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用力抓住扶欄,深吸了口氣,方朗聲宣布道:
“珠玉已成!愿與諸君共享!”
一聲既出,身旁的侍童立刻以稚聲和道:“珠玉已成——”
禮官洪聲接曰:“與諸君共——享——”
由是絲竹之音又起,諸海閣蜃魅之精又化作身姿妖嬈的美人,手捧玉盞,在茫茫晶瑩水幕間輕盈穿梭,如擷花天女般,將那桂瓣化成的碧珠一一盛了,再笑吟吟地送至各賓客席上。
觥籌交錯間,道賀、贊賞、歡呼之聲不絕于耳,聲聲皆贊明月樓主好善樂施,功德無量,如此人物必當壽數無兩,事事所愿得償。
洛水初還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可聽著聽著就覺著不是味來。
“怎么?”
“沒什么,就是這些人說話好生奇怪……唉?”
洛水順口接了,才發現是聞朝在問。
同她全場看得心神激蕩、目光簡直不知該放哪兒不同,聞朝好似對這般奇景不甚新奇,反倒更喜愛同她說話。
……怎么可能呢?
洛水暗罵自己想岔。
且不說祭劍使這般脾氣哪有什么喜愛不喜愛,單這成珠之儀大約不知參加過多少次了,哪還有什么新奇之說?
“有何奇怪的?”聞朝繼續問她。
洛水不敢接他目光,只盯著那遠處的“天女”嘀咕:“這明明是月師妹的生辰宴,可這些人卻只夸樓主英才大量,祝也是祝他心想事成……不明白的還以為是樓主的生辰呢。”
聞朝不意她居然是在為月瀾珊打抱不平,想起昨日她同那位少樓主的親近模樣,又想到她平日友朋諸多,眼底笑意一閃而過。?
229|闌珊(下)
聞朝瞧了會兒她緊繃的雪白面皮,不自覺抿起的唇,待得將她這難得的端肅模樣于眼中收好,方開口道:“其實還是有些緣由的。”
她果然立刻轉過了臉來,一雙眸子因為驚訝而微微圓瞪——她向來不擅掩飾心事,這一晚上已經幾次露出這番模樣……
聞朝強忍著多看一眼的沖動,轉而瞧向遠處復歸歡樂的宴池與賓客:“非是忽略,只是順應主人家的心意罷了。”
“心意?”
“嗯,那位少樓主雖神識頗強,于‘咒言’一道上天賦極佳,然身子一直不是太好。”
洛水恍然:“所以樓主也不愛聽旁人說什么長壽?”
“嗯。”
“等等……”洛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我方才還注意到,瀾珊的生辰不提歲數,莫非也是因為……”
聞朝點頭:“樓主微末之時即與我師交好,我與師兄少時便與少樓主相識——她向來不喜我……寡言,倒是同師兄更親近些。”
洛水雖早有猜測,可得到證實的這一刻,還是忍不住驚訝。
她一瞬間腦中閃過許多問題,然直覺這些問題頗為敏感,無論如何打聽都頗為冒犯。
猶豫間,忽聽聞朝道:“少樓主的情況并非秘密。你若有想問的,回頭同她直言即可。你與她私下處得不錯,應當知道她其實脾氣并非如傳聞中一般,只是……需避著些人。”
洛水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侯萬金,亦覺出他話中寬慰之意,心下微暖。
她搖搖頭道:“她爹爹護她護得那般緊,我平白去添那些沒趣做什么?不過說起來,侯樓主為了給瀾珊溫養身子,年年舉辦這般成珠之儀,這般氣派手筆,當真是愛女如命了。”話中不掩歆羨之色。
聞朝道:“非是年年——‘成珠’也分大小之儀,只有海閣在時方可稱大。”
他說到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頓了頓,低聲道:“其實我亦是第二次見。”
“哎?”
面前少女又露出了那種驚訝的神情,且這次完全是因為他。
聞朝心頭一熱,沒再挪開眼去。
洛水尚不覺他神色有變,只興致勃勃問他:“那次是怎么樣的?同現在可有變化?”
聞朝道:“那時我不過總角之齡,亦是與師父同來。少樓主也是那般坐在上首。”而他便如現在一般坐在她的位置上。
洛水又問:“那次也是流霞君捧珠么?”
聞朝搖頭:“流霞君那會兒初承海閣,并無閑暇,來的是另一位少也同她一般貌美么?”
聞朝想了想,道:“應當是的。”
洛水奇怪:“師父不記得了?”
聞朝坦然:“海閣一族本就精擅幻惑之術,那位少君鮮少現于人前,若非天玄作保,本不該前來,故而‘成珠’之時用了遮掩之法。”
洛水喟嘆道:“想必也是位令人見之忘俗的美人。”她目露神往之色,根本沒注意到聞朝瞧她的神色有些復雜,好似欲言又止。
感慨間,忽覺香風撲面,卻是身著瑩藍紗衣的魚尾美人飄至了他們座前呈送碧珠。
洛水這才發現,方才遠處瞧著還不覺著如何,這照面之下才驚覺這美人身高足有丈高,故而那于她們手中顯得“精巧”的杯盞,送至他們面前之時卻足有海碗大小。
大約洛水目瞪口呆的神情實在有幾分可愛,那美人主動沖她眨了眨眼,見她愈發呆了,便伸出手來,口中吐出一串快而輕柔的詞來,好似水泡破裂的清音。
洛水不明所以,只迷迷瞪瞪地也要伸手。
可剛一動作,就被身邊人隔袖壓住了。
“多謝。”聞朝嘴里道謝,可聲音卻冷得半分謝的意思也無。
這般冷硬態度相對,那鮫族美人也不著惱,只“嘻嘻”一笑,綺麗的長尾微微一晃,便翩然遠去了。
洛水回過神來,強自鎮定解釋:“師父說得對,他們果然精擅幻惑之術。”
話音剛落,對面人唇角仿佛飛快略過一絲笑意,
洛水疑心自己看錯,然待要再看,那人已經神色如常,垂眸去看那盛珠的玉盞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
洛水嗓子隱隱發癢,總覺得應該再說點什么。
“……這個,同月師妹的一樣么?”
“可用了。”
兩人同時開口,目光不約而同地對上,又一錯而過,落在聞朝遞過的一只玉盞上。
其中飄著一粒龍眼大小玉珠,瞧著模樣同方才呈現上來的碧色很不相同,但是與月瀾珊用的那份卻又相似。
聞朝沒有立即動作,洛水卻是已經全然為那珠子吸引,喃喃道:“這是如何做到的?當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瞧了又瞧,還伸手輕輕碰了碰,只覺觸之綿軟。
聞朝悄然抬起眼來,見她一副饞得緊卻又舍不得的模樣,袖中指尖微蜷。
“……是聚靈的法子。”
“方才結陣亦是?”
聞朝點頭:“那般淬出的靈液更加精純。送于賓客的碧漿亦是經過凝練的,可算不俗。”
洛水懂了:“所以師父你又淬了一遍啊……”手上還是不動。
聞朝道:“若你不用,一會兒便也散了。”
“可師父你不用么?”
聞朝搖搖頭:“于你益處更大些。”
見洛水還是不舍,他又道:“你先用了。那法子并不復雜,我可教你。”
洛水果然眼睛一亮,當即乖乖飲了玉盞,
聞朝見她雙手扶膝的乖巧模樣,微微清了清嗓子:“你可能覺出這案上瓜果靈力同這呈送的碧漿有何不同?”
洛水探出神識,略略感受了一下,面露訝色:“先前里面明明……”
聞朝點頭:“方才那海閣之陣亦抽取了這些制備過的瓜果中的靈力——只是這天生之物中的靈力總歸蕪雜,便同我等靈脈中所蘊一般,要這般凝聚成形頗費功夫。”
洛水道:“所以若是我們從這主人家凝練過的碧漿中聚靈,就無需再費上許多功夫?”
聞朝肯定了她的說法。
只是說著容易,真做起來卻頗費功夫。
洛水沒想到,這法子乍看同那神識探物控物相似,可要這般探入碧漿之中,再將那靈液同自身的靈氣一般聚攏起來,卻著實不易。
她試了幾次也不成功,又不時聽到聞朝熟悉的念叨,什么“至善者水”,“還需沉心靜氣,細細辨之”,心下不由憋出一股氣來。
若按照她早前的脾氣,耍個懶也就過了,可今日不知為何,就是不肯放棄。
只是洛水也覺出自己心浮氣躁,再這樣下去恐宴散了也做不到。
——不就是要凝神靜氣,然后細細辨之么?
她腦中晃過了白微所授的那神魂兩分的法子,直覺此法再合適不過。當下也不再猶豫,直入了那超脫之境,神識探入碧漿中最濃郁之處,想象如自己提煉膏脂時那般,再其中輕輕一攪一提。
再得定睛,指尖已然懸了一滴露珠大小的靈液。
神魂歸位的瞬間,洛水歡呼出聲:“成了!啊——”
她興奮之下心神松懈,靈液還來不及進入玉盞,立刻就有消散之相。
然聞朝動作更快,只輕輕一點,那靈液便又重新在他指尖聚好。
洛水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正想道謝,就見聞朝伸手朝她面前遞了遞。
洛水立刻拒了:“這是給師父的。”
聞朝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洛水愣了愣,才后知后覺他正在看自己。
不知是否因為指尖這一點瑩光映在了他眼中的緣故,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可當那雙黑幽幽的眼望過來時,她又生出了回到昨夜的錯覺,生出那種……好似被他溫柔注視著的錯覺。
“給我的?”他問。
大約當真是錯覺罷。她想,不然她為何會覺得這話好似在同她調笑一般,甚至還在他眼中瞧見了某種極為柔和的促狹之意?
見她不答,聞朝像是確認般,又問了一遍,聲音低低的,掛劍草微苦的氣息混著瓜果的香甜清晰可聞。
她這才恍然驚覺兩人實在湊得有些近了,雖還未完全挨上,可垂眸就見衣袖交疊,別有一番纏綿之態。
耳尖燙得厲害,心尖更是被毛茸茸的貓尾撓過一般,又飄又癢。
她應當是想立刻挪開眼去的,可偏生就是做不到。
恍惚中,她好似聽到自己“嗯”了一聲,又好似什么都沒說。
無論如何,他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將那點靈液送入口中,神情難辨。
“……滋味如何?”
他沒有立即答她,只將剩下的那點碧漿依次凝了,一一送交予她,瞧著她慢慢吃下去。
就在她以為不會再有回答的時候,他凝出了最后一粒,送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可他卻微微笑了,只溫聲勸她: